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棋怪堂

徐驥

杭州城內的棋怪堂遠近聞名。棋怪堂的主人黃勝，是一家藥鋪的老板，他是棋圣黃龍士的后人，凡勝過他的或手談后經他認可的都可留在棋怪堂，吃穿不愁，每月還能拿到不菲的補助。

這天，黃勝從杭州知府官邸出來，走進棋怪堂一雅間后，就一個人靜坐默默不語。一個多時辰后，下人說吳洪慶來訪，黃勝不禁眼睛一亮，趕緊吩咐快請。一年前，杭州城內突發瘟疫，死亡不計其數，難民們紛紛沖擊官府搶奪藥鋪，一些不法之徒趁火打劫，黃勝的幾家藥鋪也被襲擊，那天他心事重重地走進棋怪堂，想找個對手下棋散心，看見一青年正與管家對弈，按慣例，第一次來打擂的，都由管家應仗，黃勝便靜立旁邊觀看。青年執白子，前二十步落到棋盤上卻都是四線以下的位置，黃勝心里暗自嘆息，他正準備離開時，青年一子投到黑陣的厚壁上，黃勝定睛細看，不禁叫絕……

局后，黃勝邀青年手談，其間得知，青年叫吳洪慶，來自河南，因幼時父母意外過世孤苦無依，只身一人來杭州，想找黃勝尋助。吳洪慶說他祖傳刀藝，想在杭州城開一家刀鋪，準備向黃勝借幾百兩銀子，黃勝說杭州城內張小泉刀藝天下聞名，你能在此站穩腳跟嗎？吳洪慶靦腆一笑道：“招牌都是人傳出來的。”黃勝看他自負的神態，決定考考他，就說了最近的難處，問他有何良策。吳洪慶沉思片刻，說先生不如開倉救濟。如今難民流離失所，更沒有錢去買藥，官府又拿不出賑災款，先生此時開倉救濟，不僅安撫民心穩定局勢，還為以后的發展打下基礎。黃勝連連點頭。

果然，這次瘟疫過后，黃勝聲名遠播，很快就壟斷了杭州城內的各大醫藥堂，附近的幾個城市也紛紛向他訂貨，一年不到就收回了賑災開倉時的損失，可謂是名利雙收;吳洪慶從黃勝那里借了幾百兩銀子在杭州城內開了家刀匠鋪，專門煅打、銷售一種短刀，類似于日本浪人那種彎刀，但比彎刀更短更銳利，可放在腰間、靴里用以防身，當時倭賊出沒海上經常騷擾市民，因此這種短刀很受百姓喜歡。吳洪慶與黃勝的情誼也是日益加深。

這日，二人又開始手談。吳洪慶拈起一粒白子輕輕地打在榧木盤上，黃勝擺擺手，吳洪慶便端坐著不發一言，良久，黃勝長嘆一聲道，知府這次是獅子大張口啊！吳洪慶仍靜靜地聽著……知府這次以水患、倭賊橫行為由，強迫黃勝交出大半個藥鋪來加強海防，其實這是知府想霸占藥鋪的借口。沉默一段時間后，吳洪慶呷口茶，緩緩地說，在下數日前去廣州，在天香樓贖回一絕色藝伎—童梅，此女不但冰雪聰明，而且溫柔可人，更絕的是她居然下得一手好圍棋……黃勝一聽就來了興致，立即派人去請童梅。童梅果然長得國色天香，她輕移三尺金蓮步進棋怪堂時，眾人忘記了落子，但見秋波流處，如沐春風。童梅裊裊婷婷地向黃勝拜了一拜，黃勝趕緊還了一禮，她伸出蘭花指輕拈一粒白子打在天元上，一雙丹鳳眼靜靜地注視著黃勝。果然出手不凡啊，黃勝暗暗叫聲好。兩人你來我往，盤上數條大龍相互纏繞，兩炷香后，竟成三劫循環無勝負奇局！吳洪慶笑道，緣分緣分，童梅，這就是我曾向你提到的恩公黃勝先生。童梅盈盈笑道，是你的恩公也就是我的恩公，今天恩公叫我來，不會就是叫我與恩公下盤棋吧。吳洪慶哈哈大笑，果然是冰雪聰明。童梅也笑了。

吳洪慶就將黃勝的難處告訴了童梅，童梅掩口一笑說我明白了。三人當即義結金蘭，黃勝拉著他倆的手，久久不愿松開。

數日后，黃勝將知府請到棋怪堂，知府深陷童梅的魅力，童梅也極盡溫柔之能事，將知府弄得昏昏沉沉的，知府欲寬衣解帶，童梅咬著知府的耳朵說，你如果敢打我大哥的主意，我不會滿足你，知府連聲道，哎喲，我的姑奶奶，饒了我吧，我答應。一番魚水之歡后，童梅偎在知府懷里，嬌滴滴地說，人家想陪在你身邊嘛！知府高興得一把摟住她，連聲說有你這么個大美人陪在身邊，不管做什么事都有勁啊。

兩個月后的一天，黃勝與吳洪慶在棋怪堂下棋，童梅和知府率數十人忽然來了。黃勝慌忙站起，不知老爺駕到，有失遠迎望請恕罪。知府冷哼一聲道，倭賊已侵擾廣州城，災民逐日增多，兩位還有雅興手談，那好，今天就與你們手談一下，本官對吳洪慶，童梅對黃勝，賭金一局十萬兩，輸贏都作為賑災款。“十萬兩？”黃勝驚得叫出來，欲要申辯時，知府和吳洪慶已落下了棋子。黃勝和童梅也在棋盤邊坐了下來。兩個小時過去，他們決出勝負，竟然是知府贏了;黃勝朗聲大笑道，藤原樹梅，你認輸吧。

童梅呆呆地望著他，黃勝鄙視地笑笑，奇怪嗎？藤原小姐，從我第一次與你下棋，就對你產生了懷疑，不錯，你的水平很高，但兩個圍棋高手對局時發生的殺氣是光明正大坦然自若的，可是你在局中卻流露出陰險狡詐的霸氣，顯然是有所圖謀，我說的對嗎，武原洪慶先生？黃勝嘲弄地望著吳洪慶。

武原洪慶哈哈大笑道，就是你有所防范，今天你能逃脫嗎！

黃勝憤怒地望著他：十三年前冬天的一個早晨，一個孤兒倒在吳鐵匠的門邊，吳鐵匠夫婦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了這個差點兒被暴風雪帶走的生命，并把祖傳的技藝教給他，豈料，那個孤兒四年后在一個冬天寒冷的早晨，用吳鐵匠教他煅打的短刀殘忍地刺進了兩個老人單薄的身體……三年前，你又伙同藤原樹梅俘獲好色的廣州知府，將我的兄弟殺害……

“黃東是你的兄弟？”武原洪慶得意地笑道：“這么說，你也是戚繼光的籌糧官……”話還沒說完，一道白光沖黃勝飛來，黃勝一個鷂子翻身，一把匕首插進墻壁。“想不到大哥還是個練家子呢”，黃勝冷冷道：“小妹的腕力也不賴啊。”

“死鬼，叫他交出城防圖。”藤原樹梅沖知府喊。可是沒有反應，知府不知何時被點了死穴，早已癱倒在地。

武原洪慶欲舉刀時，廂門大開，數十個壯漢闖進來，一看就是習武之人，武原洪慶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選自《民間傳奇故事》2016.5上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