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寂寞天地里的大英雄

■紫 健

他是我寂寞天地里的大英雄

■紫 健

一

小時候，爺爺奶奶住一樓，我和爸媽住二樓。晚上，我喜歡去爺爺家里玩，樓道里沒有感應燈，每次一出門走到樓梯口，我就朝著一樓大聲喊：“爺爺，開燈！”樓道里的回聲清脆而有穿透力，爺爺總能第一時間把燈按亮，讓我歡快地跑下臺階。

有一次，天還沒有完全黑，我故意喊道：“爺爺！”爺爺像以往一樣匆忙跑到門口回應我，我卻喊：“不用開燈！”喊完我們都哈哈大笑。

爺爺說，每到晚上，他連衛生間都不敢去太久，生怕聽不到我喊他的聲音。因為爺爺，這短短的十級臺階，我每次都走得幸福而滿足，那是我童年最甜蜜的記憶。

小學時，爸媽下班較晚，放學后我總是先到爺爺家寫作業，寫完就在家里玩探險，我調皮又冒失，不是把爺爺抽屜里的筆盒弄亂，就是反復把房間的燈打開、關上，而爺爺總是很認真地在昏黃的臺燈下寫字。爺爺是老師，退休后才開始練字，每天雷打不動地堅持四五個小時，從未間斷。

那時我才上一年級，每天看爺爺認真地練字，覺得寫字這件事本身有一種魔力。終于有一天，我走過去，指著爺爺寫好的字小聲問：“爺爺，這個‘學’字為什么要這樣寫呀？”爺爺一臉驚訝，頓了好幾秒，才笑著告訴我，這樣寫結構比較穩定，字也舒展。

“你想學嗎？”爺爺突然轉過頭問。我點了點頭，爺爺笑得特別開心。奶奶說，爺爺那天像撿到寶似的，說他這點小手藝終于后繼有人了。

我學得很快，悟性也很高。學校每學期都有寫字比賽，我得了好幾次一等獎。爺爺去開家長會的時候，別的家長會問他秘訣，他很淡定地說：“這是天賦，我孫女是有慧根的。”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他當時自豪的表情。

爺爺的字越寫越好，漸漸有了小小的名氣。有電視臺來采訪他，也有學校請他去講課。他卻說自己只想和小孩子打交道。于是全家商量后，決定收拾出一間房間給爺爺當教室，讓他閑時教小孩子寫字。爺爺便利用周末耐心地當老師，只收微薄的學費，一絲不茍地備課、講課。

我和其他小孩子一起上課，心里有個小目標，就是超過他們，成為寫字最好的人。爺爺設置了一個環節——每次下課前分小組在黑板上寫今天所學的字，平均得分最高的小組可以免作業。每次我都寫得很認真，不是為了免作業，而是為了讓其他人看到，雖然我是爺爺的孫女，但也是憑實力拿小紅花的。

就這樣，我們跟著爺爺學了幾年的字。爺爺說：“這幾年我教過很多學生，可是，沒有一個寫得比你好。爺爺一想到你將來會超過我，心里就很開心。”

“我不會超過你的，爺爺，你寫得那么好。”我說的是真心話。

“會的，再長大一點就會。”爺爺同樣很堅定。

那時寫過一篇作文，題目是《長大后想成為什么》，我的第一答案就是老師，像爺爺那樣。

二

爺爺很喜歡吃甜食，每次出門，口袋里總不忘裝幾塊不同口味的糖果。家里人說吃太多糖不好，爺爺每次都點頭，可下次看到糖，還是忍不住買。

“爺爺，我來監督你。”我自告奮勇，很盡責地定期檢查他的口袋。有時全家一起吃飯，飯桌上一旦上了糖醋魚、香芋丸子之類的，我都會目不轉睛地盯著爺爺，有好幾次，爺爺的筷子伸出去了，又緩緩收回。

他還是得了糖尿病，也許和吃糖關系不大，可一得病，不用我監督，他自己再也沒有買過糖果。反而是我再看到那些可口的小點心，第一反應總是“可惜爺爺吃不到”。初中時去北京旅游，第一次吃到稻香村的小點心，我給爺爺帶了一大盒回去，覺得他稍微嘗一口味道也好。

后來奶奶告訴我，爺爺看著盒里的各種小點心，拿起又放下，最后只嘗了半塊牛舌餅，因為聽奶奶說是咸的。我聽后，心里特別難受，卻也不敢放任他多吃。

三

高考后，我要到離家很遠的地方上大學，開學的前幾天，我舍不得爺爺奶奶，爺爺笑著說：“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這是好事，我們會給你寫信的。”而后還囑咐我：“到了大學也別忘了練字。”

大學生活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熱鬧，想家的情緒也不太明顯。大一的中秋節，室友全都回了家，只留下我一個人。晚上我下樓買水果，出了門后在走廊上走著，感應燈突然滅了。那一瞬間，我突然開始想家，想再喊一聲“爺爺，開燈”。可我知道，這次不會有爺爺來回應我了。

爺爺的信來得很快，他告訴我，在新環境要勇敢地呈現自己，更要勤快、虛心。

我回復他說，期中考試高數考得不好，他就在回信中列舉了一大批數學學得不好的大文豪，還附上了幾個報紙上看到的小事例，說每個人都有短板，只要將擅長的事做到極致，就會有出息。慢慢地，我漸漸適應了大學的節奏，成績還不錯。

大二時，我在一次電話里鼓起勇氣說：“爺爺，我想出國讀研，你會支持我嗎？”

“那是好事啊，如果你順利去到理想的高校，我絕對支持。如果學費不夠，我這幾年教學生練字還有收入，可以給你交學費。”電話那邊，爺爺的回答令我驚訝又感動。

我知道爺爺特別想把我留在他的身邊，可每一次，爺爺都會放我走，讓我在外面的天地里盡情飛翔。

四

出國后，第一次暑假回國時，我給爺爺帶了一塊古典的懷表，媽媽說，爺爺每天出門都會帶在身上，經常盯著上面的圖案發呆，偶爾會冒出一句：“也不知道孫女現在在干什么呢？”

第二年暑假時，爺爺雖然堅持散步，但走路的時間越來越短，他的糖尿病加重，雙腳已經有些麻木，頭發也白了好多，對我來說，這些仿佛都發生在一夜之間。

奶奶告訴我，以前的學生去看他時，爺爺會驕傲地跟他們講起我的事，說我在美國讀研，成績優異，很有出息。還有很多我在信里寫過但自己早已淡忘的事，爺爺卻一直熟記于心。

家中抽屜里整齊地擺放著我從小學到現在寄給他們的明信片和賀卡，按日期排列好，絲毫不亂。寫字臺上有塊透明玻璃，以前，玻璃下面總壓著爺爺的書法作品，而現在，那里滿滿都是我跟他們的合照。

畢業后回國，我在北京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并沒有什么大出息。只是，爺爺教給我的善良、勤奮以及用時間換天分的道理，我一直牢記在心。

有一天晚上做夢，夢到爺爺離我而去，我怎么呼喊“爺爺，開燈”，那盞燈都是滅的。我被嚇醒，出了一身汗，接著一直哭。那一瞬間，我認識到自己一直不肯直面的事實——很久后，那盞燈終會熄滅。

那時，他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卻仍是我寂寞天地里的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