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北京氣溫超過了33攝氏度,這是這個城市66年來4月最熱的一天。數百名家長聚集在西城區不到500平方米的小型會場內。他們慕名而來,想向京城某“升學專家”尋問進入北京知名中小學的渠道。
按照慣例,當時北京各個公共場所的供冷系統還未開始運作。場內空氣悶熱難擋,汗臭味夾雜,幼童哭喊的聲音不時響起。
家長們的熱情卻絲毫不減。在將近3個小時的時間里,他們用筆記下升學專家口中的每一個要點,拍下每一張幻燈片,甚至偷偷錄音,稍有聽不清處便集體發出抗議,害怕遺漏任何一個信息點。
今年春天,記者在北京多個升學講座現場見到類似的景象,甚至有老人和孕婦擠坐其中。
樓市調控政策和入學政策的密集出臺,學區房市場劇烈震動,打碎了不少北京家長此前為孩子設計的升學計劃。
3月起,北京重拳“圍堵”畸高樓市,并著重針對學區房連出“殺手锏”——如 “認房又認貸又認離”,二手房首付比例提升至60%,過道房等“異形房”不具備入學資格,學區房產品住宅平房被納入限購范圍。在北京,學區房已成為不少家庭換房鏈條的重要一環,近年這個城市房價上漲多從學區房開始。
4月下旬,北京各縣(區)發布入學政策,變動程度不一。學區房房價高企的海淀、西城兩區增加登記入學、全區派位的入學方式,以供給更多的名校入學機會,弱化學區房概念。而朝陽、豐臺兩區則分別劃出時間線,對相應群體購買的學區房實行“多校劃片”。
北京的學區房市場交易因此暫告膠著,但暗流仍在涌動。一連串新政牽動著北京家長的神經——變幻局勢下,怎么讓孩子爭得一張好學校的入場券,不靠學區房,還能靠什么?
“去西城上學,孩子就不用一天上幾個輔導班了”
將位于東城區的100平方米的新房換成西城區53平方米的老房子,林燕(化名)并非沒有產生過心理落差。
在記者的采訪中,她反復強調兩處房子居住環境的差異,“原來的房子住著還是比較舒服的”“西城居住環境肯定是沒有(以前)好的”。
為什么換房?是要為還在上幼兒園的孩子占一個在西城區上學的“坑”。林燕告訴記者,原小區配套學校的質量她“看不透”,另一方面,即便是小學水平尚可,“現在小升初(實行)鎖區制,只能在鎖定的學區內上學,中學質量也是堪憂”。
為了給小孩創造“好的學習環境”,林燕最終下定“狠心”,以每平方米超過10來萬,總價600多萬的價格在西城區換購了一處學區房。
買學區房前,林燕和丈夫做過仔細考量。西城區整體學校“都還可以”,而海淀學校質量差異大,要費心選擇,“海淀好的小學學區房價格已經超過西城(平均水平)了”。
更重要的是“海淀不少中學都是點招,要通過各種各樣的課外輔導才能上一個還可以的初中”。“海淀拼娃”盛名在外,林燕不想早早就將孩子送入奧數班。西城優質中小學集中,入學方式以劃片就近入學為主,如果選擇了一個不錯的學區,“孩子上中學基本就不用操心了”。
多位北京家長告訴記者,買學區房更看重的是孩子此后能不能升入優質中學,“好初中意味著好高中,繼而是上好大學”。根據中商產業研究院數據,2016年,在北京各區中,海淀區有13所重點中學402人考入清華、北大,“清北率”占比超六成,跟在其后的是西城區,這一數字超過三成。
但林燕不想讓孩子去海淀上學,“為了沖刺好中學,(小孩)一天要上好幾個輔導班,周末也都被排滿了”“那種輔導班除了升學,還有什么意義?考上清華、北大又如何?”
“不追逐那些所謂的教育資源,在這大都市的殘酷競爭中該何去何從。”她希望通過購買學區房,換得自己的孩子不需要過早進入競爭殘酷的學習環境,“能夠按照自然規律去成長”,“不一定要上高精尖(的學校),但是也不能去那種犄角(學校),沒人管”。
在學區房購買者聚集的網上社區,很多家長表示,西城優質教育資源均衡,為了孩子上學求穩,他們更傾向于選擇西城。
“從小地方考出來,深知教育艱難”
林燕也希望在北京長大的孩子可以不用重復自己的苦學遭遇。
“知識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改變了我的命運。”林燕原籍山東,2001年考入北京的某重點大學,隨后讀研落戶,在京安家。“山東的學生學得非常非常苦,我們當時很羨慕北京的孩子,他們300分就能升學。但山東孩子500多分什么也上不了。”
2001年,山東省普通高考報名人數達38.9萬人,居全國之最。同年北京報考人數約為6.3萬。當年錄取林燕的大學在山東招生僅120人,而在北京的錄取人數為400人。
李芹(化名)也是出于同樣的理由,才在西城區換購了一處50多平方米的老房子。李芹來自三大高考大省之一的湖北,2000年考進一所重點大學,“在那個小城里,考上大學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作為應試教育的獲勝者,李芹很重視下一代的教育,但也“深知其中艱難”。
2006年春天,李芹辭去了一個三線城市大型國企的穩定工作,跳上了一輛開往北京的火車,“我要留在北京”。
剛落腳北京,她租住在五環外一間不足6平方米的平房小屋里,“門一打開,就碰到了床”。每天天沒亮就出門,搭乘兩個多小時的公交到達上班地點,在車上看著天一點點地亮起來,“就算這樣,我內心還是充滿了希望”。
2012年,她和丈夫買了第一套房,在北京安家的愿望終于落地。四十多萬的首付依靠兩人多年積蓄,再跟親朋好友借錢湊得。
2016年,兒子逐漸長大,一家三口還擠在一張1.5米的床上,客廳住著老人,放著飯桌。40平方米的一居室顯得擁擠。與此同時,北京房價不斷飆升,兒子即將升入小學,換房勢在必行。
為了“在教育上盡量給孩子幫助,讓他在學業上走得更好”,李芹將房子換到了西城,希望“孩子上學稍微容易一點”。
“這次絕對不能退讓,讓了就垮了”endprint
“我們買房掏了七八百萬,當時買的時候(每平方米)還不到7萬。這學最后沒上成,房價肯定又會跌。”朝陽區4月底頒布入學新政后,胡女士開始連日到朝陽區教委門口抗議。
她口中價值七八百萬的房子位于芍藥居北里小區。在朝陽區此前的學區劃片規則中,這個小區僅對口一所學校——人民大學附屬中學朝陽學校。
按照朝陽區的新政規定,6月30日后拿到房產證的房子一律“多校劃片”。這種入學方式不再實行一個學校對應一個小區,而是將某個熱門學校劃至多個片區,同時一個小區能夠對應幾所學校。
以芍藥居北里小區為例,此前該小區僅對口人大附中朝陽學校一所學校,但是新政后該小區又增加了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附屬小學和櫻花實驗學校兩所家長眼里質量相差甚遠的學校;此外,未來另一個小區櫻花園小區也可以參與對人大附中朝陽學校學位的爭奪。
人大附中朝陽學校在多份網絡的學校排名中都躋身 “朝陽前十”。該校是朝陽區與人大附中的合辦校,屬“十二年一貫制”學校。2016年,該校副校長閆艷晨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前十名考入人大附中朝陽學校的學生,高中三年將到人大附中本部就讀。
還未拿到房產證的胡女士急了。人大附中朝陽學校位于芍藥居北里小區內,她自認為,學校建在小區內,就應該讓小區的小孩就近先上,“最關鍵是要把芍藥居先解決了,有空余(學位)再解決別的(小區)”。
事實上,這已不是胡女士第一次為“房子”和“小孩入學”奔波了。2012年胡女士購入了芍藥居1號院的房子,但是“到2014年、2015年時,這個房子就被劃出去了”。“被劃出去”是指人大附中朝陽學校不再是該小區的對口小學。
時逢房價上漲,胡女士迅速拋售了不具學區房意義的芍藥居1號院房子。其后,通過對朝陽區劃片政策的判斷,她購買了芍藥居北里小區的房子,但不想“又被劃了出去”。
胡女士的孩子今年僅2歲,“每年都在變”的政策讓她決定向教委提出抗議,要求對于所在小區執行“單校劃片”。她表示,“這次絕對不能(向政策)退讓,讓了就垮了”。
“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一個母親為孩子換好學校的決心”
同在芍藥居北里小區的何女士也參與了對家門口的這所“好學校”的“保衛戰”,她的運氣比胡女士好一些。
何女士早就拿到了房產證,如果按照今年的政策,她的小孩可以“單校劃片”,直接進入人大附中朝陽學校就讀。但是近年北京入學政策的頻繁變動仍讓她如坐針氈,“沒有官方文件(確保)6月30號之前拿到房本的就能上人大附中朝陽學校”“(誰知道)明年會不會有7月30日、8月30日(的劃線規定),10年后,我們還能不能上得了人大附中朝陽學校初中呢”。
何女士的小孩今年2歲,與北京成千上萬個家長一樣,早在孩子剛出生時,何女士就開始操心孩子入學上小學的問題。
去年,她將位于海淀的房子換成了芍藥居北里的房子,原因是原小區對口的中學“一年只有5個人能考上一本”。選擇芍藥居北里小區,是因為在這里購房的性價比高,“可以上(人大附中朝陽學校)”“又不用買(無居住意義的)過道房或一居室”。
何女士告訴記者,為了換購芍藥居北里的小區,她向親戚借了200萬。現在,她不能接受家庭付出了這么大的成本,卻面臨可能要上櫻花園實驗學校“這樣的學校”的風險。
“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一個母親給孩子換到好學校的決心。”何女士對“孟母三遷”的故事感同身受。她告訴記者,如果未來不能確保孩子能上人大附中朝陽學校,還是會考慮通過換房“給孩子一個好的教育環境”。
“但是,這邊房子(芍藥居)價格確實也跌了”,何女士擔心,未來若學區政策再生變動,他們拋掉現有的房子,“換到能夠上(好學校)的房子,可能一家四五口只能擠在30平方米的房子里了”。
和政策賽跑的北京家長
“如果北京把教育問題解決了,就沒有學區房這個概念了。憑什么我們奮斗了10年,要為此買單?”3月份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林燕正意氣難解。她沒有足夠的運氣能趕在“3·17”前對購買的房子進行網簽。
3月17日,北京祭出“史上最嚴限購令”,購買二套房將“認房又認貸”,首付比例提升至60%,這意味著林燕要比原計劃多掏出將近150萬的首付資金;而如果放棄買房,她則同樣要面臨巨額的違約金。
為了籌集資金,她和丈夫四處向親戚和朋友舉債,甚至有長輩“急得高血壓都犯了”。她形容當時的狀態“就像是被掐著脖子,不吃飯就餓死,吃呢也吞不下”。
李芹也被“3·17”樓市政策“卡”住了,政策變化后,她的資金缺口達60萬,若不賣房,需要承擔近94萬的違約金。知道“3·17”政策的那一刻,李芹“徹底蒙了”,她甚至認為,在北京十多年的打拼可能“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2017年的春天,李芹第一次對北京的升學之難有了切身感受。她最終多處借錢,補上了資金缺口,硬著頭皮完成了換房交易,“自己的房子已經賣掉了,不繼續的話,能怎么辦?”
4月27日晚,西城區入學政策公布,李芹發現“西城變化不大”,但她仍有余悸,擔心政策會“再生變故”,房子目前還處在交易流程中,“審核、批貸放款、繳費審核等流程節點都很慢”。
在孩子的升學上,北京的家長仍在和政策賽跑。一名北京家長告訴記者,為了能讓孩子穩妥地進入理想的小學,她打算等政策明朗后再入手西城區房子,因此只能讓小孩“超齡入學”,前提是要托熟人到醫院為孩子“開一張多動癥證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