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恭達
述評
當代文化的新覺醒
文/言恭達
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10月15日文藝工作座談會上和2016年12月第十次中國文代會、第九次作代會上的重要講話立足于民族復興的歷史高度,植根于中華文化的深厚土壤,放眼人類文明的國際視野,深刻論述了當前我國文藝發展迫切需要解決的重大理論和現實問題,提出了一系列新思想,體現了黨中央為繁榮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進文化高度的文化自覺,是指明新形勢下文藝工作的新航標。
在經濟高速發展,人們生活形態發生巨大變化的社會轉型期,我們并沒有提前或同期去架構文化理想。在這一文化大發展的時代,需要我們的憂患與反思!
有學者認為:如果對人類歷史進行簡單的歸納,大體可分為植物時代與礦物時代。植物時代也可以說是農業時代。上世紀70年代后,當中國融入全球化經濟大潮時,中國很快走出了持續數千年的植物時代,全民進入了礦物時代。然而,礦物時代顛覆了貧窮的傳統,在短短一代人的時間內,一個前現代的貧困的中國已變成一個后現代的富裕的中國。父輩們的奢侈品已成為我們今天的必需品,這無疑是一場財富的革命??杀└徊]有讓大家感到安全與幸福。在活著問題解決之后,活法就成為最大的難題?!澳阈腋??”“你缺什么?”這是當下最流行的慰問。
當今社會最缺乏的是什么?我以為最缺乏的是信仰,帶來的是人性的危機。中國人需要找回我們祖先身上曾有的“貴族精神”——君子之風:自信、誠實、堅毅、敬業、博學、友愛、禮讓、擔當……這種民族人文精神的回歸,正是中國文化自信、自強與自覺的表現。人需要信仰,才能堅持操守,心存敬畏,行有所止。一個民族,一個國家需要信仰,才能成為受尊敬的大國。
面對歷史傳統豐厚的饋贈,面對礦物時代優越的物態競爭,我們反思這個時代穿越中的浮躁與淺薄,我們是否失去了關于歷史的自省與謙卑,也失去了關于未來的擔當與展望?這個世界什么都可以輕慢,唯有“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缺一不可”,應該和我們不離不棄。在“以自我為中心”而追求自由光環隨意宣泄的互聯網時代,需要那些堅守文化信仰、時代審美理想與職業操守的真正“求道者”。
20世紀偉大的歷史學家阿諾德?湯因比在《歷史研究》中揭示文明興衰的謎題,啟發人類對未來道路的探索。湯因比認為人類的希望在東方,而中華文明將為未來世界轉型與21世紀人類社會提供無盡的文化寶庫與思想資源。
美國學者杰里米·里夫金在《同理心文明》一書中提出了“在危機四伏的世界中建立起同理心文明的全球意識”。他指出,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簡單而深刻地描述了同理心。道德生活的關鍵在于“恕”,如果一個人站在他人立場設身處地思考問題,那他就走上了“仁”的道路。在當前這個歷史時期,孔子關于“仁”(或者說“同理心”)的思想尤為重要。世界需要用同理心意識再重新認識人類社會和整個自然界?!巴硇摹薄叭省?,幫助世界凝聚與和諧,組成更大的經濟單元,可以說,同理心就是文明,中國傳統核心文化“仁”就是文明的象征。
通信互聯網、能源互聯網和物流互聯網“三網融合”,新時代的工業革命覆蓋了地球所有大洲,形成了一個全球經濟體,人類同理心的拓展突破了血緣關系、宗教關系、意識形態關系與心理關系??鬃訉W說可以作為道德和哲學的指南。孔子生活的“軸心時代”,中東地區、印度和中國分別獨立地出現了規范人類行為的黃金律。這是一個古初人類生存理性化的時代,它的核心是人類對自己生存處境的一種理性反省。不同系統文化發展總遵循這樣一個規律:在其歷史發展的源頭里,尋找自身發展的精神源泉與動力。
然而,東西方的同理心作用范圍還存在很大區別。西方以功利主義觀念審視人與自然關系。相反,儒家學說的“仁”包容對宇宙萬物的愛??鬃硬粌H主張將仁愛由親人之情逐步向外擴展,惠及整個人類,還主張“畏天命”,即敬畏上天的意志與自然規律,將對人類的道德人文關懷推及自然萬物,只有這樣才能維持世界與社會的和諧。這是何等了不起的思想!這就是中國文化的歷史和時代的價值??鬃映珜А叭省钡乃枷?,這種“同理心”,是人類共同的財富??鬃酉嘈?,人類個體的自我發展取決于能否促進他人的發展,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西方信奉人類是一個功利主義物種,而孔子認為,人類天生具有施予同理心的本能,一個人只有承擔起個人責任,照顧他人利益,才能促進自我發展。
雅斯貝爾斯提出的“軸心時代”,認為在公元前500年前后,出現了古希臘的蘇格拉底、柏拉圖,中國的老子、孔子,印度的釋迦牟尼,以色列的猶太教先知,形成了不同的文化傳統?!叭祟愐恢笨枯S心期所產生、思考和創造的一切而生存,每一次新的飛躍都回到這一時期,并被它重燃火焰?!痹谀撤N意義上說,今天世界多種文化的發展正是對“軸心時代”的又一次新的飛躍。今天將有一個新的“軸心時代”出現。世界將會出現一個全球意識觀照下的文化多元發展的新局面。
新“軸心時代”與公元前五世紀左右的“軸心時代”已有很大的不同。概括說,①新“軸心時代”經濟全球化,科技一體化,文化多元化。各種文化將由吸收他種文化的某些因素和更新自身文化的能力決定其對人類文化貢獻的份額。因此,中國傳統文化在全球意識觀照下,其現代價值更凸現出來而贏得新的發展與進步。②跨文化和跨學科的文化研究將會成為21世紀文化發展的動力。不同文化傳統和不同學科之間正在形成一種互相滲透的情況??梢灶A見,在21世紀哪種傳統文化最能自覺地推動不同文化傳統和不同學科之間的對話與整合,那種文化就會對世界文化的發展具有更大影響力。21世紀新的“軸心時代”將是一個多元對話的時代,是一個學科之間互相滲透的時代。③新的“軸心時代”文化將不可能再由幾個偉人思想家來主導,而將是由眾多的思想群體來導演未來文化的發展。真正有成就的思想家將既是民族的,又是世界的。在中國必將出現一個新的“百家爭鳴”的局面,文化多元的新格局。
新世紀的哲學也是精英哲學與大眾哲學相結合的世紀。新“軸心時代”應該是在司馬遷《史記》“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發展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會東西之學”。中國傳統文化中所透析的深邃的哲學思想與文化價值將在新軸心時代對人類社會起到引領與推動的作用。

荷韻 攝影/林樂琪 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三醫院
我們今天正處在一個人類文化、科學、經濟、政治與社會全民新覺醒時代。這是挑戰人類文明、考驗人類智慧和人類心靈創新文明的新機會。覺醒是一種提升,一種超越,一種方向,也是一種精神,既有客觀認知的意義,更有主體發展的意義。
“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憂樂之間,我們要問天下何事?世界何為?我們也要問當下文化何態?文化何向?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儒學思想是一種建立在修德敬業基礎上的人本主義,它可以對人們提高作為“人”的內質品德而貢獻于社會;道家思想是一種建立在減損欲望基礎上的自然主義,它可以對人們順應自然,回歸人的內質本性方面貢獻于社會。儒家的“仁義”與道家的“無為”哲學以及它們“天人合一”的思維模式同樣可以貢獻于人類社會。所以,中華文化在調整“人與人的關系”和“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自我心靈的關系”上都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由此,我們在新的世紀也要認真吸取西方哲學的重知識系統、重邏輯分析的科學精神,從“他者”來反觀自己的哲學問題。這就需要一個時代的文化新創造,構建現代意義上的新哲學體系。中國文化作為世界多元文化的一種,我們應該清醒地給它一個適當的定位。中國文化要在21世紀走在世界文化的前列,必須充分發揮其自身文化內在活力,吸取“他者”文化先進要素,使中華文化“日日新,又日新”。
時代在變化,變化即“易”是宇宙的基本法則。我們認知變化,是看到變化所引致的創造性力量,看到變化中的創化精神。中國文化特別注重天、地、人之間的密切關系,表現為“天能生人,人能弘道”的信念。人能弘道,就是能掌握天的整體創造力、能量與方向。弘揚藝道就是弘揚藝術創作的規律、法則。當代中國的文化創造也就是在實現自我中實現人與社會共同的生命與文化價值,因此,當代文化的新覺醒是“以道為本,以德為基”——技進乎道是時代文化創造與未來發展的覺醒,是文化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德責任認知與履職的覺醒,是“周知萬物,道形天下”的時代人文創造精神建設與完善的覺醒。
“以先知覺后知,先覺覺后覺”的孔子儒學文化中本來就蘊含著一種覺醒的精神,是對天道與人性的體驗,對天人之際關系的掌握,也是對社會生民的察知,進而形成知行合一、主客依存、上下相持的文化進步力量。所以,覺醒不只具有創新個人的意義,更具有創新時代的意義,也就是具有能使一個社會進步和文化發展的意義,以天下為己任,社會發展為擔當,體現了中國文化中志于道、益于人的精神與胸襟,這也是中國各領域的生活職志與使命。
中國傳統文化最崇尚的是人格理想。人類創造的不同形質的物態,經過歷史的凝聚而延傳著。而傳統不是一個物質,是精神性的,中華傳統強調“和合學”,這是人類的精神世界,包括人格理想與社會理想。
1988年世界獲諾貝爾獎的科學家相聚巴黎,發表了《巴黎宣言》,其中提到:人類要在21世紀生存下去的話,必須從中國的孔子那里汲取智慧??鬃拥闹腔蹖⒊蔀樾率兰o世界人民共同的智慧。而孔子所提出的“大同理想”“小康之治”與“大順之境”將為今天的和諧社會建設提供十分有益的借鑒。
以儒家文化為主流的中國傳統文化之所以突出人格理想,是由于人格的分裂與沖突?!按蟮缽U,講仁義”,儒家講求“內圣與外王”。“內圣”——道德修養,“外王”——道統為王?!笆ネ鹾弦弧笔莾仁ネ馔鹾弦?,即天人合一,此為儒家的人格理想。中國文化儒、道、釋合一,儒家治世,道家治身,佛教治心?!疤煨薪?,君子以自強不息”(儒家),“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道家)。司馬承禎提出修身七個治要——信敬、斷緣、收心、簡事、真觀、泰定、得道,此乃最高的終極關懷。所以,信仰是人生特殊的價值需要與精神依托。當今社會存在多種危機,即: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人與心靈的沖突……自身心靈的沖突就是精神危機、信仰危機,就是“靈魂沒有安頓”。因此,人格理想的追求就是解決心靈的安頓。我們是否走得太快?請等等我們的靈魂。
我們呼喚時代經典,呼喚審美的崇高,也呼喚藝術的包容。以對當今主流文化的命運思考,來關注中國文化當下的生存狀態。當代中國文化的發展,其要義是核心價值與現代文化精神的重建,這是我們共同必須具備的一種品格,一份情懷!
我以為,文化的本體價值與社會價值的有機統一是一種時代精神,是對客體的升華與超越。當今中國呼喚現代人文關懷,看重文化品格的鑄造。當下,我們太需要文化信仰、文化敬畏。這種文化感知是全民在浮躁的“財富圍城”中重新認識自己的必然……
中國文化應有它的社會尊嚴與精神高貴,我們要像保護天空和河流不受污染一樣,文化藝術不應為市場經濟的現實而解構,我們要義無反顧地追尋中國文化應有的人文品味、藝術格調與審美高度,追求良知,追尋忠誠,追求文化價值。多一點憂患,少一點滿足;多一點純凈,少一點浮躁;多一點人文關懷,少一點爭位奪利,真正贏得無愧于時代的文化身份。
(原載于2017年6月5日《人民政協報》,本文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