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暖風過境

■微酸裊裊

他似暖風過境

■微酸裊裊

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我坐在考場里參加英語考試，高中時的英語老師Y在我身邊轉悠。他的眼神偶爾會像蝴蝶般輕輕落在我的卷面上，而他的每一次凝視，都能在我的心底掀起一場海嘯。因為在那場夢里，我一個單詞都認不出來，一個句子都寫不完整。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冒汗，后背一會兒發熱，一會兒發冷。

在這場虛幻的夢境里，我的焦灼和憂慮真實無比。

驚醒之后，我在黑暗中愣了好幾秒，才慶幸自己早已畢業多年，我的成功與失敗已經與分數無關了。但即使已離開校園許久，這樣的夢我還是每年都會做，并且多半都是在考英語。很多女生讀書時都怕數學，可奇怪的是我不怕數學，卻怕英語，連帶著也怕Y。

Y是我高中時的英語老師，現在想來，他其實是個妙人兒。40歲出頭的中年男子，身材纖細宛若少年，面容清秀，而刻意蓄起的小胡子，并沒有將他身上的陰柔之氣掩蓋多少。

他很調皮，有一次提問班上英語成績墊底又總是上課走神的W：“這道題，選B還是D？”把英語當天書聽的W蒙了一個：“B！”Y嘴角微揚：“正確答案是C。”

這是Y心情好的時候，心情不好時，他會拍著桌子、敲著黑板斥責我們，說我們愚鈍，罵我們不用心，而我總是自動對號入座。因為我當時的英語成績只在全班的中游水平，卻不知為何成了英語課代表。和其他班那些很厲害的課代表比起來，我不堪一擊，總覺得讓Y蒙羞了。

我對Y又敬又怕。敬他，是因為知道他是為了我們好，而且作為課代表，我偶爾收不齊作業或者考出很離奇的分數，他也不曾為難過我；怕他，是因為他的脾氣確實不太好，每次他在班里罵人，我都聽得心驚膽戰。但我最怕的還是他提問——怕他點我的名，怕自己答不上來，怕他沉默地看我，眼里不知是失望還是嗔怪。

Y在課堂上罵過很多人，可他好像沒有罵過我，哪怕有一次他讓我用“look down upon（看輕；蔑視，瞧不起）”造句，我不知怎么竟然說：“Our English teacher looks down upon some students in our class。”全班嘩然，Y的臉色變得很不好。可即使這樣，他也沒有當場動怒。

我年少時的情商真是感人——用現在的話說，我這種公然挑戰一個脾氣不算好的老師的行為，簡直就是“作死”。可我直到畢業都沒有“死”，Y對我的態度一直都差不多，說不上多好，但絕對不算壞，不遠不近的，像一朵飄忽的云。

高二時，我扛不住自己心里的壓力，找到班主任說不想當英語課代表了——Y可能是本校史上第一個被課代表“fire”的老師。

關于這件事，Y后來曾語氣隨意地對我說過一句：“當課代表也挺好的，不知道你為什么不愿意做了。”不是批評埋怨的語氣，而是小小的惋惜和不解。

巧的是，這場考試夢后的第二天傍晚，我在街上散步時竟然偶遇了Y。他還是老樣子，依然清瘦纖細，穿著一件淺藍色細條紋的襯衫，騎著他的老式自行車，從我眼前悠悠地騎過。時間好像在他身上根本不起作用。

我不好意思隔著馬路和Y大聲地打招呼，就那么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突然出現，又慢慢地消失在街頭。

我們年少時多半都不懂閉上眼睛去感受人心，單純地以為對自己笑的就是可以親近的人，對自己兇的則是可怕的人。長大后我才漸漸明白，有些人就是別別扭扭的，溫柔、善良藏在怪脾氣里，兇神惡煞也可能是希望你上進。這樣的感情表達自然不夠妥帖，但現在的我可以理解這種無法順暢地表達感情但心懷寶藏的人了。

Y很另類，我猜他現在的學生依然像我們曾經那樣覺得他暴躁、怪異，絕不會覺得他和藹可親；Y很孤獨，我猜他雖然備課、教學，和同事親切聊天，但心里的距離隔著汪洋大海。他其實有點清高，還有點傲氣，而這些就像他刻意蓄起的小胡子，都是他用來保護和偽裝自己的鎧甲。

我年少時也很孤獨，不知道算不算怪異，但有人曾說我像一種憨憨的小動物。我想Y不曾對我惡語相向，大概是他看到了我心里的脆弱和渺小。

這是獨屬于他的善良。

我還是會把夢見英語考試當成噩夢來做，可Y不是我的噩夢，他曾是對弱小的我有過小小溫柔的人。

我在一篇文章里，寫過一個幸運又不幸運的姑娘喬悄悄，說她幸運，是因為她在年少時過得非常快樂，受盡寵愛。她和我不一樣，她不曾弱小，不怕師長，沒有把考試視為噩夢的時候。說她不幸，是這些寵愛和無所畏懼的勇氣，后來她又失去了一些。得到過又失去，比從未得到還讓人難受。幸好她一直堅強勇敢，也遇到了溫暖她的戀人。

故事是創作者的一場白日夢，而生活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要進行的修行。我們變得越來越好了，要感謝自己，也要感謝那些在我們渺小無助時釋放善意和指引光明的人。

哪怕只有一點點。

編 · 手 記

高一時，我的語文老師也是身材纖細，面容清秀，說話的聲音都是溫柔的。有人暗笑過他板書時微微翹起的小拇指，也有人嘲笑過他走路的方式，但也有很多人喜歡他，因為他能寫一手好看的行楷，他的思維方式總是新穎而獨特的，他時常見諸雜志的文章，也讓我們覺得他才華橫溢。而僅有的幾次，我見到他和幾位老師在一起聊天，他站的位置偏外圍，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微笑，與周身的氛圍之間似乎隔著一堵透明的墻。不知為何，這個畫面我記了很多年。長大后經歷了一些世事，我才理解了他一點，對人溫柔也許是他保護自己的鎧甲，而被人理解是幸運的，不被理解才是人生的常態。你曾不知所措，而你也將成為自己的醫者。（By芳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