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玉梅
尊嚴的力量
文/王玉梅
我是一名有著20多年工齡的臨床醫生,11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走入了一個全新的醫學領域——臨終關懷。在學習培訓和臨床實踐中,我見證了5 000余位臨終病人的末期生命歷程,其中有在英國、臺灣學習時遇到的,也有我們病房和居家服務過程中照顧的病人。我慢慢發現,無論他們的膚色、文化背景、信仰、經濟狀況、社會地位如何,在生命末期,金錢和地位對于他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他們都在追求一個共同的目標——尊嚴。
在詞典中,“尊嚴”是指人和具有人性特征的事物,擁有應有的權利,并且這些權利被其他人和具有人性特征的事物所尊重。簡而言之,尊嚴就是權利和人格被尊重。在臨終關懷中為什么要談“尊嚴”呢?我們還是從下面的故事中用心體會吧!
在臨終關懷發源地英國進行專業學習期間,負責人安排我去一家專業寧養院的日間照料中心去實習。令我吃驚的是,這家僅有24張住院床位的寧養院居然有300多位志愿者服務病人,這些志愿者的工作包括司機、園藝、接待、理療、手工、美發、洗澡等,在11年前的中國,這是無法想象的,我很好奇,也很興奮。上午10點鐘,預約的病人陸續被志愿者司機接來,我和寧養院的團隊一起工作,這些病人大部分都是八九十歲的老人,都是生命末期的病人,都完全知曉病情,不可思議的是,盡管身體羸弱,但卻個個精神矍鑠,在一起唱歌、聊天、做頭發、做手工……我被他們的歌聲深深感染,在他們的臉上看不到恐懼、焦慮,老阿姨們穿著漂亮的花裙子,涂著鮮艷的口紅,人群中不時發出愉快的笑聲,他們這是在享受生活,這是何等優質的生命質量?!在和他們攀談的過程中得知,他們很滿意寧養院制定的照護計劃,盡管知道自己生命有限,但有這么強大的團隊支持和時刻關注,他們感到被尊重,即使馬上死去也很欣慰,因為他們有“尊嚴”。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尊嚴的力量。
2011年,我去臺灣接受專業培訓,被安排在臺東圣母醫院,這是一家專門收治臨終病人的天主教醫院。剛到醫院就被一種特殊的歡迎儀式所感動,醫護人員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為我們11名學員編制了鮮花制成的花環,一進醫院就可以聞到淡淡的花香,耳邊響起若隱若現的舒緩音樂,醫院還專門修建了一個溫馨美麗的心靈療愈花園,醫院的宗旨是:“別人不去的我們去,別人不做的我們做”,可以想象,病人在這樣的氛圍中是何等的體面!實習時,我跟隨一名魯凱族胖胖的護士“大大”做居家服務,來到了一家養老院,在去的路上,“大大”先去超市買了兩瓶罐頭,她說這個病人像個孩子般地依賴她,盡管她已經60歲了,上次服務的時候說希望能吃到這兩種罐頭,我開玩笑地問她是否可以從醫院報銷買罐頭的錢,她說沒有多少錢,不用報銷,在談到這個病人時就像在談論自己的親人一樣。到了養老院一樓,院長迎了上來,“大大”和她攀談起來,討論這個病人的一些問題,后來得知,院長過去就是做臨終照護的,很有經驗和愛心。上二樓探視病人時,工作人員說病人去洗澡了,“大大”說不要催促她,就又和護士談論起病人的情況。20多分鐘后,病人被護理人員從洗浴間推回病房,這是一個非常瘦弱的女性,黧黑的面龐上陰霾籠罩,看到“大大”后眼中突然閃爍出一道光彩,“大大”一邊詢問她的情況,一邊替她更換背部的胸腔引流管,這時工作人員送來了早餐,“大大”笑著說:“你吃吧,我換我的,你吃你的”,病人臉上露出了笑容,由于很胖,病人又是坐在床的一側吃飯,“大大”必須很吃力地趴到床上更換管子,汗水順著額頭流了下來,病人卻在香甜地吃著早餐,很享受“大大”帶給她的待遇。飯后,我們又跟隨“大大”一起給病人做下肢淋巴水腫的按摩,用精油做芳香治療,她們熱烈地攀談著,病人就像換了一個人,在我們的按摩中進入了香甜的夢鄉。整個服務過程歷時2小時,“大大”一點都沒有倦怠和不耐煩,反而開心地帶我們在養老院里拍照。我問她是否覺得累,她說不累,因為病人在她的照護下很舒適,這種被依賴和信任的感覺給予她強大的動力去用心關懷每一個病人,雖然很辛苦,內心卻是歡愉的。是啊,在給予病人尊嚴的同時收獲了來自病人的尊重和理解,使醫護人員在負能量爆棚的環境下獲得內在支持,尊嚴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覷!

回到我們自己的臨床工作,總會遇到和尊嚴有關的人和事。
記得有一個外地來的病人,是當地的抗癌明星,他因為疼痛劇烈得不到有效控制而慕名來到我們病房,經過專業評估和干預,病人的疼痛得到了有效控制,一改剛來時的愁眉苦臉,默不作聲,變得非常健談。他說他不怕死亡,但是在疾病和疼痛的折磨下,精神即將崩潰,為了讓長期照顧他的老伴休息好,晚上他自己在一個房間住,疼痛使他難以入睡,終日在床上輾轉反側,他怕時間長了老伴會嫌棄他,白天疼痛劇烈時,他會跑到樓下,在馬路邊跪下,額頭抵在馬路牙上,人來人往,車來車往,任憑路人的圍觀和議論,他說:“那樣疼痛感覺會好一些,我是一個要面子的人,但是疼痛讓我沒有了尊嚴,感覺還不如死了好”,失去了尊嚴,一個如此堅強的病人都會對于是否活下去產生動搖。
前不久,病房來了一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在來我們病房住院之前就已經辦好了遺體捐獻的所有手續,唯一的障礙就是還有一個兒子不同意。我查房探視他,鼓勵他當著不同意的兒子的面講述了自己捐獻遺體的想法和過程,老人動情地說:“我是一名共產黨員,不僅希望在活著的時候為社會做貢獻,而且希望死后繼續奉獻自己,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實現自己的價值,我走的時候里外都穿白色的衣服,我要干干凈凈地走”。從他的身上,我深刻感受到了“尊嚴”的可貴,熠熠發光,像一道驕陽,照亮了整個世界。通過這次交流,不同意的兒子也欣然接受了老人這個渴望傳遞愛的心愿,每個人心里都是暖暖的。
有一天,一位中年女性走進了病房,在接診臺前沖我嫣然一笑,看起來是那樣的自然,那樣的美,讓我產生了錯覺,她怎么會是一個臨終的病人?經過一番溝通,得知她是一個胰腺癌晚期的病人,老公在北京工作,女兒在國外工作,一家人曾經其樂融融,但在她患病后,一切都發生了變化,老公和女兒拋開工作,從各自的工作地點返回沈陽,一心一意地照看她,我們很羨慕這溫馨的一家人。有一天,病人在我查房時拿出兩套漂亮的粉色棉衣棉褲,她問我哪套更漂亮?我說是淺粉色這套,她開心地說:“咱倆想法一致,我走的時候就穿這套衣服”,那種神情就像是在談論出嫁,而不是死亡這個沉甸甸的話題。那一刻,我被她的勇氣折服了,對她來說,這是何等的尊嚴?!在病人去世前一天,我去查房,她已經好幾天不吃不喝不說話了,房間里播放著柔和的音樂,我走近她,在耳邊呼喚她的名字,她睜開眼,沖著我笑了,神情和我初次遇到她時一模一樣,她用虛弱的聲音說:“主任,我很好,你放心吧!”那一刻,我淚流滿面,這是我第一次當著病人和家屬的面哭,但絕不是悲傷,是感動的淚水,病人在即將離開人世時還想著照顧我,安慰我,也是欣慰的淚水,她完成了全部的心愿,不必再承受疾病的折磨,可以體體面面地放心離開這個給予她無窮愛的世界了。

我對“尊嚴”理解是:病人作為一個“人”被看到,關注并重視他/她的感受和想法,從日常生活照料到最終想要實現的目標都與醫護團隊和照顧者達成一致,幫助他們完成 “道愛、道謝、道歉、道別”的人生。在生命的盡頭,有一處寧靜的港灣,以尊嚴的名義,讓每一個人生如夏花般絢爛,逝如秋葉般靜美!
/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盛京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