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煥良
無償獻血本來是善舉,但是因為血液的特殊性,供需不平衡、需求多變、保存困難等復雜因素,讓血液淪為“血頭”們手中交易的“商品”。逐利的人們忽視了法律,打著“愛心互助獻血”的道德旗號,讓善舉變味。
某男因賣血賺錢的經歷搭上了浙江省溫州市某醫院血液內科的護工,護工替病人家屬找“血頭”買血,“血頭”負責找人賣血,二人里應外合,非法組織他人賣血并從中牟利。
庭審時,他們口口聲聲稱自己是“從善”,但是這變了味的“善”觸犯了法律底線,逐利的真相終究被識破。
2015年6月11日,浙江省溫州市鹿城區人民法院一審認定二人構成非法組織賣血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九個月、六個月。目前,該判決已經生效。
“血頭”嗅到銅錢味
2015年2月2日,距離農歷春節只有半個月了。
在溫州中心血站的橋邊,一名矮個子男子準備帶兩個年輕人去血站“獻血”,不料途中卻被公安機關帶走,矮個子男子手里還攥著一張“互助獻血單”……
他叫廖章森,33歲,漢族,初中文化,老家在湖南綏寧,父母還有哥哥都在老家生活。
15歲就開始務農的廖章森,總覺得自己要出去看一看,賺點錢。
28歲那年,他離開了老家,到溫州打工,并沒有賺什么大錢。
偶然一次機會,他碰到一個病人家屬到溫州火車站附近招獻血的,一直以為獻血是“無償”的他發現,原來血液是可以被用來“買賣”并賺錢的。
知道這個門路的廖章森此后便無心做別的工作,奔跑在溫州各大醫院,尋找需要買血的家屬,一開始“路子”并沒有鋪開來,大多數情況下,他屬于“瞎忙”,直到認識了護工劉正碧。
好心護工“劉阿姨”
劉正碧今年54歲,貴州遵義人,家里一共有4個子女,都在讀書。
2006年,劉正碧到溫州某醫院做護工,一開始做的是掃地的工作,2012年開始轉到該醫院的血液內科。
做護工近8年的時間里,她看到醫院太多因為得白血病“走”了的人,這些病人有的是小孩,有的是大人。
頭發已經灰白的劉正碧雖然干的是掃地、鋪床這些雜務工作,但是耳濡目染,深諳血液內科的常識。“血小板有止血的效果,紅細胞那些都沒有用。”
醫院血液內科病區的病人家屬都親切地喊劉正碧為“劉阿姨”。
劉正碧說,因為血小板保存期限超過5天就不能用了,醫院的血小板又供不應求,有些病人家屬要么就是血小板檢驗不合格,要么就是獻過一兩次之后就不愿意再獻了,所以血小板很缺。
一開始,經常有“血頭”會在血液科里轉來轉去,問病人家屬哪個要血液,他們可以弄到,慢慢地,劉正碧對這些“血頭”就熟悉了。
也有一些病人家屬經常問“劉阿姨”能不能幫他們找到獻血的,“他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劉正碧說,自己動了惻隱之心,這個病區的病人有些即便能夠及時獲取血小板的,也活不了幾年,家屬幾番求她,她就把事情放在了心里。
里應外合分工合作
2014年11月,毫無頭緒的廖章森在劉正碧工作的醫院血液內科轉悠的時候,因為病人家屬不經意的一句話,兩人便認識了,
當時,劉正碧正在病房里鋪床,隔壁病床的家屬對她說,可以留下廖章森的聯系方式,以后別的病人有需要找獻血者的,可以找這個人。
就是那次,劉正碧留了廖章森的手機號碼,她管他叫“小楊輝”,廖章森在手機里把劉正碧命名為“拉單”。
之后,病人家屬有需求時,她就找廖章森牽線。
劉正碧說,也有“血頭”主動找上她要求幫忙牽線,但是這些“血頭”行蹤不定,算上廖章森,她保持聯系的“血頭”只有四五個的樣子。
“一般病人要血液了,家屬就把醫院打出來的患者家屬獻血申請單交給我,然后我就把單子交給‘血頭。”劉正碧說,自己只負責提供病人信息,至于物色獻血者,就是“血頭”的事了。
基本的流程是:醫院出具患者家屬獻血單給家屬——家屬找護工買血——護工填寫好病人需要血液的信息把單據交給“血頭”——“血頭”找人賣血,把單據交給賣血的人——賣血的人去血站獻血并表明自己要獻給特定的人——家屬打電話給血站說有指定的“家屬”去獻血了——血站將血送至醫院輸給病人——家屬交錢給護工——護工抽取部分款項——剩余的錢給“血頭”——“血頭”分錢給賣血的人。
護工只收取介紹費
經法院審理查明,2014年11月至2015年1月期間,被告人廖章森伙同被告人劉正碧,由劉正碧利用自己在醫院血液內科做護工的便利,聯系病人家屬取得病患的獻血申請單,再通過被告人廖章森尋找獻血者,非法組織譚洋洋、劉海波、周乾金、郭長勝等人到溫州市中心血站出售血液以牟利。
起初,十個單位的血小板出售價格為500元至600元,護工劉正碧收取50元;后來因為匹配的血小板比較難找到,價格也隨之漲到了1000元至1100元,護工劉正碧收取100元,“血頭”廖章森收取200元至300元,剩下的錢全部給獻血者。
“有時候獻血不成功的,我就沒有收錢。”劉正碧說,過年的時候血小板漲價了,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和病人家屬開口。
每一次成功幫病人家屬“買到”血液,劉正碧都覺得自己像是救了人命一樣,有些病人家屬都喊她“救命恩人”。
買賣血液牟利,大部分的收益都是“血頭”和“獻血者”取走,劉正碧說自己拿的錢很少。
經過法院審理查明,廖章森伙同劉正碧非法組織他人賣血共計4人次,廖從中獲利1900元,劉從中獲利僅400元。
酒店傳菜員受蠱惑
今年30歲的云南耿馬縣小伙金維平在溫州打工。
2014年9月的某一天,處于無業狀態的金維平在溫州火車站附近玩,遇到一名戴眼鏡的青年主動“搭訕”。
“眼鏡男”問他缺不缺錢,要錢的話可以帶他去獻血,然后給他錢,獻一次血小板給300元。
沒想到“獻血”還能是“有償”的。金維平心動了,跟著“眼鏡男”去溫州市區的中心血站,當時已經是下午1點左右了,有個自稱是病人家屬的老頭早已等在血站的門口。
“眼鏡男”在血站門口給金維平講解獻血的流程,并交給他一張單子,上面寫著病人的名字,“眼鏡男”交代他獻血的時候不要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要照名單上的名字去獻血。
“獻”血小板的過程40分鐘。獻完后,“眼鏡男”帶著金維平去醫院血液科找那個老頭,拿到了300元錢。
第一次賣血小板讓金維平嘗到了甜頭。
一個月后,他聽說血站附近有很多“血頭”,他就隨便過去問一問,就是那次,他認識了矮個子廖章森。
當天,金維平由于血壓太高,沒能“獻血”成功。但是廖章森告訴他,如果有朋友需要通過這個途徑賺錢的,可以聯系他,金維平可從中賺取介紹費100元。
2014年10月,金維平在溫州某酒店找了一份傳菜員的工作。
24歲的譚洋洋、26歲的劉海波、20歲的周乾金、28歲的郭長勝等人都是金維平的同事。
“大家平時閑聊的時候,他常常叫我們去賣血,并且是血小板。”1991年出生的譚洋洋說,做傳菜員平時收入也不多,聽金維平說賣血一次可以有幾百元的收入,他自己也能從中收取好處費,同事中有幾個人就被說心動了,跟著金維平去了血站。
“在血站等同事的時候,有一個中年男子問我是不是來賣血的。”譚洋洋說,當時他們相互討價還價了一番,達成一致意見,即賣一次血700元,雙方就互留了聯系方式,譚洋洋說自己對中年男子說,自己考慮一下再聯系對方。
“之后,那個中年人不停打電話給我,叫我去賣血。”譚洋洋說,當時自己手頭比較緊,就答應了。
雙方聯系好之后,中年男子在血站門口的路邊將一張“互助獻血單”交給他,并教他說獻血時,一定要和血站說明是要指定獻給某一個人的。
“獻”完血小板之后,二人在血站附近碰頭,中年男子當場給了他600元。
經過辨認,譚洋洋嘴里的“中年男子”就是“血頭”廖章森。
也并不是所有的同事去“獻血”都成功,有的因為年齡太小,未滿18周歲不能獻血,有的因為到了血站臨時改變了主意。
“買血實屬無奈之舉”
患者家屬陳女士說,她丈夫得了白血病住院,今年元旦過后,丈夫因為化療后血小板降低急需輸血,她和醫院反映了很久,但是醫院沒有給她丈夫輸血。
陳女士一著急便向護工劉正碧打聽買血的情況,聽劉正碧說,1000元可買十個單位的血小板,她就同意了。
第二天,劉正碧就把獻血證給了陳女士,陳女士和血站聯系之后,血站馬上就送血過來了,陳女士將1000元交給了劉正碧。
那些通過劉正碧成功“買血”的家屬,內心還是對她充滿著感激的。
血液非牟利商品
在此案判決宣判現場,來了很多劉正碧的家屬。
劉正碧的辯護人認為,她的犯罪情節顯著輕微,對血液管理制度和公共安全妨害是很小的,對血液的采取、供血并沒有影響,均按照法定程序。她是應患者救命的要求,幫他們聯系獻血者,她的行為應當定性為救人。
公訴機關認為,國家把非法組織賣血定性為犯罪行為,是因為他們把血液當做商品組織出售,賣血者會因為牟利而隱瞞自己的疾病。這樣取得的血液可能是害人的東西,危害國家的血液管理。
在法庭上,承辦法官問廖章森還有什么要說的時候,他當即表示是自己法律意淡薄,非常后悔,希望法庭輕判。而劉正碧選擇無話可說。
公訴人建議對廖章森在有期徒刑二年至四年之間量刑,對劉正碧在有期徒刑八個月至一年零八個月之間量刑。
旁聽席上,劉正碧的家屬們已經哭成了一團,在她們眼里,劉正碧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有人不時在旁聽席上嘆氣說:“她真的是在做好事啊!”
鹿城法院審理后認為,廖章森、劉正碧結伙非法組織他人出賣血液4人次,其行為均已構成非法組織賣血罪,應予懲處。鑒于二人有坦白情節,可依法從輕處罰。遂認定廖章森、劉正碧構成非法組織賣血罪,判處廖章森有期徒刑九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3000元;判處劉正碧有期徒刑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1000元;追繳二人的違法所得1900元、400元,均予以沒收,上繳國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