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鐘濤
這是讓父輩們想了一生的事情,一條河終于流進了大山的胸膛。好幾次,在回白云鄂博的路上,我都會沿著一條河的方向尋找著,平靜的土地、平靜的村莊和平靜的道路,它們都靜靜地躺在那兒,好像什么也沒發生一樣。其實就在這平靜的土地和村莊的深處卻涌動著一條河,它從昆都侖河畔一路走來,穿過了陰山山脈,穿過了那片廣袤而起伏跌宕的山巒,直抵白云鄂博的腹地。我仔細想了一下,“引黃入白”這項工程對于坐落在草原上的礦山,對于我,它流淌的方向和存在極其重要。
在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都在想著這樣的一件事情,如果我們能讓這條河流再提前幾年或者更早一些流進草原和礦山,那么,這座草原上的邊城又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呢? 在“引黃入白”工程通水剪彩后的幾天里,白云鄂博就引來了很多金色的鳳凰在這里棲落,許多投資者們也把目光投向了富神之山,他們看重的是“引黃入白”給這座神山帶來的魅力。干涸的土地不會帶來富裕,貧瘠的土地需要滋潤,這個道理會讓很多的人突發奇想。
時光不會倒流,但歲月可以留住許多往事,我從白云鄂博鉤沉的記憶里,打撈出許多至今讓我難忘的故事。20世紀50年代中期,一群群血氣方剛的青年,從祖輩們廝守一生的鄉村,日夜兼程地來到草原礦山,從此也開始了幾代人奮斗的征程,在最初的歲月里,他們住在一頂頂帳篷里,他們把簡單的行李搬進去,開始了極其艱苦的工作和生活。整個礦山小區沒有一條平整的道路,嘎什那格勒,這條被牧民譽為“苦河”的河流,不知在什么時候已經干涸了。于是,礦工們就走在上面,這條寬闊的河道,是白云鄂博唯一的一條通往山里的路,路面上布滿了塵土,也布滿了滄桑,每年的7、8月份,當雨水自西向東滾滾而來的時候,這條路也就成了礦山唯一泄洪的河道。洪水奔騰咆哮的聲音能掩蓋住山里的炮聲,這種景致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幾乎每年都能見到好多次。雨水匯集起來的聲浪過去了,于是會留下許多殘磚碎瓦,枯枝爛葉,路面上一片狼藉,雨過天晴,人們就開始清掃路面,一條流淌泥濘而又凹凸不平的馬路,開始承載建設者們最初的夢想。
父親是第一批來到礦山的,當時被召集到了礦山找水小分隊,那時的礦山人知道,糧食和水是他們看重的東西,于是父親就跟在那些人的后面,幾乎搜遍了白云鄂博所有的脈絡,父親說,找水的過程其實就是同大自然相處的過程,他們經常會遇到野狼和風暴,經常會因為斷糧和缺水而承受饑餓和干渴。在這種艱難困苦的條件下,最終他們在新寶力格草原上找到了白云布拉格。這個至今還在涌動著清泉的水源,也是父親為之驕傲一生的事情。后來又有了塔令宮水源。這兩條地下河,一條在西,一條在東,它們最終匯流在白云鄂博山腳下,成為這座神山的生命之脈。也許是因為有了這兩條水系,一些專家曾經建議把包鋼的高爐和選廠也建在這里,但很快都被否定了,原因很簡單,白云布拉格和塔令宮,每天儲存的水僅僅能夠維持礦山和草原牧民幾萬人口的生產和生活,如果遇到干旱,這兩條季節性河流就可想而知了。所以,白云鄂博和這片草原對水的渴望和夢想,是多么的虔誠。如果有一天,能把黃河水引到這片神山圣土,那將是一件多么有意義的事情。再后來,父輩們不是沒有夢想過,也不是沒有期盼過,白云鄂博多么期待一條大河的浸潤和撫摸。
這是一個讓礦山人一生都難忘的日子。2000年后的第八個春天,“引黃入白”工程在昆都侖河畔破土動工,一個被譽為包鋼的“三峽工程”由此拉開了序幕,這真是一個好消息,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草原礦山,礦山人也不知道應該用什么樣的方式來慶賀這個讓他們等了許久的消息,據說,那幾天小鎮上的白酒賣得很快,當然這不一定是真實的信息,但有一點我可以相信,他們渴望母親河的哺育,這是不爭的事實。黃河,這個讓礦山人只能從書本里讀到,從電視里看到,從收音機里聽到的最為母性的詞語,就要流進大山生命的體內了,你說他們能不興奮嗎?在之后的一段時間里,父親也經常打來電話,詢問一些關于“引黃入白”的情況,從父親的語氣里,我聽得出來,當年父輩們留下的那些遺憾,今天終于可以彌補了。那些日子,我在回白云鄂博的路上,總能看到繁忙的施工景象,陰山之北聳立起來的那些生命的坐標,在我的內心生出許多的敬畏和感動。
我的一個朋友是這項工程指揮部的負責人,在整個工程即將完工的時候,他給我說了這樣一組數字,他對我說,整個“引黃入白”所鋪設的管道,全長145公里,最高和最低處落差525米,沿途橫跨了4個旗縣區,32個村、鎮、嘎查,穿越6座大山,途經3條河流,11條河谷,1條地震帶,這條長龍在鐵路路基下方穿行了7次,與不同等級公路交錯10回,完成土石方總量約770萬立方米。我聽了這些數字之后,首先想到的,這是一次了不起的穿越,在我看來,整個工程所帶給我們的驚喜和感動,遠遠超出了它自身的價值。后來我在一篇文章中讀到了這樣的一段文字:“引黃入白”工程凝聚了包鋼建設史上的多個第一:第一條長輸雙管線,第一次長輸越野施工,第一次高壓管線焊接。其實我看重的還不完全是這些個“第一”,最讓我為之關注的是創造這些“第一”的建設者們,他們為了這條河流的誕生,迎烈日,臥冰雪,用意志、汗水和智慧,在荒野上忍受了那么多的艱難和困苦。當初,父輩們為了尋找一條河,幾乎嘗遍了所有的苦澀和艱辛,在他們的心中,這條河的分量已經遠遠勝過自己的生命。夢想也像一條河那樣一直都在他們的心中涌動著,幾十年后,一條大河奔騰浩蕩而來,而且是那么的灑脫,那么的自信和從容,一往無前的融進了草原和大山的胸膛。回想起來,當初這個夢想是那么的遙遠,可是今天看起來又是那么的真實可信。一條河承載著父輩們的困惑、疑慮和期望,裹挾著一種古老和現代的文明一路走來,怎么會讓我們無動于衷呢?在“引黃入白”通水的那天,我盡管沒有感受到一條河滾滾而來的氣勢,但我仿如聽到了黃河之水涌進大山和草原的聲響,那是怎樣的一種聲響啊!礦山幾代人期待了許久的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吟唱,這是蒼老的母親一聲聲親切的召喚。總之,那天許多礦山人的雙眼都噙滿了熱淚,那一行行激動的淚水啊,浸潤著這塊山地,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呀,我似乎也知道了這片古老而又年輕的土地,將發生怎樣的變化,我在后來的一首詩中,寫下了這樣的詩句:
這個時候 我只能傾聽
傾聽紅色山巒的骨血
怎樣從大地的胸膛
快速飛奔
這個時候 我只能傾聽
傾聽母親河
怎樣翻過一道又一道山梁
穿過天邊的青草和田野
流進我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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