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咖啡的哲學

劉潔

在威尼斯待久了，我漸漸融入這座迷宮的生活。

有一天，我逛到威尼斯東方大學附近。大學旁邊總能遇到好的店，這點跟國內一樣。巷子口有一個無名小咖啡館，我像平時一樣，進去后要了一杯濃縮咖啡。

“好啦，您的濃縮咖啡，糖在那邊。”咖啡師快手快腳地遞給我咖啡。我注意到他是個留著絡腮胡子的典型意大利男人。

“謝謝，我不需要糖，我喜歡苦味咖啡。”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再來塊烤杏仁果醬小餅干？

“請問你是中國人嗎？”旁邊一個怯生生的女聲響起，“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喝咖啡不加糖的中國人。”

就這樣，我和學中文的意大利姑娘瑪塔聊起來，順便問了咖啡對她來說是什么。“咖啡？”她嚴肅起來，“它看起來很簡單，其實是世界上最復雜的東西之一。首先是選豆子。氣候和產地都會影響豆子的味道，你要仔細分辨它們的味道，然后把不同的豆子混合起來，得到你想要的味道。然后是炒豆子。溫度、速度都非常關鍵。唉，我可能說得太專業了。比如：我們面前的咖啡機，每天咖啡師都要根據天氣、濕度等因素調整操作手法，而且水的味道也至關重要。一個那不勒斯的朋友搬到了米蘭后，總抱怨連咖啡都煮不出原來的味道了。”

說了一大堆，瑪塔忽然停下來看著我，一字一頓地用中文說：“一杯咖啡，像你們說的，是哲學，是一個大的世界，是一個只有一分鐘生命的世界。”

過了一分鐘，咖啡就“死”了，不好喝了，所以星巴克之類的咖啡店在意大利才不會被接受吧。王爾德也曾經抱怨過，變涼的咖啡和變溫的香檳一樣，簡直讓人難以忍受。

我忽然很開心，為在異國不期而遇的東方哲學——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威尼斯，這個小小的潟湖城市，從公元9世紀的城邦到榮耀的威尼斯共和國，從羅馬帝國到意大利王國，承載著沉甸甸的歷史。如今，它卻以一種奇異的輕盈感綻放于亞得里亞海上，作為絲綢之路的終點站，迎來東方的咖啡和哲學。

（余 娟摘自《南方周末》2017年5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