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出發點也是歸宿

方奕晗

操作這期封面選題時，深圳的一個四胞胎家庭突然成了坊間熱議話題。在電視臺的老房改造節目中，經過裝修，四個男孩和父母都有了更寬敞的臥室，而希望保留自己房間的姐姐，卻只能住在廚房里。

“重男輕女”這種最基本的“政治不正確”，是一個很容易挑逗輿論的詞。而我在想，房子，或者說建筑，這個由泥土、鋼筋、磚瓦、石材、木材搭建起來的三維空間，到底在何種程度上與人們的生活和尊嚴相關？為什么住房焦慮幾乎成為各種各樣社會焦慮中，分量最重的一個？

我們采訪到一位建筑設計師，常年在狹窄胡同里觀察生活的經歷讓他對此頗有心得。他說，人和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得太近時，會散發出相似的氣息—小心翼翼在狹窄的空間內輾轉騰挪，比鄰而居帶來了隱私危機，彼此爭奪空間帶來了斤斤計較。

換句話說，建筑對人的影響并不僅僅體現在它表面上呈現出來的三室一廳或者南北通透，它的形態在影響人們生活方式的同時，也隱秘而深刻地塑造了人們的行為方式和思維方式。一個丑陋的房子能讓人將生活中的種種疑慮固定成型，而一個光照充足、整潔溫馨的房間，能帶給我們的不僅是一天的好心情，更有對未來的信心和對他人的善意。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建筑設計師肩負的責任，遠比建一座堅固、實用、美觀的房子這件事本身更重大。

比如俞挺，這位在《夢想改造家》節目中將39平方米的水塔老屋改造成空中洋房的設計師，現在把越來越多的注意力放在城市中的微小、失落空間上—那些被車輛占用的街角小廣場、廢棄的售樓中心、酒店的犄角旮旯、破落的舊民居……他企圖復興它們，在小范圍內制造一點有趣的事，讓人們重新認識建筑對生活的意義。

他希望從細微之處入手，重新裝扮那些熟悉的街道、宜人的尺度、平靜的心態和最好的聲音，讓上海這座城市“活”著，而不是被象征規律、秩序與先進的標準化規劃侵蝕。

對他這個上海人來說，這是在捍衛家鄉的尊嚴。

人塑造建筑，建筑也在塑造人—被影響的除了空間的使用者之外，建筑師本人也在被他們設計出來的一個又一個房子改變。

我們采訪了朱小地，一個獲得過很多獎項的業內高手。對任何建筑師來說，項目源源不斷到來，迅速提出解決方案，既解決形式問題也滿足功能需求，無疑是專業能力的體現。朱小地也是如此。但到了50歲，他開始嘗試著拋棄已有的成就和對外部條件的權衡，放下主觀意識，超越建筑師最得意的技巧流露，從最原始的、不帶任何條條框框的原點出發，探索內心中“四兩撥千斤”的力道。

這是一個向內心尋找尊嚴的故事。年齡和積累讓他有機會放下功利心，探索更大的能力邊界；心態松弛帶來了自由感，簡單、純粹又準確的感受才能被表達出來。

正是基于這一點，建筑，這個冰冷的、充滿工業感的龐然大物，無論在實用性的物質空間還是社會性的精神空間，都很好地注解了人既是出發點也是歸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