風吹草低（組詩）

戈三同

火車開進蘇尼特

那一天

呼嘯的火車開進蘇尼特

瓦藍的天空下

它把一飲而盡的蒼茫

噴吐成一朵高擎的云

當兩根鋼軌筷子一樣

夾起幽幽遠方，驚飛的眾鳥

抬高迎面撞來的風

躬身跨出氈包

以手加額的老額吉

不禁喃喃自語：

這遍野的牛羊

又有了新伙伴

一頭奶牛，走在

去往奶站的路上

去往奶站的路上，走著一頭牛

像上班族，每一步都踩在

時間的節點上

此時，一只飛落的鳥

蹦跳在牛背上，和猛然回頭的牛

臉對臉，開了一個輕松玩笑

它心無旁騖，步態安詳的樣子

像是在忘掉甘苦

又像在默數一生的青草

一頭奶牛，穿過無數這樣的早晨

大地寧靜，天空如洗

它微溫的胯下，晃著從草地拎來的幸福

邂逅一位老額吉

這個早晨

好像是她躬身跨出氈包

不小心，帶醒的

近處一聲牛哞

像朝天勁吹的小號

率先廓開了遼遠的天際線

當幾只飛鳥

踩住她晃動的身影

啄食到的，肯定是草地上拋下的一大把手溫

而臥盤的羊

聞聲弓起山脊一樣的背

用打磨了一夜的尖角，挑破太陽的胎衣

此刻，一縷炊煙

已經把低下來的天空

一點一點，托舉到鷹翅的高度

迎面吹來的風

從她彎向一頭待哺牛犢

滑落的額發上，走完了春天

芍藥谷

那么多的芍藥花

聚集在谷底。幾只累斷腿的蜜蜂

到死也沒數過來

它們落腳的最后那朵花

很大。像一只斟滿野性的杯盞

搖晃著舉過五月的頭頂

我不用俯下身子，就能感知

它芬芳的深度

不像靜臥的山岡

曾經的一條漢子

或因一次執迷的貪念，至今醉臥不醒

一棵樹

天高、地闊

都是一棵樹擁有的

飛鳥來去，讓家的概念

觸及每一片葉子

在空寂中，靜默

如修為

它有兩個孩子

一個是附近

一個是遠方

賞花人

芍藥，柳蘭

百合，金蓮，錦雞兒

雪花——

盛開在草原這只花壇里

季節的交替中，世界就像一個

俯下身的賞花人

風吹羊群

大風吹散羊群

如吹散一捧掌心雪

那么細微

那么輕飄

而羊的靜默

羊與羊靠攏的欲望

是大風吹不散的

就像大風

吹不散一只羊本身

當散落的羊

從裂痕一樣的四處

彈回各自的位置

它們低下頭

仿佛縫合起一段破碎的時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