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出海”中企頭疼的跨文化管理

賀佳雯

福耀風波背后，折射出的不僅是曹德旺的煩惱，而是中國企業“出海”究竟該如何本土化發展的深層思考。

繼去年底陷入“外逃”的輿論風波之后，71歲的“玻璃大王”曹德旺在今年6月又一次登上了媒體頭條。這回將曹德旺推向風口的正是年初投資10億美元在美國俄亥俄州莫瑞恩市新建的福耀工廠。

6月10日《紐約時報》刊發的一篇名為《俄亥俄州的一家中國工廠的文化沖突》的文章，直指福耀在美工廠遭遇了用工、生產安全和文化沖突等問題。此報道一經發表，迅速在國內發酵。

受此影響，福耀之后幾日股價下跌了近6%。不過有趣的是，曹德旺6月19日接受新華社采訪辟謠之后，福耀A股一天漲近6%，幾乎收回此前全部跌幅。

無獨有偶，6月2日，萬達稱已向西班牙企業Baraka Global Invest出售了西班牙大廈的全部股權。這座西班牙馬德里的地標建筑，正是萬達三年前所收購，萬達曾計劃將其拆除重建，遭到當地民眾的反對。盡管馬德里政府一度非常支持這個項目，但由于政府換屆，重建改造計劃被新一屆政府否決。此次出售萬達虧損約2億元人民幣。這讓王健林十分掃興，并放棄在西班牙的后續旅游項目投資。

近年來，中國企業的海外并購事一路“高歌猛進”，卻也遭遇了不少“水土不服”——政治風險、法律風險、匯率成本、跨文化管理等。種種事件背后，折射出的恐怕不僅僅是曹德旺、王健林的煩惱，而是中國企業“出海”究竟該如何本土化發展的深層思考。

福耀出海

今年6月7日，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發布的《2017年世界投資報告》顯示，中國2016年對外投資飆升44%，達1830億美元，在該報告中首次成為全球第二大對外投資國。

事實上，早在2002年，中國企業便開始實施“走出去”的國家戰略，并逐步在國際化經營方面一邊“栽跟頭”，一邊收獲一些成就。借勢中國加入WTO而開啟全球化戰略的海爾集團，就可當作早期中企“出海”的一個榜樣。但恐怕很少有人能記得曾有媒體用“小心翼翼”來形容其當年在歐洲市場的拓荒。

“一帶一路”戰略推行以來，越來越多中國企業嗅到了“出海”商機，開始攻城略地。除了部分中企從投資的角度收購企業謀求財富增值，絕大多數并購方是為了獲得企業的經營權，當然也有中企直接到美國去建廠。

而相對國內汽車整車廠，作為汽車零部件廠商的福耀很早就具備了出海的基因。早在1991年，福耀就開始向加拿大出口汽車玻璃，2004年實現與海外主機廠同步設計，2005年和奧迪簽訂供貨協議，2013年在俄羅斯的一期生產基地投產，2014年收購美國PPG旗下的浮法玻璃廠，2016年美、俄工廠相繼投產，生產逐步全球化。

福耀港股在2015年3月份上市，募集資金凈額10.67億美元（約82.7億港幣）。據福耀財報，目前這筆資金基本已經使用完，70%以上投入了海外市場，6.54億美元用于美國汽車玻璃項目，1.5億美元用于俄羅斯項目，其余2億美元用于償還貸款等。

按照年報，2015年福耀的境外資產為93.73億元人民幣，占總資產的37.73%，隨著這家俄亥俄州工廠的落成，到2016年福耀境外資產為130.38億元，占總資產的43.64%。這意味著，曹德旺在海外擴張的速度非常快，決心和力度之大也不言而喻。

愛“潑冷水”的工會

然而，曹德旺的熱情還沒燃燒多久，就被美國工會“潑”了“冷水”。

《紐約時報》的報道中指出，由于曹德旺此前解雇了幾位美國高管，福耀正面臨著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UAW）發起的激烈工會運動，以及一名前經理提起的訴訟。對此，曹德旺澄清，廠方完全有能力處理好與工人的關系。

俄亥俄州招商機構高級董事總經理克麗絲蒂·坦納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在美國投資都需要面臨工人是否可以組建工會的問題，企業投資時需要徹底了解工會在美國的情況及工會的規章制度。“有沒有工會，企業最終都需要與員工保持良性關系，企業對工人好，最終工人也會回饋企業。”坦納說。

“對于‘走出去對中國企業而言，工會或者類似工會的組織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盤古智庫學術委員、中國黃金集團首席經濟學家萬喆接受《中國經濟信息》采訪時指出。

對于并購或直接投資美國公司的中國企業來說，美國工會在很大程度上是影響并購決策的重要因素之一。例如，2007年3月，中國一汽曾意欲收購處于困境中的克萊斯勒公司，然而這個計劃最終未能實施，主要原因并不在錢上，而在于缺乏應對強大的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的經驗。

此外，頻發的美國工會組織的工人罷工也給中國企業帶來巨大影響。十年前，美國西海岸港口工人長達10多天的罷工，迫使中遠集團的7艘船滯留在西海岸，每條船每天的費用約24000美元，而船只滯留又延誤了下一班貨物的運輸，不但影響了運輸收入，大量貨物積壓也增加了保管費用。受影響的不單是航運公司，外貿企業由于貨物無法運出蒙受損失，國內企業也因為原材料無法運達而停工。

如何“以夷制夷”？

雖然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后，美國經濟不甚景氣，對于外來投資的態度更加緩和，有些州市更是拿出十足誠意進行“招商”。曹德旺就享有政策優惠。在關于勞資關系問題上，當地政府也是趨于支持他的。但美國工會即使“式微”，仍不可小覷，對于從與之截然不同營商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中國企業，如何“以夷制夷”是關鍵。

同樣是在俄亥俄州，坦納回憶道，40年前，本田公司就在這面臨了相同的問題。40年過去了，本田在俄亥俄州雇傭了1.3萬人，與各利益相關方都保持了緊密的關系，但到現在也沒有工會組織介入本田。萬喆分析認為，這得歸功于本田40年間不斷融入本土化經營的各項政策，其中不乏抗爭與妥協。

“出海”先驅“海爾”在面對工會問題時，則選擇“曲線救國”。早在2001年，海爾為在美公司選擇制造基地時，張瑞敏認為美國北方的工業重鎮工會力量強大，中國公司對付美國工會的經驗又較為不足，最后將工廠設在南卡羅來納州，正是因為該州法律并無企業必須成立工會的規定，工會力量比較薄弱。

萬喆還預計，當前，美國正在呼吁將制造業搬回美國，工會力量是否會有所復蘇，仍未可知，但公眾對工會的好感度在上升。中國企業面臨的挑戰，仍然將會很大。

除了工會，如何與當地議會、媒體、社區等溝通，在公共外交方面的自覺和經驗等，這些跨文化管理細節均是“曹德旺們”需要考慮的。

北大國發院教授、BiMBA商學院聯席院長楊壯對《中國經濟信息》記者透露，如果一家中企缺乏跨文化管理能力，并購對成功率不到30%。福耀北美總裁劉道川也坦承，中國企業到美國來投資，成功的很少。中國企業怎么能夠在這里真正的落地生根？“就是你得整個公司變成美國公司才能落地生根。”劉道川還透露，曹德旺每次來美就頓頓吃西餐，還說西餐比中餐好吃。也許在曹德旺看來，這就是一種文化認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