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嫁城里人

紫蘇水袖

1

對城里人的怨恨，在我12歲那年便已成形。那年我讀初中一年級，星期天和母親一前一后，各背一簍苞谷回家，班上長得最好看的男生江小西，站在自家門口沖我吐口水。

江小西是城里人，不知什么原因被父母寄養在了我們這個小鎮。可是城里人江小西看不上我們，他總是嘲笑我們土氣的爹媽，說我們家里臟得像豬圈。

母親卻對江小西的無禮毫不介意，她轉頭對我說，城里娃長得就是秀氣。我的母親穿一件破了下擺的襯衣，頭發被汗水浸濕，油膩而蓬亂。所以江小西對她的夸贊并不領情，江小西說，顧丫丫你媽臟死了，你們鄉下人怎么這么臟?

我眼里噙著淚水跑掉了，背上的苞谷太沉，我的步子跌跌撞撞。母親追上我說，別跟城里人生氣，人家是比我們干凈。

12歲的我不管不顧地對母親嚷，城里人怎么了，我討厭城里人!

10年后我大學畢業，和所有來自農村的同學一樣，拼了命地留在了這個別人的城市，住廉價的出租屋，吃三塊錢一份的工作餐，拎仿版的LV包包。可我仍然不喜歡城里人，盡管我周圍來自城市的同學都很活潑，見多識廣，很會穿衣打扮，可他們不會懂得一個12歲小女孩曾經的屈辱和吶喊，不管他們有多熱情，多友好，我卻總感覺他們平和的外表下，有掩都掩藏不住的冷傲和疏淡。所以，我習慣了穿起盔甲，用比他們多10倍的防備，若即若離地相處。

我也談過戀愛，和一個同樣來自農村的男孩，可后來有個城市女生看上了他，于是我們分了手，我連一個爭取的姿勢都沒有做過。我不和城里人搶，不是怕搶不過，是不屑。

可是我的好友周琳說，顧丫丫你自卑過頭了。

周琳說的有道理，可我仍固守自己的原則，我的下一任男友，仍打算找個農村男人，他得有淳樸的外表，偉岸的身軀，干凈的眼神，他得和我一起吃盒飯，擠公車，春節一起回老家，脫掉皮鞋就能下地干活。

可是一個叫汪曉航的城里人卻像炮彈一樣飛過來，企圖將我炸得潰不成軍。

2

汪曉航是公司新來的技術員，皮膚白凈，身材單薄，穿鱷魚皮鞋，打PORTs領帶，一笑便露出一口細白的牙。人家說看男人首先看他的牙齒，牙齒干凈整齊者，多半具有良好的修養。可我看這個汪曉航，卻左看右看不順眼，因為他是本市人，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只這一條，就足以讓我對他無視。

汪曉航卻大咧咧地對我進攻了，他在QQ上明目張膽地說，我要追求你，你準備好了嗎?我的惱怒在瞬間像火山一般爆發，城里人就是這么自信，以為追誰是給誰面子似的。我冷漠地回他說，不感興趣，請自重。

然后那邊寂靜無聲，我很得意自己初戰告捷，給這個自信心爆棚的家伙一記重擊，這對他的成長是有好處的。

可是一下班，在公交車站臺上，汪曉航卻陰魂不散地立在那里等我。等我也就算了，他還做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手揣在褲袋里。歪著腦袋看著我似笑非笑。這副死德性也不知是從哪部江湖片里學來的。以為自己是周星星啊?

我裝作沒任何反應，任他的POSE擺了10秒鐘，他只好走過來，訕訕地說，我請你吃飯吧，必勝客好不好?

我快速而簡潔地說，不。

那，韓國燒烤好了。

我再次快速而簡潔地說，我要回家。

汪曉航說，你那出租屋有什么好回的。幾個人擠一套破房子。

我猛地打斷他，大聲說，我住出租屋關你什么事，你以為城里人有自己的房子，就很了不起嗎?

汪曉航被我的高分貝音量嚇住了，可能沒想到我的反應會這樣大，就那樣錯愕地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然后公交車來了，我頭也不回地跳上了車，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回家后我仍氣憤難平，對周琳發泄了一通，周琳說，其實他也是無意的啊，你太敏感了吧!

其實我知道汪曉航是無意的，可這不正透露出他作為城里人的優越感嗎?他知道一個在異鄉打拼的女子，留在這座涼薄的城市有多艱辛嗎?他能明白當口袋里只剩下一百塊，卻接到房東的催租電話是種什么滋味嗎?他能體會高燒到40度，家里打來電話，還要在電話里說“我很好。請放心”是什么感覺嗎?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住著家里的房子，喝著母親熬的骨頭湯，每月的工資痛快地花成負數，然后大驚小怪地對別人表示同情。

晚上，汪曉航在我的QQ上留了三個字：對不起。

我吁了一口氣，還好這家伙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總算明白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了吧。

3

從此，汪曉航果然不再對我油腔滑調，碰面時也只敢淡淡地打個招呼。而我也很快把他這個人放在了一邊，因為我的工作業績這幾個月十分糟糕，經理已經給我下了最后通諜，說這個月業績再上不了平均線，就讓我考慮辭職。失業從來都是我的噩夢，交不上房租不說，母親的腎病也犯了，小侄兒還等著我寄錢回去繳學費。從經理辦公室出來，我的眼淚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不想讓別人看見，于是躲到了開水房，痛痛快快地流淚。

然后汪曉航就那么天殺地出現了，他在身后弄出些動靜，我轉頭，看他拿著杯子，無比嚴肅地看著我。

我的羞憤在此刻無以復加，我不想讓別人看出我的脆弱，特別是，一個城里人。所以我迅速擦干眼淚，厲聲說，你在監視我嗎?

汪曉航卻鎮定地說，我去和經理說，不讓他開除你。

我的嘴角牽起一絲冷笑，你汪曉航是什么人，你說不開除就不開除?汪曉航卻急急地說，我伯父是公司的大股東，經理不會不買賬的。

汪曉航話一出口就后悔了。因為他看見了我鄙夷的眼神。然后我對著臉色通紅的汪曉航說。原來是關系戶啊，不過不必費心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來處理。

說實話，我表面上很平靜，內心還是挺吃驚的。在此之前，汪曉航從沒透露過他與公司高層的關系。他干著最普通的技術員，拿著普通的薪水，從不飛揚跋扈，不像另一個同事，仗著表哥是經理，就皇親國戚一般作威作福。

我把這事對周琳說了，周琳恨得咬著牙用指頭點我的腦門，你真是笨得豬一樣，這樣好條件的人，你不僅不去抓牢他，還變本加厲地得罪人家，是不是不想混了啊?

我無法反駁周琳，可汪曉航不是我想要的男人，我有什么辦法?我深信總有這么一個符合理想的男人，會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給我支撐，會在最甜蜜的時候在我耳邊念，農婦，山泉。有點兒田。

這個人，他不會是汪曉航，不是的。

4

我豁出命一般去忙我的業績。可我不是那種天生能與人打成一片的人，不像有些女同事，能在第一秒就與客戶熱烈交融，而我呢，總是在某些客戶做出曖昧動作時像江姐一樣凜然走掉，所以我的

業績才慘不忍睹。

創興公司的趙經理是我啃了3個月都沒有啃下的硬骨頭。這人曾向我暗示過，只要我作出某些妥協，合同肯定是唰唰地簽。我裝傻，所以連合同的毛都沒有拿回來一根。

這天我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趙經理只有15分鐘的時間給我，成敗也就在此一舉了。在樓下咖啡廳見面后，我抓緊時間翻出合同，一頁頁給他解釋條款，趙經理卻在這時抓住了我的手。我告訴自己要冷靜，可全身像爬滿了蟲子，從腳底到頭頂，痙攣一般難受。趙經理不理會我的反應，繼續抓著我的手。我低著頭，我相信我的臉已經漲得像豬肝了，可是趙經理顯然是把我的不自在當成了害羞，因為他進一步順著我的手腕，摸上了我的肩膀和臉。他那雙油膩的手就在我的胳膊和臉上一路地來來回回，屁股也越挪越近，最后幾乎就是與我面貼面了。

我終于爆發是在趙經理提出“上去坐坐”之后，我推說還要回公司，趙經理說，你不要不開竅啊，你不上去坐坐，這個合同我怎么給你簽啊?

我看著他那張胖得不像話的臉，嘔吐的沖動排山倒海。我終于甩開了他的手說，我不簽了，然后拿包沖了出去。眼淚卻不爭氣，在臉上流了個稀里嘩啦。我在最后一刻終于沒能戰勝自己，這樣也好，明天就收拾東西回家。家里沒有爾虞我詐，沒有邪惡和欺騙，我為什么要這樣屈辱地呆在這個不屬于我的城市?

出門時卻碰上了汪曉航，這個男人總是陰魂不散，出現在任何可能與不可能的地方。

汪曉航說，創興公司的陳總我認識，你不用跑姓趙的那條線了，交給我好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哇”地大哭起來。所有的委屈，憤懣都如洪水決堤般奔涌而出。汪曉航大概沒想到我能這么豁出去哭，他手足無措。大街上人來人往，汪曉航只好把我拉進一家飯館，點了一桌子菜，并找服務員要來一大盒紙巾擺在我面前，任我哭個夠。

我邊哭邊吃，邊吃邊說，汪曉航我不會和你好的，你別白費力氣了。

汪曉航說，為什么?

我說，我不嫁城里人。

汪曉航說，胡扯。

5

我的業績終于在汪曉航的幫助下第一次突破了平均線，經理也在晨會上大張旗鼓地表揚了我。我知道肯定是汪曉航對經理暗示了些什么，不過我已經不想計較了。周琳說得對，被愛是一種幸福。

其實，市儈地想想，我這個“鳳凰女”想要在城市里扎根，有了汪曉航，不用考慮房子，不用擔心工作，也是蠻劃算的“買賣”。

我惡毒地盤算了盤算，但仍不想與汪曉航確定關系。他明白我的心傷在何處，為此他還跳腳大罵了一通那個和他八桿子打不著的、當年只有12歲的男孩江小西。

汪曉航說，我會讓你看到城里人的好。我不比你們老家的栓柱、有富、二拐子差，你等著吧!

我一下炸了起來：俺老家的栓柱、有富、二拐子咋啦?名字土了點兒，就讓你這么不待見!汪曉航只好投降，姑奶奶你的雷區太多了，饒了我吧!

在我對汪曉航依然采取“涼拌”政策的時候，汪曉航卻做出一個驚人之舉——他辭職了。當他對我宣布這一消息時，我懵了，半晌才問：為什么?

汪曉航篤定地說：為了你。

汪曉航說：你不是討厭城里人嗎?我在蘇坡鎮承包了幾畝地，準備當農民去。這下你沒話說了吧?

神經病!我氣咻咻地說。

可是神經病汪曉航并沒有和我鬧著玩的意思，他真的去距離市區50多公里的蘇坡鎮承包了幾畝土地，千起了種植沙糖桔的活兒。

我這才知道汪曉航是農大畢業的，可他在我們公司干的是電腦維護員，這人，腦袋瓜子是咋長的?

我的生活中從此少了這個人，一下變得空蕩蕩的。

我開始失眠。

不過汪曉航常常給我打電話，每次他來電話我都是用撲的姿勢上去接，接完還要發至少半個小時的呆。周琳就說，你就別硬撐了。

周琳老是作智者狀揭露別人，實在很可惡。

我終于下了決心去看汪曉航，心里其實是很不甘的，3個月過去了，他只給我打電話，卻從來沒有回來看一看我，這就是口口聲聲說愛我的人，簡直豈有此理!

我見到的汪曉航已經變成了一個膚色黑紅的漢子，穿邋遢的格子襯衣，戴破了沿的草帽。可我一見到他就哭了。我最近變得十分愛哭，然后我發現自己被汪曉航摟在懷里。他說，我真想你。

我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我曾經也談過戀愛，可沒有一次心是跳得這么厲害的。所以為了掩飾我的激動。我瞪著他說，想我為什么不回去看我?

汪曉航眨眨眼，得意地說，我要是回去了，你又該拿架子了，我還能這么美人在懷么?

我無話可說，汪曉航這個陰險的城里人，他最終還是勝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