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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黑風暴(長篇小說連載)

2017-09-04 17:00:34程琳
啄木鳥 2017年9期

小警察蘇巖和小老板劉唐本是一對好友。多年后,劉唐不但成了全省首富,還身披省政協委員的光環,甚至在北京都有影響力;而小警察蘇巖,依然是個小警察。如今,小警察遇到了大難題。劉唐的弟弟涉嫌指使他人持槍行兇,造成了三死一傷的血案。為了營救弟弟,劉唐一面運用自己的關系向公安機關施加壓力,一面拉攏辦案人員。而主辦此案的蘇巖,在劉唐發跡后與他漸行漸遠的那個小警察,再次進入了劉唐的視野……

一邊是多年好友,一邊是血淋淋的尸體;一邊是高官厚祿的誘惑,一邊是萬劫不復的深淵,蘇巖該何去何從?著名公安作家程琳的新作打黑風暴,為您講述一個小警察永不放棄的職業信仰和正義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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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黑風暴

第一章我要殺了他

聶樹遠從監獄出來后,到處揚言要殺劉元。劉元沒什么反應,劉元的哥哥劉唐卻十分擔憂。

劉唐擔憂的不是怕聶樹遠去殺他弟弟,他弟弟早就是殺人專家。聶樹遠真要去殺他弟弟,死的一定是聶樹遠。劉唐怕的是由此發生血案,那對他影響太不好。他現在是全國知名的大企業家、大慈善家,如果他弟弟是個大殺人犯,那可就糟了。

為了消除隱患,劉唐給彭云河打電話,讓他幫著去擺平聶樹遠。

彭云河有些不解:“你想讓我怎么去擺平啊?”

劉唐說:“你讓聶樹遠斷了去殺我弟弟的念頭就行。”

彭云河笑了:“聶樹遠去殺你弟弟,純粹是在吹牛。他和好幾個人都說過這件事兒。唐哥,他真要去殺你弟弟,會這樣大張旗鼓嗎?他這么說,無非是想給自己找個面子。”

劉唐心知肚明:“那就給他這個面子吧。”

彭云河更不解了:“干嗎要給他這個面子?他是個臭無賴!”

“正因為他是個臭無賴,我們才不能和他一般見識。聶樹遠不就想要個面子嘛,那就給他!”

“怎么給呀?”

“聶樹遠現在窮得都快賣血了,我估計他是想要兩個錢。這樣,我讓劉元拿筆錢,你幫我去勸勸聶樹遠吧。”

此時的益州市已經春暖花開,不少姑娘都穿起短裙。彭云河把聶樹遠約到了河邊,一邊看著眼前不時閃過的美腿,一邊悠閑地喝著大紅袍。

眼前的這條河叫益州河。河水靜靜地流淌,河邊有各式各樣的茶館。午后的陽光很溫暖,男男女女們坐在河邊的茶桌旁,喝著茶聊著天,無比愜意。

就在這無比愜意的氛圍里,彭云河一邊給聶樹遠倒著茶,一邊勸著聶樹遠:“你都這么大歲數了,別再整天打打殺殺了。”他指著遠處的幾個女孩兒,“你看,這么多漂亮的姑娘,樹遠,你要把在監獄里失去的好時光搶回來。再說,你一門心思和劉元過不去,到底為什么呀?”

聶樹遠講起與劉元陳芝麻爛谷子的恩恩怨怨。他曾經混得比劉元有名氣,后來被劉元超過,一直不服氣。兩個人斗了幾個回合,聶樹遠就被莫名其妙地關進監獄里蹲了好幾年。

其實彭云河沒怎么認真聽,混社會的這些人沒什么正經恩怨,有時因為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被砍下一條腿。

聶樹遠說:“我進監獄一定是劉元搞的鬼,這次說什么我也得弄死他!”

彭云河說:“行了行了,都已經過去了。你要往前看,別那么斤斤計較了。”

“這怎么叫斤斤計較?老彭啊,你不用勸我了,反正我得弄死劉元。”不論怎么勸,聶樹遠總是這句話。

彭云河起初還是很耐心的,可聶樹遠死要面子,讓他有點兒不耐煩了:“聶樹遠,就你這個熊樣,還要殺劉元,真是給臉不要臉!”

對方突然翻臉,聶樹遠有點兒發蒙。

彭云河指著聶樹遠的鼻子:“你以為你還是過去的聶樹遠啊?撒泡尿照照吧,你現在連個弟兄都沒有!”他指著自己身邊的兩個年輕人,“我還有兩個小兄弟呢!你他媽的連我都不如,還好意思說你要去殺劉元?你也就是嘴上說說,自己騙自己吧。”

被說中了心思,聶樹遠滿臉通紅,張口結舌。

把聶樹遠的氣焰打掉,彭云河的語氣又緩和下來,拍著聶樹遠的肩膀:“好漢不吃眼前虧,你現在要錢沒錢要兄弟沒兄弟,你去殺劉元,沒等你到跟前,你就先被劉元殺了。聽哥一句勸,趕緊打消這個念頭吧!”

話說到這個分兒上,聶樹遠嘆了口氣:“那我這幾年監獄就白蹲了?”

彭云河笑了:“怎么能讓你白蹲呢?劉元答應給你五十萬。”

聶樹遠愣住了:“給我五十萬?”

“沒錯,就是給你五十萬。”

劉元打算花錢消災,說明他還是怕自己的,這讓聶樹遠恢復了點兒自信,開始和彭云河討價還價。

其實,劉唐讓弟弟劉元準備了一百萬,剩下的五十萬,是彭云河自己要留下。對此,聶樹遠自然不滿。彭云河對聶樹遠說:“給你五十萬,你就知足吧。劉唐起初只答應給你二十萬,是我把他給忽悠了。”

聶樹遠不信:“你是怎么忽悠的?”

“我告訴劉唐,你為了殺劉元,已經通過劉鐵軍買了一把‘六四手槍,花了一萬二。我還告訴他,你打算到東北雇兩個殺手來益州……”彭云河說得是聲情并茂。忽悠人是他的強項,這也是劉唐讓他來勸說聶樹遠的原因所在。

聶樹遠最終被彭云河說服了。他覺得確實應該分給彭云河五十萬。兩人達成共識后,彭云河給劉元打電話,讓劉元過來和聶樹遠喝杯茶,把他們之間的恩怨了結。但劉元自己沒有來,拿著錢來和解有點兒不太光彩。劉元派手下錢凱和吳立波拎著錢來到了河邊。

錢凱、吳立波在劉元的手下里不是很出名。他們兩個長得白白凈凈,錢凱還長著女人一樣的手,又白又嫩。

彭云河笑問錢凱:“你身上也這么白嗎?”

錢凱賤兮兮地說:“上身差點兒,但我的腿絕對比手還白!”

在彭云河與錢凱閑扯時,吳立波把帶來的兩個皮包放在茶桌上。皮包不是很大,但每個裝五十萬現金應該沒問題。聶樹遠、彭云河都在想,這樣分開裝也挺好,省得一會兒再分了。

兩個人想錢的時候,兩個皮包打開了。但皮包里裝的不是錢,是兩把嶄新的“六四”式手槍。

彭云河和聶樹遠目瞪口呆的時候,錢凱、吳立波各自從包里拿出了槍。錢凱把黑洞洞的槍口頂在了聶樹遠的腦門上。隨著槍響,子彈把聶樹遠的腦漿都打了出來。錢凱、吳立波來之前剛剛吸完毒,他們開槍射擊時,那個平靜那個沉著,仿佛他們是上帝派來的。

聶樹遠、彭云河,加上兩個小兄弟,一共四個人。錢凱、吳立波對這四個人有條不紊地扣動著扳機。那感覺一點兒不像殺人,像是在打電腦游戲。

這天,益州市公安局在人民廣場搞了場規模很大的“人民警察為人民”主題活動,公安局的主要領導全都到場助陣,在活動即將結束時,益州河畔卻響起了槍聲。

接到通報,局長李良沒完全反應過來,他命令刑警、巡警、特警設卡堵截嫌疑人時,還有板有眼,但當他詳細了解案情后,大腦卻有點兒不會思考了。他不敢相信,這樣的事竟然就發生在公安局眼皮底下。

蘇巖是刑警支隊一大隊的大隊長,這個大隊主要負責的就是命案。參加公安工作這么多年,蘇巖也算是見多識廣,但今天這樣的命案他真沒見過。蘇巖向局長李良匯報時,嘴都哆嗦了:“光……天化日之下,兩……名歹徒,當眾開槍行兇,三死一傷……”

蘇巖的嘴哆嗦了,李良的心也跟著哆嗦了。李良瞪著蘇巖,近乎咬牙切齒:“無論如何……要把人給我抓住!”

下面發生大案,省廳一般只是派相應的業務部門參與指導偵破,副廳長能來的都很少。但益州市發生的這起涉槍“嚴暴”案,公安廳的一把手徐永年親自帶隊下來了。

省城到益州有四小時的車程,局長李良提前兩個小時到高速路口等著。徐永年最反感這種高調接送,要是在平時,李良也決不會討這個嫌,但這次例外。益州市發生了這么嚴重的案件,公安局的一把手承擔責任在所難免,李良是準備負荊請罪的。

案發后,李良是向廳里分管的副廳長做的匯報,但廳長徐永年卻很快打來電話。徐永年問李良:“聽說那兩個兇手開槍時神態自若,殺完人之后從容不迫地離開了現場,是這樣嗎?”

“是這樣……”

“當時圍觀的群眾都看傻了,以為是在拍電影,是這樣嗎?”

“是這樣……”

徐永年放下電話之前,李良聽到了茶杯摔在地上的聲音。

李良很清楚,徐永年這次親自到益州來除了指導破案,搞不好還要拿他這個局長開刀。益州的社會治安一直不太好,隊伍調整時,徐永年特地把自己最信任的李良調到益州來,目的是希望李良能打開新的局面。現在倒好,新的局面沒打開,好萊塢的槍戰大片卻在益州上演了。

等待徐永年的這兩個多小時里,李良感覺自己的大腦完全木了。他不知道,接下來這場注定要震驚全國的大案,最終會演變成什么樣。內心無限忐忑的李良就這么站在夜色中,等待著徐永年的到來,等待著預想中的暴風驟雨。

好在,徐永年的車隊即將到來時,李良接到了蘇巖的電話:“局長,那兩個人我全都抓到了!”

其實,蘇巖自己也沒想到能這么快就把錢凱和吳立波抓住。

眾目睽睽之下,錢凱、吳立波那么從容地殺人,那么從容地離去,蘇巖起初以為他們一定是經過了精心預謀,既然有預謀,那就一定事先做好了逃跑的準備。真是那樣的話,迅速抓到他們倆一定有難度。

意外的是,一點兒難度都沒有。

錢凱、吳立波殺完人之后,就換了手機,換了車,準備逃到云南。他們這樣做,擱過去的確不好抓,可現在公安技術力量今非夕比,各種偵查手段應有盡有。他倆在郊區準備換乘卡車離開時,就被預先埋伏的蘇巖等人摁倒在地。

兩個人被戴上手銬后,蘇巖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問這二位:“下午,真是你們倆開的槍嗎?”

這時的錢凱和吳立波仍然沉浸在吸毒的幻覺中,他倆得意地說:“對呀,就是我們倆開的槍呀!我們倆把梭子里的子彈全都打光了!”

即便知道了兩名案犯已被抓獲,徐永年依然滿臉冰霜,在二樓小會議室,面對著市局主要領導,他拍了桌子:“我萬萬沒有想到,你們益州的社會治安情況竟然嚴峻到這個地步。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兩名歹徒竟敢持槍連殺三人!你們的預防工作是怎么做的?兇案發生時,你們的局領導在哪里?你們的民警在哪里?”

雖然徐永年劈頭蓋臉地把大家說得都低下頭不敢言語,但李良沒太在意,他很了解徐永年,開始的狠批評意味著接下來是狠表揚。

果然,徐永年批評完之后,就開始熱情洋溢了:“益州市局在案發后這么短的時間里,就能將犯罪嫌疑人悉數抓獲,這同樣令我沒有想到。看起來,你們益州市局已經在險惡的環境中,鍛煉出了一支過硬的刑偵隊伍。作為長期搞刑偵的老同志,我感到很欣慰,我為全省能有這樣一支刑偵隊伍感到驕傲!”

公安工作主要是打擊和預防。發生這么大的血案,防范雖然沒做好,但能迅速破案,益州市公安局也算找回了一些面子。

表揚完,徐永年提出了具體要求:“接下來,我希望你們能夠再接再厲,再破大案。益州現在的治安環境這么惡劣,決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通過這起涉槍‘嚴暴案件的偵破,希望你們能夠一案帶多案,盡最大可能延伸打擊,讓益州市的社會治安來一次大轉變!”

警察破案不是像電視上演的那樣,傻呵呵地只盯著自己手頭這一個案子。中國公安機關的警力嚴重不足,每個一線刑警手里都同時捏著幾個案子,所以,無論偵破哪個案子,“一案帶多案”是每個一線警察的工作常態。

蘇巖剛剛抓到錢凱、吳立波,就開始了“一案帶多案”。蘇巖是刑警支隊負責命案的大隊長,錢凱、吳立波在他的轄區干出了這樣驚人的血案,蘇巖氣得恨不能扒了他倆的皮。但蘇巖現在一點兒也沒看出生氣的樣子,反而在車里就開始給錢凱、吳立波點煙,弄得像親兄弟似的。

倆小子還處在吸毒之后的興奮狀態,這對蘇巖是機會。興奮的錢凱、吳立波感覺自己非常了不起,蘇巖就用這種方式,讓他們繼續自我感覺良好。

錢凱說:“我把槍口頂在聶樹遠的腦門上,我親眼看見他的腦漿都被打出來了!”

蘇巖說:“是嗎?過去,我只是在電影里看到過。”

錢凱說:“那你不如我。”

蘇巖又問吳立波:“聶樹遠的腦漿被打出來,你看到了嗎?”

“我當然看到了,我就在旁邊呀!”沒等蘇巖繼續問,吳立波就開始滔滔不絕,“太有意思了。開始,我沒想開槍,元哥讓我們把聶樹遠打死就完了。我心想,打死一個也是殺人,不如把他們都打死算了。”

蘇巖豎起了大拇指:“佩服佩服!”

嘴上說佩服,蘇巖心里恨不能立刻掏出槍直接把他倆都斃了。

一線警察都有這個本領,能夠做到心里想的和實際說的絕對相反。蘇巖壓著心里的火,對二人繼續引導。于是,自我感覺良好的錢凱、吳立波爭先恐后地訴說他倆為什么要殺聶樹遠,為什么殺完聶樹遠還要把彭云河和那兩個小兄弟統統都給殺了。

不過,嫌疑人處在這種狀態,他們說的不能完全相信。好在,他們倆與彭云河的口供可以相互印證。

彭云河身上挨了兩槍,都不致命,當天夜里被搶救過來之后,就能很清楚地說出話來。根據彭云河的證詞加上錢凱和吳立波的口供,案件的來龍去脈基本水落石出——聶樹遠出獄后揚言要報復劉元,劉元的哥哥劉唐擔心引發血案影響到自己,就讓劉元拿錢擺平聶樹遠,沒承想,劉元竟然指使錢凱、吳立波當眾槍殺了聶樹遠等人。

局長李良把蘇巖叫到自己辦公室,直接向廳長徐永年匯報。

徐永年問得很細:“劉元為什么要殺聶樹遠?”

蘇巖說:“因為聶樹遠老吹牛,劉元覺得自己沒了面子。”

“僅僅因為自己沒了面子,就要當眾殺人?”

“是的。”

徐永年好一會兒沒說話,最后,他又問:“劉元是親自向錢凱、吳立波下的命令嗎?”

蘇巖說:“是的。”

劉元在益州的不可一世,徐永年早有耳聞,但狂妄到這個程度,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蘇巖離開后,徐永年問李良:“你打算怎么辦?”

李良說:“既然劉元涉嫌重大犯罪,當務之急是要盡快把劉元抓住。”

“抓住之后怎么辦?”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意味深長。李良沒接茬兒。把劉元抓住勢必要牽扯到劉元的哥哥劉唐。劉唐可是個大人物,李良是沒有能力對付的。他之所以把蘇巖叫到辦公室直接向廳長匯報,原因也在這兒。李良搞不清徐永年與劉唐究竟是什么關系。李良到益州擔任局長后不久,劉唐在省里請李良吃飯時,竟然讓徐永年作陪。

徐永年似乎看出李良在想什么:“劉唐是省政協常委,他請我吃飯,我不好拒絕,但我沒想到,他那天讓我來,是給你看的。”

原來是這樣,李良心里有數了。劉元在益州總惹事兒,為了弟弟,劉唐宴請李良這個地市級的公安局長時,把廳長大人隆重搬出來,為的是起到“震懾”作用,免得公安局找劉元的麻煩。

徐永年為了明確態度,又笑呵呵地說:“劉唐以前為了把我鎮住,請我吃飯時還把張景春搬出來了。”

張景春是省里握有實權的副省長。李良有點兒吃驚:“張省長好像和劉唐的關系不錯呀。”

徐永年說:“那是相當不錯。吃飯的時候,劉唐從北京找來了兩個演員,吃完飯,還讓我跟著一塊兒去唱歌呢,但我沒去。”

話說到這個分兒上,李良心里就完全清楚了。他直截了當地問徐永年:“這個案子,無論涉及誰,是否要一查到底?”

徐永年鄭重地說:“是的,無論涉及誰,必須一查到底!”

盛唐集團的規模很大,市值有四百多億。集團下屬四個上市公司,近百家子公司,業務涉及房地產、發電、礦業、金融、光伏等行業。

劉唐雖然是集團的實際控制人,但他很少具體負責,集團的業務大都由總經理孫亞輝為其打理。剛剛出道時,劉唐是跟著孫亞輝混的,但隨著劉唐越來越有“出息”,孫亞輝只好跟著劉唐混了。

這些年,孫亞輝對劉唐忠心耿耿,常常像影子一樣跟隨著劉唐。所以,殺了聶樹遠后,怕哥哥埋怨自己,劉元都沒敢告訴劉唐,而是先告訴了孫亞輝。孫亞輝聽到這個消息,嚇得半天沒反應過來。

劉唐倒是很平靜。弟弟劉元指使手下殺了這么多人,按理說,這是劉唐最擔心的結果。但這個結果真的出現之后,劉唐知道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應對。他連夜趕回益州的公司,見到弟弟劉元,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平靜地問:“干嗎要殺聶樹遠?”

劉元說:“聶樹遠到處吹牛逼要殺我!”

“那你就讓他吹唄。”

“不行。益州我是老大,讓他這么天天胡說八道,我面子往哪兒擱?”

劉唐盯著劉元,好半天沒有說話。當初讓彭云河去當和事老,拿一百萬擺平聶樹遠,劉元是滿口答應的,可他不僅沒照辦,還惹出這么大的禍。劉唐問:“知道我為什么要讓你給聶樹遠拿一百萬嗎?”

“知道啊。這一百萬就是他敲詐我的證據,用這個證據,可以讓聶樹遠一輩子待在監獄里。”

“既然你知道,為什么還要殺他?”

“我不想讓聶樹遠再進監獄。只有殺了他,才能證明我是益州的老大。哥,實話說吧,我不想用你那種辦法,聶樹遠進監獄,誰不知道是我誣陷他?那樣太沒面子了……”

劉唐不以為然:“為了面子,你就派手下當眾把他打死?”

劉元說:“哥,你不要生氣啊,我這也是跟你學的。”

這話不假。當年,王永成吹牛要炸盛唐集團,劉唐就讓郭子強把王永成給殺了。但劉元的話讓劉唐徹底火了。一路上,劉唐都在提醒自己,不要發火,不要發火。現在,他的火終于壓不住了。

劉唐狠狠給了劉元一個耳光。耳光打得結結實實,聲音響亮。

劉元當場被打蒙了,站在旁邊的孫亞輝當場被嚇蒙了。劉元每天都要吸毒,處在毒品幻覺中的劉元什么都能干出來。孫亞輝急忙站在兄弟倆之間,對劉唐說:“劉總劉總,你要冷靜!”

現在的劉唐已經沒法冷靜了,他推開孫亞輝,又給了劉元一個耳光。劉元被打急眼了,指著劉唐說:“你再打我一個試試?”

“我再打你怎么的?”說著,劉唐再次給了劉元一個耳光。

此時的劉元,雙眼變得像狼一樣。他把手伸進兜里,像是在找什么。孫亞輝急忙抱住劉元:“老弟,老弟,你聽我說……”

這時,劉唐卻掏出了一把槍,放在劉元面前:“你找槍是吧?來,我給你!”

孫亞輝嚇得都不會說話了。劉元也愣住了,定定地看著劉唐。

劉唐說:“你看什么看?有膽量,你現在把我也打死!”

孫亞輝再次擋在兄弟倆之間:“劉總,您要冷靜啊!”

劉唐向門外指了指,對孫亞輝說:“孫總,你出去……”

“劉總……”

劉唐聲色俱厲:“孫亞輝,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孫亞輝伺候劉唐快二十年了,劉唐還是頭一次這樣跟他講話。孫亞輝呆呆地看著劉唐,他的腿不停地哆嗦。

劉唐不再搭理孫亞輝,轉頭面對劉元,拿起那把槍,塞進了劉元的手里:“來吧,開槍!”

孫亞輝面如土色,他太了解劉元了,劉元是瘋子,什么事兒都能干出來。

好在劉元終于被哥哥的氣勢鎮住了,他也知道這次是自己闖了大禍,把手里的槍扔在了沙發上,跪在劉唐面前:“哥,我錯了……”

劉元走后,劉唐坐在沙發里,渾身都是冷汗。剛才看著弟弟狼一樣的眼光,他其實嚇得要死,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弟弟要面子,哥哥更要面子!劉唐決不能讓劉元占了上風。

孫亞輝殷勤地為劉唐倒茶點煙,小聲地說:“你弟弟什么樣,你比我清楚,今后可不要再刺激他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劉唐拍了拍孫亞輝的肩膀:“放心吧,今后,我保證不會再和劉元一般見識了。”

雖然不和劉元一般見識了,可劉元制造的這個天大的麻煩,還得由劉唐來解決。劉唐問孫亞輝:“現在我們該怎么辦?”

孫亞輝說:“現在我們最好給徐永年打個電話。”

接到劉唐電話的時候,徐永年正在李良的辦公室里。

對面傳來劉唐的聲音:“徐廳,睡了吧?”

徐永年打著哈哈:“沒有。劉總,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聽說您來益州了?”

“對呀。”

“剛好我也在益州,老哥,能不能見一面?”

“有急事兒?”

“是有急事兒。”

“不能電話里說?”

“最好見面說。”

徐永年拒絕了:“不瞞您說,劉總,我剛剛接到通知,明天上午十點到省委去開會,我現在正要往回趕……”

劉唐有點兒急了:“徐廳,我見您,就兩分鐘!”

徐永年問:“是不是今天的那個案子?”

劉唐停頓片刻:“是……”

“既然這樣,劉總,我們就沒必要見了。李局你不也熟嘛,直接找他。如果他辦不了,你再給我打電話,怎么樣?”

那邊的劉唐還想說什么,徐永年已經掛斷了電話。扭頭看看身邊的李良,李良表情凝重,很顯然,剛才的通話,他都聽見了。

徐永年站起身:“本來還想在你這兒多待兩天,劉唐來了,我只好現在就回去。”

李良送徐永年往外走的時候,徐永年下達了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盡快抓住劉元,明白嗎?”

第二章“胡漢三”發的毒誓

劉唐沒有直接去找李良。他和李良沒有深交,貿然去,萬一李良不給面子,他會下不來臺。

益州是劉唐的發家地,不少干部都和劉唐熟得很。劉唐首先找到了公安局副局長關浩然,關浩然親自把劉唐帶到了局長李良的辦公室。

李良格外熱情,他甚至拉著劉唐的手,將其讓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對劉唐說:“徐廳如果在辦公室的話,這部紅色的電話可以直接打給他。”

劉唐也算知趣,只是象征性地在局長的座位上坐了坐,便坐到了沙發上與李良邊喝茶邊聊天。“李局,聽說我弟弟公司有兩名員工,被你們抓來了?”

李良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陪著劉唐來的關浩然和孫亞輝,兩個人都知趣地離開房間后,李良才小聲說:“那兩個人一個叫錢凱,一個叫吳立波,對嗎?”

劉唐說:“對,就是他倆。”

“他倆簡直膽大包天,當眾開槍打死了三個人!”

劉唐附和:“確實是膽大包天!”

李良說:“劉總,如果你要來給他們倆說情……”

劉唐擺著手:“李局,不要誤會,我決不是來給他們倆說情的。”

“那你是……”

劉唐說:“我弟弟為這個事兒很上火,畢竟是他的員工嘛,他想代表公司,給死者的家屬表示表示。”

“這應該沒什么問題……”

劉唐忽然問:“李局,你實話告訴我,這個案子會不會牽扯到我弟弟?”

李良想了想,認真地說:“我認為不會。”

劉唐心里暗喜。也許,吳立波和錢凱并沒有供出劉元。劉唐說:“我怕那兩個人為了自保,誣陷我弟弟。”

李良笑了:“誣陷也沒用。我們公安機關依法辦案,劉總,你就放心吧,這個案子不會牽扯到你弟弟。”

劉唐還不放心:“萬一牽扯到了怎么辦?”

“劉總,過頭的話,現在我不能說,說了,我恐怕也辦不到。如果將來萬一真的牽扯到你弟弟,那也只能再說了。”

回到關浩然的辦公室,劉唐問:“你們李局長這是什么意思啊?”

“他這意思你還看不出來嗎?人家不想幫你唄。”

“不能吧……”

關浩然說:“劉總啊,你趕緊清醒清醒吧!”

“我現在不清醒嗎?”關浩然的語氣讓劉唐很不舒服。

旁邊的孫亞輝接過話:“關局,那你說說,李局長到底什么意思?”

“這還用我說嗎?眾目睽睽之下,三死一傷。現在網絡上都在傳,說我們益州上演了一部好萊塢槍戰大片!”

劉唐不高興了:“關局,不要說這些沒用的。剛才李良告訴我說,目前我弟弟沒有牽扯其中。”

關浩然卻不同意:“如果李局長說你弟弟牽扯其中了,你會不會求他幫忙?你求了,他怎么辦?他這么說,就是不想給你幫這個忙啊!”

劉唐恍然。

關浩然繼續說:“都知道你和省里的關系,也都知道你在北京有背景,可現在連徐廳、李局都回避你了,你還看不出問題的嚴重性嗎?你弟弟這次闖的禍太大了……”

劉唐打斷他:“不要拐彎抹角了,你想說什么,就直接說吧。”

關浩然說:“這個案子已經是‘省督辦了,如果你弟弟始終不能到案,公安部肯定會介入的,到那時麻煩可就大了。劉總,聽我一句勸,趕緊把你弟弟交出來。”

劉唐愣住了:“你讓我把我弟弟交出來?”

“你這個弟弟也太不像話了,都這個歲數了,還整天打打殺殺,不要管他了……”

劉唐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我是他哥,我必須管他!”

“可你現在管不了他了!這個案子已經沒法收場了,如果你要繼續管他,你也會受牽連!”

劉唐惡狠狠地瞪著關浩然:“不要他媽的嚇唬我!”

關浩然也不客氣:“我他媽的嚇唬你干嗎?面對現實吧,你們哥兒倆過去在老家犯了那么多事兒,光人命就有五六條。這些年,為了不讓這些問題暴露出來,有多少朋友在為你們不停地擦屁股……”

劉唐聽不下去了,猛地拿起面前的茶杯摔在地上:“你以為你是誰啊?敢這么跟我說話?不要忘了你是怎么來的!”

關浩然冷冷地問:“那你說我是怎么來的?”

“怎么來的你忘了是嗎?那你還記得你過去在哪兒嗎?”劉唐指著關浩然的鼻子,“你還好意思和我提老家?過去你在老家只是個科長,是我讓你當上了局長!”

關浩然從科長提拔到副局長確實是劉唐幫的忙,但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之后關浩然又找過劉唐幾次,希望通過劉唐再上個臺階,可劉唐都找各種理由推脫了。

劉唐內心對關浩然這類只知道通過走后門往上爬的干部是瞧不起的,他認為這種人不會有大出息。再者,劉唐到了省里之后,對市里像關浩然這種級別的干部早已沒了興趣。劉唐干的都是大事兒,他所接觸的也都是大干部,沒時間也沒精力再去關照關浩然這樣的小人物。

這難免讓關浩然對劉唐產生不大不小的怨恨。關浩然當面說的那些難聽的話,讓劉唐火冒三丈。摔了茶杯,他氣哼哼地離開了關浩然的辦公室。

劉唐走了,但孫亞輝沒走。他先把辦公室的門關上,轉身對關浩然說:“關局呀,不是我說你,你剛才對劉總有點兒過分了。既然劉總能讓你當局長,當然也能讓你當不成局長。”

關浩然依然嘴硬:“孫總,不瞞您說,我就是真的當不成局長了,也沒法幫你們。”

“這話怎么說?”

“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劉元犯的事兒太大了,別說我一個副局長,就算是局長、廳長,這個忙也沒人敢幫。”

“別人幫不幫無所謂,但關局不幫就說不過去了。”

關浩然嘆了口氣:“孫總,不要難為我,我幫了你們,我就得進監獄。”

孫亞輝淡淡地說:“你不幫我們的忙,照樣得進監獄。”

這么多年來,孫亞輝還是頭一次和關浩然說得這么赤裸裸。關浩然的臉色變了:“老弟,你這是什么意思?”

孫亞輝笑了:“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應該清楚。”

關浩然茫然搖頭:“孫總,請你把話說明白。”

“既然你裝糊涂,那我只好對不住了。”說著,孫亞輝拿出手機,調出幾張照片,遞到關浩然眼前。

看到那些照片,關浩然目瞪口呆,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先把干部拉下水,然后拍照威脅。劉唐的這套伎倆,過去在益州沒少干。

關浩然當了這么多年的警察,對劉唐這種人一直高度防范。劉唐的妹妹在益州有個高級會所,沒有特殊情況,關浩然決不進去,即便進去,也最多吃口飯。他不唱歌,更不和那里的“公關”喝酒。

只有一次,關浩然放松了警惕。

四年前,建設銀行的彭雨找到關浩然。她說:“月底了,我沒完成任務,你幫我單位存筆錢唄!”

關浩然說:“行啊,我家還有一萬塊錢。”

“那一萬塊錢,你還是存在你自己家里吧。關哥,你認識那么多有錢人,你就幫幫我吧,我不會讓你白幫忙的。”

彭雨話里的曖昧,讓關浩然想入非非,于是,他給一個有錢人打了電話,幫彭雨存了一筆錢,完成了任務。彭雨說話算數,真沒讓關浩然白幫忙。她領著單位的兩個美女,請關浩然喝了一頓大酒。

彭雨是建設銀行的,那兩個美女也是建設銀行的。她們應該都是正經人吧。關浩然喝酒時完全沒多想。就因為沒多想,關浩然的酒里被放了那種藥。人性本來就經不起這樣的考驗,加上這種藥又是進口的……酒還沒喝完,關浩然就變成了機器人。兩個美女陪著關浩然在賓館里折騰了整整一夜。

事后,關浩然感覺不對勁兒。無非是幫著拉了一筆存款,就給自己這么大的回報?關浩然找個機會問彭雨,那天那兩個女的到底是不是建行的,彭雨信誓旦旦:“對呀,就是我們建行的,都是我同事。”

眼下,面對這些照片,關浩然沒了脾氣。

孫亞輝告訴他:“她們倆不是建行的。”

“不是建行的,那是哪個銀行的?”

“哪個銀行的都不是。”孫亞輝拿出一張紙,遞給關浩然,“這是她倆的身份證復印件,你可以在你們的系統里查查。”

打開公安內網的時候,關浩然的手就開始哆嗦。真要是查到了什么,自己可就麻煩了。可怕什么來什么,果然,那兩個女人的確是干那個的,已經三次被公安機關處理過。

關浩然合上筆記本電腦,他的大腦似乎也被合上了。他小聲問孫亞輝:“彭雨為什么要幫你們干這種事兒?”

孫亞輝說:“關局,你不要多想,我讓你看這些照片,不是想威脅你……”

“這還不是威脅啊!我過去對你們不薄啊,干嗎給我設這么大的局?”關浩然說著,聲音都有些沙啞。

“關局,你別這樣。你放心,我們決不會難為你。劉元這個案子,我知道你辦不了,但你跟我說說情況總還可以吧?”

鐵證都被人握在手里了,關浩然只好有什么就說什么了。

“這個案子已經查得很明了了。聶樹遠出獄之后,威脅劉元。劉唐怕事兒鬧大,就通過彭云河當說客,讓劉元給聶樹遠拿一百萬平事兒,但劉元氣不過,結果讓錢凱和吳立波把聶樹遠給殺了。”

孫亞輝問:“吳立波和錢凱全都供認了?”

“是。”

“現在還有什么好辦法嗎?”

“也不是一點兒機會都沒有,這就要看你們到底有多大能量了。這個案子目前來說是有瑕疵的,比如彭云河作為中間人,他在調解時竟然要從中吃五十萬,如果……”

“別如果如果了,你直接說結果吧!”

關浩然咬了咬牙:“彭云河都能從中吃錢,那么吳立波和錢凱……”

孫亞輝若有所悟:“你是說……”

關浩然點點頭:“你們可以一口咬定,劉元只是讓他們倆去送錢,沒想到那兩人見錢眼開……”

孫亞輝一把握住關浩然的手,激動地說:“關局,真是太感謝你了!”

關浩然抽出被孫亞輝緊緊握住的手:“感謝就算了。孫總,這個案子實在是太大了,上面下面都得弄明白,特別是直接辦案人蘇巖……”

提起蘇巖,孫亞輝笑了:“呵呵,這不難,蘇巖是劉總最好的朋友。”

關浩然有些驚訝:“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

蘇巖比劉唐小十來歲。蘇巖曾是派出所的管片兒民警,劉唐的母親住在派出所轄區,蘇巖對劉唐的母親很照顧,老人沒少在劉唐面前說蘇巖的好話。當然了,蘇巖是全省優秀民警,他對誰都很照顧。

派出所當時很困難,要蓋個棚子都沒錢。劉唐得知后主動找蘇巖,贊助了五百塊錢。那會兒的劉唐還很窮,他是騎著一輛除了鈴不響剩下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到派出所送的錢。這讓蘇巖很感動,之后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成了好朋友。

但隨著劉唐迅速從市里飛躍到省里,蘇巖與劉唐漸行漸遠。飛黃騰達后,很多人都來巴結劉唐,像蘇巖這樣不卑不亢的,反倒讓劉唐更惦記。每次到益州,劉唐無論多忙也要抽時間見見蘇巖。

劉唐在關浩然的辦公室摔了茶杯之后,就讓蘇巖開車到局里接他。蘇巖接劉唐,開的是自己的破廣本。劉唐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位置,脫了鞋,直接把腳架在了風擋下方。

蘇巖說:“你把腳拿下去,我這車是新刷的!”

劉唐說:“看你個熊樣兒,新刷的不也還是破車嗎?”

“破車怎么的,你不想坐就下去。”

蘇巖這個德性,經常讓劉唐哭笑不得,只好把腳放下來。

蘇巖問:“找我有事?”

“沒事,就是想你了。”

蘇巖笑了:“說得這么肉麻,你喝酒了?”

“我喝個屁呀!到現在我他媽的連飯還沒吃呢!”

蘇巖把劉唐拉到一家新開的小吃店,兩個人快吃完了,孫亞輝才匆匆趕來。孫亞輝和蘇巖也相當熟,他坐下來就大塊吃肉大口喝酒,邊吃邊念叨:“真他媽的好吃!”

蘇巖說:“好吃,你就使勁兒吃。”

孫亞輝指著桌上的空盤子:“這都沒了,我還怎么使勁兒吃啊?”

蘇巖叫來服務員,讓把點過的菜一樣再上一個。

孫亞輝說:“一盤就行,都上吃不了。”

“吃不了就擺在這兒,這不是好看嘛。”

劉唐對孫亞輝說:“你給蘇大隊省點兒,今天是他請客。”

孫亞輝對蘇巖笑瞇瞇地說:“謝謝啊,每次回來都讓你破費。”

蘇巖擺擺手:“客氣什么呀,也沒幾個錢。”

孫亞輝說:“蘇大隊,給你提個意見,不能每次都讓你請啊,下次一定得讓我們……”

蘇巖打斷他的話:“得得得,你們請客太嚇人,一頓好幾萬,我可消受不起。”

劉唐說:“好幾萬就把你嚇著了?你問孫總,上個禮拜我們在省里請張景春那頓飯花了多少錢?”

蘇巖好奇地問:“多少錢?”

孫亞輝小聲說:“九十萬。”

蘇巖嚇了一跳:“吃一頓飯要九十萬?”

孫亞輝說:“當時還有瓶酒沒喝,喝的話九十萬都不夠。”

蘇巖難以置信:“天哪,九十萬……都吃了些什么呀?”

“說實話啊,就是為了擺譜,”孫亞輝指指桌子上的菜,“其實一點兒都沒有這個好吃,而且吃著還特累,不是吃飯,是受罪。”

以往,劉唐、孫亞輝每次回益州,蘇巖都要請他們吃上一頓,他們從不拒絕,也從不挑剔菜的好壞。因為蘇巖請吃飯純粹就是請吃飯,飯桌上,蘇巖沒有目的,劉唐、孫亞輝也沒有目的。輕輕松松吃上一頓飯,對他們來說是難得的享受。

但這次和以往不同。劉元犯了這么大的案子,而蘇巖是辦案人,這是劉唐無論如何都要面對的。

開始,劉唐沒想找蘇巖,他知道蘇巖的性格。過去在派出所時,因為一個小小的嫖娼案,劉唐去說情,蘇巖竟然拒絕了。蘇巖這么不給面子,當時把劉唐羞得恨不能地板有條縫鉆進去。現在的劉唐更怕被拒絕。如果蘇巖再拒絕了自己,劉唐的這張大臉真的是無處可放了。

為了不尷尬,劉唐假裝上廁所離開了一會兒。劉唐不在跟前,孫亞輝便直截了當地懇求蘇巖幫忙。

蘇巖果然一口回絕:“孫總,你不要難為我了,我沒法幫你們。光天化日之下,劉元指使人槍殺了聶樹遠……”

孫亞輝早有準備,他問蘇巖:“你憑什么說是劉元指使的?有證據嗎?”

“當然有了。”

“呵呵,你別詐唬我了,關浩然都跟我說了。”

蘇巖愣住了。搞案子就怕被摸到底牌,他只好說:“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孫總,這都明擺著呢,肯定是劉元指使的。”

“什么叫明擺著?你想啊,劉元能這么笨嗎?殺人咱們可以有一百種方法,扔進河里,埋到山里……劉元干嗎要當眾殺人?蘇大隊,我可以向你發誓,殺人這事跟劉元絕對沒關系。”

蘇巖點點頭:“那倒也是。”

孫亞輝說服人很有一套:“再者說,就算劉元想殺聶樹遠,他是不是也得問問他哥?假如真是劉元指使的,這不等于……”孫亞輝壓低聲音,“這不等于是唐哥指使的嗎?難道你認為這個案子和唐哥有關?”

聽了這番話,蘇巖沉默不語。

這時,劉唐回來了,看蘇巖皺著眉頭一臉沉思狀,問:“你這是怎么了?”

蘇巖很認真地問劉唐:“唐哥,你能發個誓嗎?”

劉唐詫異:“發什么誓呀?”

“劉元的案子真的與你無關嗎?”

劉唐沒有回答,拍拍蘇巖的肩膀:“老弟,咱們不說這個了,走,去洗個澡。”

蘇巖去結賬時,孫亞輝對劉唐多少有些埋怨:“我剛才已經快把蘇巖說服了。你向他發個誓又能怎么的?再說,這個案子本來就與你無關嘛。”

劉唐沒解釋,孫亞輝也不再往下說。這么多年來,孫亞輝對劉唐始終謹小慎微。凡是劉唐不想說的不想做的,孫亞輝都是點到即止。

去洗浴中心的路上,蘇巖開著車拉著劉唐和孫亞輝,劉唐的奔馳轎車則緊緊地跟在后面。車里,他們都不再提有關案子的事。

二姐,你們這麻將玩得太大,我打不起

劉唐問:“蘇大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該娶個媳婦了?”

蘇巖說:“我當然想娶了,可問題是得有人讓我娶才行啊。”

“讓你娶的人有的是,是你不要。”

劉唐和孫亞輝都給蘇巖介紹過對象,但蘇巖都婉拒了。蘇巖曾經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如今卻心灰意冷。

劉唐說:“不是我說你,你對女人不能太認真。尤其是娶回家給你生孩子的女人,更不能認真,你要認真了,就會患得患失。這樣久了,女人可能真的就離開你了。”

蘇巖問:“這是規律嗎?”

“不是規律,是鐵律。”

孫亞輝也說:“現在的女人有幾個重感情的?只要你有錢,什么樣的女人都能跟你。”

蘇巖說:“問題是,我就是沒錢呀。”

“你爸你媽不是給你攢了不少錢嗎?”

提起這事蘇巖就郁悶。他的父母的確沒少給他攢錢。老兩口過去都在機關,為了讓蘇巖有個高起點,早早地就下海經商了。錢是沒少掙,蘇巖也沒少給女人花,可到如今,花他錢的女人卻嫁給了別人。

蘇巖經常抱怨:“他媽的,我等于是用父母的血汗錢,養肥了別人的老婆!”

劉唐對付女人可比蘇巖強多了。除了一夜情之類,與劉唐在一起生活的女人就有四個。這四個女人不僅都給劉唐生了孩子,她們之間還能和平相處。劉唐叫蘇巖到洗浴中心,說是來洗澡,其實是想讓蘇巖看看他的女人和孩子。

洗浴中心頂樓有個巨大的VIP休息室。劉唐每次回益州,都把這個休息室包下來,讓女人和孩子們都過來聚聚,省得他一家家到處跑。

劉唐推開門就大聲喊:“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正在打鬧的幾個孩子向劉唐跑了過來:“爸爸,爸爸……”

劉唐抱著、背著、笑著,喜悅之情洋溢在臉上。

蘇巖跟在后面進了休息室,看到了劉唐的四個老婆——朱飛燕、唐蘭、周雪靜和張雨,她們正全神貫注地打著麻將,桌子上堆的到處都是鈔票。

朱飛燕打出一張牌:“五萬。”

唐蘭把牌推倒:“和了。”

“哎哎哎,對不起,截和。”張雨也把牌推倒,從唐蘭那兒把那個五萬拿過來,放在了自己的牌里。

這時周雪靜已經抓了牌,看了一眼,臉色一沉:“沒事兒打什么五萬,我這兒馬上自摸了。”

朱飛燕抬眼看到了蘇巖:“呦,蘇巖,你什么時候來的?”

“才進來。”蘇巖挨個兒和這幾位嫂子打招呼。

唐蘭說:“來來來,蘇巖,你坐我這兒打兩把。”

蘇巖愁眉苦臉:“二姐,你們這麻將玩得太大,我打不起。”

唐蘭站起身:“有什么打不起?輸了算我的,贏了你拿走。”

蘇巖說:“還是你們玩吧,我站旁邊學學就行。”

四個女人繼續碼牌,話題轉到了蘇巖的終身大事上。

朱飛燕說:“蘇巖啊,你現在有對象了嗎?”

“沒有啊,你幫忙給我介紹一個唄。”

唐蘭接過話:“哎,蘇巖,我把我妹妹介紹給你唄。”

朱飛燕瞪著唐蘭:“行了吧,你妹妹長得比你還難看,蘇巖能看上嗎?”又扭頭對蘇巖說,“她妹妹你就不要考慮了,我把我妹妹給你介紹介紹……”

張雨挖苦她倆:“都歇會兒吧,你們倆的妹妹都快趕上蘇哥他媽的歲數了,還好意思給人家介紹……”

四個女人雖然能在一起打麻將,但也是面和心不和。張雨說得這么損,兩個人立刻反擊。朱飛燕說:“去去去,這兒有你什么事兒呀!”

唐蘭也說:“你這個人說話真差勁兒,怪不得打麻將你回回輸!”

女人們吵吵鬧鬧的時候,劉唐卻靠在一邊的沙發上逗孩子。

“爸爸,你剛才說,胡漢三回來了,你不是叫劉唐嗎?”

“爸爸這么說,是個比喻。”

“什么叫比喻?”

“就是假裝的。我剛才假裝是胡漢三……”

“那胡漢三是誰呀?”

“他是電影里的一個人。”

“這個人是干嗎的?”

“他是個地主。”

“什么是地主啊?地主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劉唐想了好一會兒才說:“地主不是人!”

郭子強抱來了一堆玩具,孩子們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一擁而上,圍著他哄搶。郭子強曾經在特務連待過,從部隊復原后,被劉唐選中當了貼身保鏢。他長得白白凈凈,在部隊那么艱苦的環境中也沒被曬黑,這讓他看起來不像個保鏢,倒像是中學老師。

孫亞輝也沒閑著,掏出一個個信封巧妙地塞進女人們的包里。信封里裝著銀行卡。四個老婆面和心不和,能夠聚在一起,主要是奔著銀行卡來的。卡里的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少——劉唐雖然有的是錢,但他不會無限度地給女人花錢,每次都是夠花就行。當然了,對那些女人們來說,錢永遠沒有夠花的時候。為了得到足夠的錢,女人們就得來聚會,就得圍坐在一起打麻將。

這樣其樂融融的氣氛,劉唐很享受。

巨大的休息室北面,還有個單獨的小休息室。兩個休息室中間隔著塊很大的玻璃。透過玻璃,能看到大房間里孩子們在搶著玩具,女人們在打著麻將。劉唐、孫亞輝、蘇巖、郭子強坐在這個小休息室的沙發上品茶聊天。

蘇巖由衷地對劉唐說:“唐哥,全中國的男人我最服你!”

劉唐說:“服我什么呀?”

“四個老婆不僅和你離婚不離炕,完了還能在一起吃飯一起打麻將。”蘇巖豎起了大拇指,“牛!”

“其實,只要有錢,老婆都能離婚不離炕,這沒什么可牛的。”隔著玻璃,劉唐指著那些孩子,“每當他們向我跑來撲進我懷里時,我才覺得我是世界上最牛的男人!”

劉唐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這讓屋子里的氣氛變得有些莊重。就在這種莊重的氛圍里,劉唐對蘇巖說:“剛才你不是讓我發個誓嗎?現在,我就向你發個毒誓。”劉唐指了指身邊的郭子強和孫亞輝,“我的兩個兄弟可以為我作證,如果這個案子與我有關,我和我的孩子們都不得好死!”

劉唐愛孩子,遠遠超過愛孩子的娘。現在他用自己的孩子發誓,這種效果相當震撼。蘇巖無法質疑。

孫亞輝十分感慨:“我跟唐哥這么多年,還是頭一次聽唐哥發這樣的毒誓。”

郭子強也附和:“是啊,是啊!”

劉唐起身,回到大休息室里繼續哄孩子玩,孫亞輝則領著蘇巖來到了汗蒸室。

孫亞輝說:“蘇大隊,跟你交個底,聶樹遠威脅劉元,劉元確實想過要把他弄死。唐哥怕劉元胡來,才通過彭云河去勸聶樹遠,還要拿一百萬平事兒。彭云河這個王八蛋,作為中間人,竟然要吃掉五十萬,這事兒你查清了嗎?是事實嗎?”

蘇巖說:“查清了,是事實。”

“送錢的時候,吳立波和錢凱剛剛吸過毒,他們見錢眼開殺人搶錢,這有沒有可能也是事實?”

“有可能。”

“既然有可能,那你為什么就不能幫幫我們?”

“不是我不幫你們,這個案子太大了……”

“正因為大,你作為唐哥最好的朋友,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你是不是更應該幫幫他?”

“是應該幫他,但是……”

“別但是了,你作為辦案人,就算你不想幫忙,是不是也得尊重事實依法辦案?”

“那當然。”

“那你告訴我,你們現在有直接證據能夠證明是劉元指使的嗎?”

蘇巖搖頭:“沒有……”

“既然沒有,你就別難為唐哥了,行嗎?”

蘇巖說:“唐哥都用孩子發毒誓了,我不行也得行了。”

曾經有一段時間,劉唐回益州都坐賓利之類。那時,他還沒有如日中天,他需要坐拉風的轎車,需要前呼后擁來抬高自己。最近這些年,劉唐低調多了,回益州,他坐的總是那輛老款奔馳S320。

開著相對低調的車,效果反而更高調。益州但凡有點兒能量的人都認識這輛車,看到這輛車就仿佛看到了親人一樣,問候的電話、短信,不停地響起。劉唐每次回來,想見他的、想請他吃飯的都能排成隊。

但這次血案發生后,劉唐的這輛老款奔馳車再出現在益州的街頭時,電話、短信明顯少多了。

孫亞輝坐在奔馳車里罵罵咧咧:“看沒看見,現在的人多他媽的勢利,都以為唐哥這次要有麻煩了。”

郭子強問:“孫總,那唐哥這次到底有沒有麻煩?我看唐哥這次回來,臉色一點兒都不好。”

孫亞輝說:“放心吧,唐哥一點兒麻煩都不會有的。”

“你能確定嗎?”

“當然能確定了。”

兩人敢這樣議論劉唐,是因為劉唐沒在這輛奔馳車里。

出了洗浴中心,劉唐就上了蘇巖的那輛破廣本。孫亞輝猶豫著是否一塊兒上去時,劉唐說:“孫總,你去坐子強的車。”

孫亞輝明白,劉唐這是要和蘇巖單獨談點兒什么了。于是,蘇巖的車在前面走,郭子強開奔馳在后面跟著。在蘇巖明確答應幫忙之后,孫亞輝的心情好多了,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這么大的案子眼瞅著就要躲過去了。

孫亞輝的心情好,劉唐的心情更好。蘇巖答應幫自己,不僅能讓自己渡過眼前的難關,更重要的是,劉唐與蘇巖的友誼又加深了一層。這些年,劉唐之所以每次回來都要見見蘇巖,就是為了把蘇巖拉進自己的圈子,劉唐認為,蘇巖的作用決不在孫亞輝之下。

蘇巖是個人才,這一點,劉唐堅信不疑。既然蘇巖站在自己這邊,劉唐準備從現在起,盡快幫蘇巖上升到更高的層次。

駛向濱江花園的途中,劉唐問蘇巖:“你現在怎么還是個副科呀?”

蘇巖說:“我本來就是副科呀。”

“你不是大隊長嗎?大隊長不都是正科嗎?”

“大隊長只是這么叫,我其實是副大隊長主持工作。”

劉唐為蘇巖不平:“你們領導有點兒太欺負人了,你這么能干,到現在才是副科?干脆,我幫你整個副處,提個支隊長怎么樣?”

蘇巖笑了。

劉唐說:“你笑什么,不相信?”

“我相信,都說你是省委第二組織部長。”

“省委第二組織部長又能怎么的?知道我有辦法幫你,你也從來不開口,還得等我求你。好吧,這次就算是我求你,讓我幫你一次,怎么樣?”

蘇巖有點兒心動了,他想了想說:“副處就算了,給我提個正科就行。我們市里不像省里,從副科提副處,不可能……”

“呵呵,你還不了解我?我劉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從副科直接提副處,那是破格提拔。這對蘇巖來說,是巨大的飛躍。蘇巖覺得,對劉唐真得好好表示表示,他對劉唐說:“我去給劉元采個筆錄吧,不過你要叮囑劉元,千萬不要亂說話。”

“讓你費心了,老弟,我保證不讓劉元亂說。”

蘇巖說:“唐哥,你也不能完全指著我。我幫你沒問題,但案子這么大,光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市局、省廳,你還得托人……”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只要在你這兒能證明案子和劉元無關,其他的,我想辦法。”

蘇巖和劉唐關系好,但和劉元的關系一般。劉元知道蘇巖不好惹,就一直躲著蘇巖。好在起初蘇巖在派出所,劉元犯的案子蘇巖管不著。后來蘇巖調到市局刑警支隊,那段時間劉元還算比較老實,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

因為哥哥劉唐始終高看蘇巖一眼,劉元每次見到蘇巖也都客客氣氣。這次蘇巖來給劉元采筆錄,劉元主動給蘇巖點煙、倒茶,氣氛倒也融洽。

劉元說:“聶樹遠出獄之后好幾次和別人說要殺了我,我真是氣壞了。蘇哥,你知道我的脾氣,我當時真想把他弄死。”

蘇巖問:“那你當時確實有這個想法?”

“想法確實有。但蘇哥,我得問你一下啊,有想法也算犯罪嗎?”

“不算。”

“既然不算,那我就放心了。”劉元說得似乎是掏心掏肺,其實,這都是孫亞輝之前一句一句教的。

蘇巖說:“錢凱、吳立波是你們公司的保安,對嗎?”

“對呀。我讓他們倆去送錢,誰承想,他們倆把人給殺了。”

“你讓他們倆送的是什么錢?”

“聶樹遠不是到處揚言要殺我嘛,他其實是在吹牛,目的就是想訛我倆錢兒。我不想和他一般見識,就讓錢凱和吳立波給他送了一百萬。萬萬沒想到,那兩個小子見錢眼開,竟然把聶樹遠給殺了……”

就這樣,蘇巖和劉元在友好的氣氛中一問一答。

采筆錄的地點是濱江花園羅蘭閣2單元10B。這套房子有一百六十平方米,蘇巖給劉元做筆錄是在主臥里,為了不影響他們,劉唐和孫亞輝在客廳里,一邊喝茶一邊研究下步該怎么辦。

孫亞輝說:“送給聶樹遠的那一百萬,開始不是你的主意嗎?我讓劉元說是他的主意,這樣呢,案子和你就更沒關系了。要不然還得給你做個筆錄,怪麻煩的。”

劉唐說:“孫總,讓你費心了。”

孫亞輝笑了:“咱倆還客氣什么呀,這不都是我應該做的嘛!”

劉唐和孫亞輝的心情都很好。蘇巖做了劉元的筆錄,就能證明殺人案與劉元無關。只要與劉元無關,當然就與劉唐更無關了。最后,再通過關系做做錢凱和吳立波的工作,讓他們倆把事情整個兒背下來,案子也就算結了。

劉唐說:“這樣看來,我都不用去找省里了,市里就夠了。”

孫亞輝說:“甚至市里你都不用找,局里我看就夠了。”

“真的嗎?”

孫亞輝分析說:“蘇巖是直接辦案人,他的意見最重要。他拿出意見后,加上關浩然的認可,我們把這個結論拿給局長李良,你說,李良還能和我們過不去嗎?”

劉唐不住點頭:“對呀,看起來,這事我們不用花錢都能擺平。”

“不過,如果不是蘇巖幫忙,怕是花錢也夠戧。”

“那是。我已經答應蘇巖幫他提副處了。”

孫亞輝開玩笑:“提副處干嗎呀,提副廳得了,把他直接調到公安廳。”

劉唐卻不以為這是玩笑:“我真有這個打算。不過孫總,這些話你先別告訴蘇巖,咱們得慢慢來。”

“我明白。”

兩人聊得差不多的時候,劉唐忽然想起件事兒:“孫總,你現在是不是得給關浩然打個電話,把情況和他說說?”

孫亞輝看看時間:“大半夜的,是不是明天再打?”

“還是現在打吧,你問問關浩然,做這個筆錄有沒有什么要注意的。”

孫亞輝拿出手機,撥通了關浩然的電話:“關局,睡了嗎?”

電話那邊關浩然打著哈欠:“睡了。”

“抱歉,把你吵醒了。”

關浩然警惕地問:“這么晚打電話,是不是有什么情況?”

“別緊張,是好消息。蘇巖已經答應幫我們了,他正在給劉元做筆錄呢。”

關浩然的語氣有點兒難以置信:“蘇巖給劉元做筆錄?”

“對呀。你不是說,只要證明劉元與這個案子無關……”

關浩然打斷孫亞輝的話:“蘇巖在哪兒給劉元做筆錄?在公安局嗎?”

“不在公安局,在我們的地方……”

“蘇巖和誰去做的筆錄?”

“就他自己啊。”

關浩然突然緊張起來:“做筆錄至少要兩名警察,蘇巖很可能是在騙你們!”

“騙我們?不可能吧!”孫亞輝嚇了一跳,急忙起身去敲主臥的門。

主臥的門反鎖上了。

孫亞輝在門外喊:“蘇巖,你把門打開!”

里面傳來蘇巖的聲音:“怎么了?我在做筆錄呢!”

蘇巖的語氣明顯與剛才不一樣了。劉唐也覺出了問題,他沖郭子強招招手,三人來到主臥前,正準備破門而入,客廳的房門被猛地撞開了,全副武裝的特警沖了進來……

戴著手銬的劉元被特警押進了警車。

警車離開了好一會兒,蘇巖才走到自己的那輛破廣本前,把車門打開。劉唐就站在他身后,蘇巖轉過身,他很想和劉唐說幾句話,但此時此刻,他還能說什么呢?沉默半晌,他只說了一句:“唐哥,對不起了!”

劉唐仿佛沒聽見,如同雕像一般靜靜地佇立在黑夜里。

第三章女演員和公子哥

局長李良對蘇巖刮目相看。

這之前,李良對蘇巖多少是有些看法的。李良到益州擔任局長后,為了改變益州的治安面貌,提拔重用了一批干部,蘇巖是其中之一。蘇巖之所以能以副科的級別主持一大隊的工作,也是李良為把蘇巖提為正科奠定基礎。但有件事兒,讓李良對蘇巖產生了芥蒂。

劉唐在省里宴請李良時,把廳長搬了出來,李良對此十分反感。在那次酒宴中,劉唐又對蘇巖這么一個副科級干部大加贊賞,讓李良對蘇巖也有些抵觸。特大殺人案發生后,由于可能涉及劉唐,李良對蘇巖主辦這起案件是有顧慮的。即便案發后蘇巖迅速抓到了錢凱和吳立波,都沒讓李良對他完全放心。

一線警察都有這樣的職業病,有時連自己的親人都懷疑。李良甚至懷疑,是不是蘇巖與劉唐達成了某種協議。

事后,蘇巖問李良:“你為什么要那樣懷疑我?”

“你和劉唐的關系讓我不得不懷疑啊!我當時認為,你那么快把錢凱和吳立波給抓住了,目的是為了保護劉元。”

蘇巖說:“如果我不能把劉元抓住,這個黑鍋我就得背上了。”

李良說:“其實,我壓根兒就沒指著你能把劉元抓住。”

市局、省廳領導深知,劉元是這個案子的關鍵所在。如果抓不到劉元,案子很難進行下一步的審理。如果只是把錢凱、吳立波當作主犯處理了,不但達不到預期效果,反而會助長犯罪分子的氣焰。抓了劉元,就可以立刻起到巨大的震懾作用。

因為擔心蘇巖可能會包庇劉元,除了蘇巖的大案隊,李良動用了幾乎全部力量去調查。但查來查去,卻始終找不到劉元的藏身之處。

蘇巖說:“劉元藏身的地方表面上肯定和劉氏兄弟無關,按照常規的辦法去查,可能永遠也找不到劉元。”

李良問:“正因為找不到劉元,你才去忽悠劉唐?”

蘇巖心里一陣難過:“我開始真沒打算騙他,這么多年,我從來沒騙過他。可是,如果這次不騙他,案子就辦不下去了……”

李良嘆息:“為了案子,你把最珍貴的友誼都放棄了。蘇巖,難為你了!”

這可不僅僅是難為蘇巖。

抓了劉元之后,蘇巖六次撥打劉唐的電話,但六次都被劉唐掛斷。蘇巖希望劉唐能狠狠罵自己一頓,可劉唐并不給他這個機會。

蘇巖內疚得要命。

劉唐傷心得要命。

劉唐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蘇巖會騙自己!如果蘇巖不想幫他,拒絕不就完了?蘇巖又不是沒拒絕過。其實,就連被蘇巖拒絕,劉唐都受不了。現在被蘇巖如此欺騙,劉唐好長時間都沒緩過來,他真想找蘇巖好好問問:你干嗎要這樣騙我?!

孫亞輝說:“蘇巖這個王八蛋,為了讓我們相信他,還假裝讓劉總給他提個副處……真是知人知面難知心!”

關浩然卻十分理解蘇巖:“你不要怪蘇巖了,他這么騙你們也是沒辦法。”

孫亞輝瞪眼:“你這是什么意思?”

關浩然說:“眾目睽睽之下連殺三人,知道嗎?這等于是騎在警察頭上拉屎,如果不把劉元抓住,全中國的警察都得把我們罵死,所以,蘇巖為了抓劉元騙你們太正常了……”

“那你是不是也在騙我們?”

“如果我的把柄不在你們手里,我也照樣騙你們。”

關浩然這樣講話,孫亞輝心里當然不爽,但他沒表現出來。劉元落網后,劉唐、孫亞輝的心里著了火,他們現在只能找關浩然來救火。

“關局,你千萬別多想,那些照片真的只是嚇唬嚇唬你,我們都這么多年了,不會害你。你看現在我們該怎么辦?”

關浩然無奈地說:“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

孫亞輝不甘心:“真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嗎?你是副局長啊!就不能下個命令把劉元先放出來?”

“公安局歷來是抓人容易放人難。警察可以裝糊涂不抓劉元,既然抓了,就絕對沒膽量放人。現在別說是我,連李局長恐怕也沒這個權力了,這個案子已經是省公安廳督辦了……”

孫亞輝只好再次拿出威脅的口吻:“關局,你這么說,是不是不打算幫我們了?”

“不是我不打算幫你們,是我已經沒有能力再幫你們了。你回去告訴劉唐,就算你們讓我身敗名裂,就算你們讓我進了監獄,這次我也是真沒辦法了。”

關浩然說的是實情,這么大的案子,一個副局長確實沒權力幫這么大的忙。劉唐只好給局長李良打電話:“李局,你們把我弟弟抓起來了?”

“是啊,是一大隊抓的。”

“因為什么呀?”

“這是統一行動,抓的不止你弟弟一個人……劉總,是這樣,有人舉報你弟弟吸毒。”

“興師動眾,去了那么多全副武裝的特警,僅僅是為了抓一個吸毒的?”劉唐氣不打一處來,“李局,你這是哄我呢?”

李良說:“劉總,你別生氣。這樣,我查查,如果沒大問題呢,我就想辦法先把你弟弟放出來。”

劉元怎么可能沒大問題?李良這樣回答,等于是空頭支票。接著,劉唐又給市里其他領導打電話,其他領導的表態也都差不多:“公安局剛剛把你弟弟抓來,我現在就過問不合適,你看這樣好不好,等公安局向我匯報時,我再……”

等公安局匯報時,黃瓜菜都涼了。劉唐最初以為在局里就能把這個案子擺平,現在看來,市里也擺不平了。劉唐想到省里去找徐永年。孫亞輝說:“找徐永年沒用。”

劉唐說:“我知道找他沒用,但我們至少能摸摸公安廳的態度。”

“公安廳的態度,現在我就可以告訴你。”孫亞輝把關浩然說的那些話告訴了劉唐,“劉元這么干,等于是騎在警察頭上拉屎,如果不把劉元抓住,全中國的警察都得把他們罵死!”

劉唐嘆氣:“怪不得,為了把劉元抓住,蘇巖都能騙我。”

“是啊,現在不能再指著警察幫我們了,必須找可靠的人。”

劉唐沉吟片刻:“那我們只能去找張景春了。”

多年前,涉稅案尚未移交公安管轄時,劉唐因為偷稅被檢察院盯上了。劉唐通過很硬的關系找到了王檢,王檢卻向他透露說:“你應該去找找張景春。”

劉唐說:“我和張景春不認識啊!”

王檢說:“張景春現在很想認識你。”

“為了認識我,就先來查我?”

“不查你,你能重視他嗎?”

于是,劉唐找了張景春。但張景春依然繼續查劉唐。

劉唐和孫亞輝私下研究張景春。劉唐說:“前前后后我們給張景春沒少送啊,他對我怎么還是陰一套陽一套?”

孫亞輝說:“我接觸過那么多領導干部,張景春這樣的,還是頭一次見。”

劉唐咬牙切齒:“張景春要是再和我過不去,我就去舉報他!”

孫亞輝不同意:“我們剛來省里,如果把張景春舉報了,其他領導怎么看我們?”

“其他領導對張景春也有很大意見,我們去舉報他,大快人心。”

“那我們就更不要舉報他。張景春這樣的早晚會出事兒,我們用不著去得罪人。”

劉唐覺得孫亞輝說的有道理,他們就等著張景春出事兒。可張景春不僅沒出事兒,還當上了握有實權的副省長,這讓劉唐很焦慮,擔心張景春再找麻煩。

孫亞輝說:“要不,和他拉拉關系吧?”

“怎么拉呀?”

孫亞輝想了想:“不行就給他找個女人。”

劉唐問:“張景春好這口兒?”

孫亞輝搖頭:“不知道,試試唄。”

不久,劉唐打電話請張景春吃飯。一開始,張景春回絕了,但劉唐跟他說,他要投資拍個電視劇,有幾個演員拿不準,希望張景春給出個主意。張景春這才答應赴宴。

為了這頓飯,孫亞輝做了很多準備工作。打聽到張景春對一個過氣的女演員似乎情有獨鐘,孫亞輝就通過影視圈的朋友找到了這個女演員。雖然早就沒作品了,但這個女演員卻很驕傲。孫亞輝給她開出了天價,可她就是不答應,義正詞嚴地說:“我是演員,不是妓女。”

還是影視圈的朋友給孫亞輝出了個主意。孫亞輝通過關系,為女演員爭取到一個不太重要的角色,女演員的態度立刻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雖然不是妓女,但我可以為藝術獻身!”

搞定了女演員之后,為了讓酒桌上的氣氛更熱烈些,孫亞輝又找來了幾個當地藝術學院的學生。劉唐不放心:“我們要拍的是電視劇,你找的這些學生哪兒像演員?”

孫亞輝說:“時間太緊了,不好找。反正這幾個學生就是給那個女演員做陪襯,張景春就算看穿了,也不會怪罪我們。”

吃飯的時候,張景春不僅沒怪罪,反而對一個女學生產生了興趣。這讓那個女演員很惱火。事后女演員質問孫亞輝:“你干嗎還找別人?”

孫亞輝說:“我找別人還要請示你?”

張景春對女演員失去了興趣,自然孫亞輝也對女演員失去了興趣。眼見答應讓自己演的角色泡湯了,女演員和孫亞輝喊了起來:“你們這群流氓,我大老遠過來,就是為了陪你們喝酒嗎?”

女演員可能是演過話劇,嗓音很響亮。當時他們是在會所的走廊里,孫亞輝怕影響不好,就給郭子強使了個眼色。郭子強像拎小雞一樣,把女演員拎到了會所小姐們的房間里。房間里亂七八糟,臭氣熏天,地上到處是避孕套,女演員差點兒吐出來。郭子強對她說:“你要是再大吵大鬧,就把你留在這兒!”

再看見孫亞輝的時候,女演員囂張不起來了,畢恭畢敬地說:“我錯了,孫總……”

孫亞輝逗她:“不要叫我孫總。”

“那我叫您什么?”

“叫我孫老師吧。”

第二天,郭子強送女演員去飛機場,女演員還小聲問郭子強:“先生,你們到底是干什么的?”

郭子強說:“我們是辦學校的。”

為了弟弟劉元的案子,劉唐見張景春的時候沒帶孫亞輝,帶的是張雨。張雨是劉唐四個老婆之一,遇到重要場合,劉唐都愿意帶著張雨來。張雨與張景春的老婆很熟,帶著張雨能讓會面氣氛輕松。

張景春的老婆喜歡打麻將,吃飯前,打一場驚心動魄的麻將已成慣例。劉唐喜歡賭也善于賭,憑他的水平,能把張景春夫婦贏得找不著北。但和張景春夫婦玩牌,劉唐從來沒贏過。當然了,不能輸得太明顯,既要讓張景春夫婦贏錢,還得讓他們覺得是自己水平高。為了產生這樣的效果,和張景春夫婦打麻將之前,劉唐和張雨都得演練一番。

打完麻將吃完飯,張景春的老婆和張雨約了兩個富婆繼續玩,劉唐和張景春則進了幽靜的茶室。劉唐開始沒說弟弟劉元的事兒,他先和張景春說礦。為此,他拿來很多資料,讓張景春看。但張景春卻說:“你今天找我是為你弟弟的事兒吧?”

劉唐只好說:“是。”

益州上演了好萊塢槍戰大片,劉唐的弟弟被公安機關抓起來,這事早已傳遍全省。張景春問:“真是你弟弟干的嗎?”

劉唐說:“不是,公安局抓錯人了。”

“不會吧?你在益州那么久,公安局可以抓錯別人,還能抓錯你弟弟?”

“張省長,你有所不知啊,新來的這個局長是徐廳的人,徐廳看不上我,他們這是想借機來整我……”

“你是省政協常委,他們干嗎要整你啊?實話說吧,見你之前,我已經找有關部門問了,公安機關抓錯你弟弟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還沒等劉唐開口求張景春,張景春就先給定調了。劉唐心里十分不安。

張景春說:“如果真是你弟弟干的,這么大的案子,劉總,我建議你就不要再活動了,小心把你自己也牽扯進來。”

劉唐緊張起來:“張省長,你聽到什么傳言了?”

“我沒有聽到什么傳言,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希望你能正確面對。如果那個案子真是你弟弟干的,那就讓他接受法律的制裁吧!”

張景春的態度讓劉唐格外不滿。他私下跟孫亞輝嘀咕:“給張景春來點兒顏色看看。”

孫亞輝問:“來點兒什么顏色?”

“讓他看看那些視頻!”

張景春看上了那個藝校的女學生,劉唐有了可乘之機,讓妹妹在會所里再物色一個。劉唐的妹妹還真發現了一個,叫柳風鈴,是北京某藝校的學生。她到會所里不賣身,只想利用假期坐臺掙點兒學費。

孫亞輝找到柳風鈴,柳風鈴回絕得很干脆:“那種事兒我不干。”

“你不干,我就把你在會所里坐臺的視頻發到網上。”

柳風鈴開始還嘴硬:“愿意發你就發,反正我只是坐臺。”

孫亞輝當即放了一段柳風鈴陪著客人跳舞的視頻。視頻里,盡管柳風鈴很規矩,但其他小姐已經把衣服脫了。孫亞輝說:“這要是發到網上,誰會認為你只坐臺不出臺?”

柳風鈴害怕了,她將來還打算繼續在圈子里發展呢,不能這么輕易就把名聲搞臭了。

孫亞輝趁熱打鐵:“你來我們這兒不就是為了錢嗎?只要你聽話,錢不是問題。”

把柄在別人手里,柳風鈴只能任人擺布。畢竟在會所里待過,她不但懂藝術,還懂風情。這讓張景春非常滿意。

劉唐對孫亞輝說:“把柳風鈴陪客人的視頻放給張景春看看,讓張景春知道柳風鈴是小姐。如果張景春還不幫忙,就把他和柳風鈴鬼混的視頻放給他看!”

孫亞輝說:“劉總,你要冷靜。”

“火燒屁股了,我沒法冷靜!”

“我們用這些視頻威脅張景春的目的,是為了救出劉元,可劉總你要搞清楚,張景春有能力救出劉元嗎?”孫亞輝還舉了關浩然的例子,“老關說,就算我們讓他進了監獄,他也沒法幫我們了。張景春在省里的角色你也知道,副省長不假,但他不分管政法,就算張景春愿意幫你,他也沒這個能力啊。”

孫亞輝有理有據的勸說,終于讓劉唐冷靜下來。“可是,如果張景春不幫我們,省里就更沒人會幫我們了。”

“既然如此,那我們只能面對現實。”

“什么現實?”

孫亞輝說:“就按張景春的意思,讓劉元接受法律的制裁。”

劉唐語氣沉重:“我弟弟當年為我蹲監獄的事,我和你講過嗎?”

“講過。蹲了差不多三年。”

“九百六十七天,我記得清清楚楚。孫總啊,我就這么一個弟弟,說什么也要把他救出來!”說著,劉唐的眼眶有些濕潤。

但他的眼淚卻沒有感動孫亞輝,孫亞輝對劉唐太了解了。劉唐總是表里不一,他不顧一切地救自己的弟弟,決非僅僅因為手足之情。

鄒林是某首長的公子。他本人雖然不從政,也沒有大公司,但他在政、商兩界的影響卻非同小可。鄒林曾在省里花二百萬買下了一個旅游項目,但這個項目不賺錢,鄒林就想把它賣掉,當時對外報價是一千萬。

一個不掙錢的項目還要以五倍價格賣出,只有腦袋進水的人才會買。劉唐卻找到鄒林,直接給出了兩千萬的天價。

鄒林問:“你干嗎要給我這么多錢?”

劉唐說:“我不想騙你,這個項目將來一定會賺大錢,我這是把將來掙的錢先給你。”

買下了這個爛項目,劉唐雖然在錢上吃了大虧,卻贏得了鄒林的好感。那之后,劉唐不僅通過鄒林掙了更多的錢,更重要的,利用鄒林的資源,劉唐在政界如魚得水。省里的各路官員爭先恐后前來巴結,私下里,劉唐竟然被稱為省委第二組織部長。

有了錢有了權,劉唐對鄒林更是周到。凡是合作、合伙的項目,劉唐必定首先滿足鄒林的欲望,兩人之間的關系更加緊密。

劉唐對孫亞輝說:“這些年,我還從來沒有為了我個人的事兒求過鄒林。”

孫亞輝問:“如果鄒林拒絕你怎么辦?”

劉唐很自信:“鄒林不會拒絕的。”

劉唐趕到北京的當天晚上,鄒林就請劉唐吃飯。

席間,劉唐沒直接說劉元的事兒,而是先說了他們正在合作的項目,他們準備在省里低價買下一個鉛鋅礦。劉唐描繪了項目的前景,然后才“無意中”提到劉元的案子。這么大的案子,劉唐說得輕描淡寫。鄒林最近沒去省里,對這個案子也確實不了解。聽劉唐說得那么輕巧,也沒往深處想。

劉唐最后信誓旦旦地說:“鄒兄,我向你保證,這個案子百分之百和我弟弟沒關系……”

鄒林倒也不傻:“既然沒關系,警察為什么要抓你弟弟?”

“抓我弟弟是因為省廳和市局現在都很缺錢!”

“缺錢?”

“是啊,市局蓋家屬樓缺錢,省廳上了套設備,也缺錢……”

鄒林火了:“難道缺錢就可以用這種方式向你要?這不是綁票嗎?”

劉唐嘆氣:“唉,警察也不容易,要錢我就給吧……”

鄒林問:“他們管你要多少啊?”

“兩個億。”

“兩個億?”鄒林扔下筷子,“太不像話了!這我得告訴我父親。”

劉唐卻不想驚動鄒林的父親:“鄒兄,是這樣,如果首長知道了這件事兒,省里會很被動。我呢,今后和他們見面會很尷尬。所以,我覺得,你和首長的秘書說說,就已經足夠了。”

鄒林表示理解:“你不想把事兒弄得太大,是嗎?”

“是啊,畢竟以后還要在省里混。”劉唐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鄒林面前,“省廳、市局要的那兩個億呢,我照給,只要他們今后不再為難我弟弟就行了。”

鄒林看了看桌子上的銀行卡:“既然這樣,那我就讓王秘書給省公安廳打個電話,幫你過問一下。”

像劉唐一樣,鄒林和王秘書說起劉元的案子時,同樣是輕描淡寫,可王秘書卻沒有輕描淡寫地聽。接著,他打了幾個電話,當然,不是打給省廳。他有自己的關系網,僅僅半天工夫,就把劉唐的底細摸清了。他問鄒林:“劉唐這個人你了解嗎?”

“了解啊!”

“你是怎么了解的?”

王秘書的態度讓鄒林心里打起了鼓。他小心翼翼地問:“到底怎么了?劉唐他……”

“劉唐這個人有問題!”

其實,劉唐的問題好幾年前就被發現了。

盛唐集團在省里競標一段高速公路的建設。當時有好幾家單位參與競標,盛唐的資質不過硬,中標把握不大。怕拿不到工程,劉唐就讓郭子強把這件事兒辦辦。以往這些事兒都是孫亞輝往下布置,那天劉唐剛喝完酒,又趕上賭球沒少輸,心情不好,沒想那么多。

郭子強見是劉唐親自交辦,就讓保安隊長派劉慶平去。劉慶平一直想好好表現,現在有了機會,自然格外賣力。

劉唐對郭子強說:“誰要是敢和我們爭著舉手,就把誰的手剁下來!”

過去在市里,劉唐這么說過,他說的是實話,可現在到省里了,劉唐這么說就有吹牛的成分。這件事兒如果是孫亞輝往下布置,肯定會詳細交代,比如可以見血,但不能真的剁手。劉慶平沒接到這樣的具體指示,他把競標對手吳寬堵在了衛生間里,掏出刀就真的去剁。

孫亞輝嚇壞了,劉唐也嚇壞了。好在剁是剁了,手沒有完全被剁下來。到北京到上海花了不少錢,最終算是把吳寬的手又連在了胳膊上。

吳寬雖然參加競標,但他只是對手公司的業務部門經理。劉唐花錢做對手公司老總的工作,老總就勸吳寬:“過去只是聽說劉唐黑,現在才知道他是真的黑。吳總啊,這個事兒只能這么過去了,千萬別去找劉唐的麻煩。”

手雖然沒有真的剁下來,但這事傳開了,聽的人依然覺得毛骨悚然。盛唐集團在最后一輪競標中,幾乎沒遇到對手,順利地拿下了那段高速公路的建設工程。

怕出新的麻煩,盛唐建設那段高速公路時,還是下了很大的功夫。但天災人禍,高速公路通車不久還是出了問題。其實問題不是太大,但經過媒體的渲染,再小的問題也會被無限放大。結果,公路的質量問題引起了省里的高度重視。在調查過程中,吳寬遭剁手的事件曝光。

起初的調查,公安機關沒參與,這都剁手了,警方迅速介入。這一介入,劉唐的暴力發家史也被挖了出來。

劉唐緊張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活動。當時,省里只有張景春能為他說幾句話,但張景春的口碑以及他有限的權力,即便說了話,用處也不大。那段時間,劉唐已經感到了末日將臨的恐懼。

兩個因素最終救了劉唐。

劉唐的主要問題都在過去,查找相關證據不是那么容易,沒證據,就不能對他采取強制措施。吳寬見沒有把劉唐抓起來,擔心遭報復,死活不承認被人剁過手。沒有受害人的證言,剁手事件的調查只能不了了之。

就在調查過程當中,一場8級地震猝然來襲,震中就在省里的山區,多地受到波及,房倒屋塌,損失慘重。在一片廢墟當中,盛唐集團援建的一所希望小學卻傲然矗立。這件事被新聞媒體報道后,同樣產生了無限放大的作用。

其實,地震中沒有倒塌的小學很多,只不過盛唐集團援建的這所最出名。確切地說,最出名的不是這所學校,而是學校里的孩子們。這所學校位于大山之中,地震后,學校雖然沒有倒,但幸存下來的孩子們沒水沒電沒吃的,通往外界的道路又遭受嚴重破壞。在這種情況下,這群孩子竟然連夜跌跌撞撞走出了大山,不啻是一個巨大的奇跡。

這么偉大的故事,媒體當然要大寫特寫了。由此,盛唐集團援建的那所在一片廢墟之中矗立的希望小學,也隨之上了頭版頭條。

劉唐接到鄒林的電話后,第一時間就趕到了一處幽靜的茶館。茶館獨門獨院,一位美女把劉唐領到鄒林所在的包間。

鄒林沒說話時,表情很沉穩,看不出內心的波瀾,但一開口,火藥味就飄了出來:“劉總,還記得我第一次到你們公司嗎?”

劉唐說:“記得呀,好像是個周一的早晨吧。”

鄒林那天早晨到盛唐集團時,正趕上全體員工站在門前廣場,舉行升旗儀式。鮮艷的五星紅旗迎風招展,劉唐與全體員工高唱國歌。公司里除了業務部門,還有黨務部門,經過辦公樓的走廊時,鄒林看見有些辦公室的門上有“第一黨支部”、“第二黨支部”之類的標牌……這讓鄒林對劉唐的印象分大大提升。

現在,鄒林質問劉唐:“你們公司真的有黨支部嗎?”

“真的有啊,你去的時候,不都看見了嗎?”

鄒林說:“我看見的也許只是表面現象。”

劉唐一臉無辜的樣子:“鄒兄,你為什么要這么說?”

“劉總,你不該騙我!你托我的事,我辦不了。”鄒林拿出了那張銀行卡放在劉唐面前,“你弟弟涉嫌殺人,沒人能救得了他。”

劉唐揣著明白裝糊涂:“鄒兄,你誤會了。”

“沒有誤會。你和你弟弟過去都干過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說著,鄒林就要起身離開。

劉唐有些頭暈目眩。如果就這么讓鄒林走了,那同時意味著他與鄒林的關系結束了。劉唐咬了咬牙,拿出一份材料遞給鄒林:“鄒兄,我實在是搞不清,你今天為什么要和我發這么大的火?一定是有人在挑撥你我之間的友誼。要是不信,你不妨看看這個。”

鄒林接過來翻了翻,不解地看著劉唐:“這是什么?”

劉唐指著材料說:“這個礦產項目在推進過程中,省里個別人在其中設置了重重障礙,發現這里有你的股份后,他們轉移了視線,拿我弟弟開刀……”

鄒林皺起眉頭:“你這是什么意思啊?”

“這意思多明顯啊!他們抓我弟弟的真正用意是想抓我,一旦抓了我,我們的這個項目就得破產!”

鄒林把材料扔到一邊:“破產就破產吧,這個項目,頂多我不參與了。”

劉唐意味深長地說:“你不參與沒問題,但這個項目有首長的批示啊!”

鄒林終于尋思過味兒:“你到底想說什么?你的意思是,如果把你弟弟抓起來,有可能會牽扯到我父親,對嗎?”

劉唐連忙擺手:“我可沒這個意思。可是……我怕省里這么干,會產生這樣的效果。”

鄒林無語。他盯著劉唐看了好半天,好像從來不認識這個人似的。

第四章首長秘書的飯局

茶杯摔在了地上,粉身碎骨。王秘書咆哮:“流氓!他竟敢威脅你!”

鄒林還是頭一次見王秘書發這么大的火。“都怪我,是我交友不慎,和我爸說說吧,趕緊把這個流氓抓起來!”

王秘書摘下眼鏡,用紙巾擦了擦:“對付這種流氓,用不著首長出面。你給劉唐打電話,就說今晚我要見他。”

給劉唐打電話前,王秘書問鄒林:“你還有其他把柄在劉唐手里嗎?據我了解,劉唐為了要挾人,偷拍過那種視頻,那種視頻……你懂的。”

鄒林愣了片刻,繼而恍然:“你就放心吧,這方面,我很注意。”

接到鄒林的電話,劉唐心里冒起了冷氣。特別是鄒林叮囑“讓孫總和你的司機也來吧”,劉唐更是感到渾身冰冷,仿佛掉進了冰窟窿里。年輕時,他去過東北,有一次不慎掉進過冰窟窿,那刺骨而絕望的記憶,永遠留在劉唐的腦海深處。

現在,他又一次體會到了這種感覺,禁不住渾身哆嗦起來。

站在旁邊的孫亞輝也感受到了那種冰冷。他問劉唐:“王秘書要在哪兒請你啊?”

“鄒林給我發了個地址,那地方我沒去過。”劉唐打開手機,遞給孫亞輝看。

孫亞輝緊張地說:“唐哥,今晚兇多吉少,要不……別去了?”

劉唐搖搖頭,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沒有退路。

威脅鄒林,劉唐開始沒這個打算。他沒有鄒林那種視頻,要威脅的話,就只能間接地威脅鄒林的父親。孫亞輝提醒過他,這是在玩火。但劉唐別無選擇。他告訴孫亞輝:“即使不玩火,火也要燒到我們了。”

接著,劉唐說了關浩然給他打電話的事兒。

見鄒林前,劉唐接到了關浩然的電話。電話里,關浩然把省廳針對那起案子的視頻會議內容告訴了劉唐。會議很正式,包括徐永年在內的廳領導都參加了,徐永年在會上說:“這起省廳督辦的涉槍嚴重暴力案件,一定要高度重視,對全部線索必須認真調查,無論涉及誰,堅決一查到底!如果遇到你們查不了的線索,你們要及時上報,公安廳將以最堅決的措施繼續深挖,力爭將全部犯罪分子繩之以法!”

徐永年話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如果劉唐涉案,也照查不誤。這讓關浩然緊張起來——如果劉唐被查,他也夠戧。

關浩然知道劉唐到了北京,他告訴劉唐這個會議的內容,目的是催促劉唐抓緊活動。但關浩然的這些話,反倒讓劉唐更感到絕望。劉唐對孫亞輝說:“鄒林一定認為我是在威脅他。其實,我只是想讓他幫幫我,我就是想把劉元救出來……”

孫亞輝沒明白劉唐的意思:“現在看來,救劉元已經不可能了。”

劉唐這才說出了心里話:“如果不能把劉元救出來,你我也會完蛋的!你以為公安局的目的僅僅是這么一個案子?這案子只是個由頭兒,要是把劉元過去的那些事兒都查清楚了,孫總,我們的末日也就不遠了。”

孫亞輝頓時臉色煞白。

劉唐嘆了口氣:“知道我為什么要和鄒林說那些話了吧?現在只有他才能救我們,可是……”

“實在不行,我們就走。”孫亞輝所謂的“走”,是想跑到國外去。他們都有護照,出國是很容易的。

劉唐想了好一會兒,最終搖了搖頭:“如果公安局真的打算動我們,那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控之下。”

張雨每天很晚才卸妝,因為劉唐經常突然打電話,讓她跟著去吃飯。跟著劉唐去吃飯決非簡單地吃吃喝喝,她去是要陪客人的。那些客人多數是官太太,如果素面朝天,就顯得不禮貌。那樣的話,劉唐會不高興。

為了讓劉唐高興,張雨總是時刻做好準備,時刻聽從劉唐的安排。劉唐帶張雨到北京來,也確實是為了能和鄒林把關系搞得更密切些。鄒林帶著夫人,他也帶著夫人,在一起吃飯多么其樂融融啊!

可是,這些打算都落空了。現在,偌大的包廂里,只有劉唐和張雨兩個人。

桌子上是各種點心。包廂的一角,擺放著一部很懷舊的電唱機。唱片在旋轉著,喇叭里播放著慢四步舞曲。

劉唐和張雨在跳舞。

張雨依偎在劉唐的懷里,幸福無比。她問劉唐:“今晚你這是要干嗎呀?”

劉唐說:“不干嗎。”

“不干嗎,怎么把我帶到這個地方來,還就咱們倆?”

“就是想和你浪漫浪漫。”

很多年前,社會上流行到舞廳里摟著女孩兒跳舞。劉唐始終認為,那才叫浪漫。男男女女摟在一起,黑燈瞎火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張雨比劉唐小很多,她就不覺得那叫浪漫,那是耍流氓。但張雨這點好,不浪漫她也會假裝浪漫。張雨說:“親愛的,時間過得可真快,我認識你的時候,才十七歲。”

每當張雨這樣說,總能讓劉唐感到無比溫馨。于是,劉唐把張雨更緊地摟在懷里:“那時候你干嗎老躲著我?”

“我媽我爸說你是壞人。”

“我是壞人嗎?”

“是。”

“我都怎么壞了?”

“你自己知道。”

……

包廂外面的大廳里,孫亞輝和郭子強無聊地等著。擱過去,孫亞輝還能調侃幾句,但這個夜晚,他一句沒用的話也沒說。

郭子強感到很奇怪,忍不住問:“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劉總干嗎把整個兒茶樓都包下來?”

孫亞輝不想騙郭子強,他說:“劉總是在和張雨告別。”

“告別?”

“是啊,告別。”孫亞輝實話實說,“子強啊,你要做好準備,今天晚上,我們可能是有去無回。”

夜已經很深,北京街道上的車輛依然很多。一輛奧迪轎車在車流中向西駛去,車里坐著劉唐、孫亞輝、郭子強。

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由于進門很麻煩,鄒林特意派了自己的車去接。開車的司機是個生面孔,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

面無表情的司機把他們拉到了一個幽靜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座獨棟小樓。暗淡的路燈下,能看到樓門口站著一個同樣面無表情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把他們三個領進了那棟小樓。

小樓里有一條很長的走廊,中年男子領著他們來到了電梯前。電梯的門打開了,劉唐走了進去,孫亞輝、郭子強要跟進去,被中年人攔住了:“對不起,只能劉總一個人上去。”

郭子強想要說什么,劉唐沖他輕輕搖搖頭,把孫亞輝和郭子強留在外面,一個人乘電梯上去了。

電梯在三樓停下,門打開,迎面又是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男子,引著劉唐向走廊深處走去。劉唐覺得這條走廊很長,仿佛沒有盡頭。

在一扇屋門前,中年男子停住腳步,輕輕敲了敲門。里面傳來“請進”的聲音,男子輕輕推開門,對劉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劉唐一個人走進了房間。

走廊里燈光幽暗,而房間里的燈光卻非常刺眼,讓劉唐一時難以適應。這之前一連串的接待程序已經讓劉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當看到迎出來的鄒林和王秘書時,他竟然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和外面的氣氛迥然不同,屋子里已經擺好酒宴,桌子上是珍饈美味、名酒佳釀。鄒林笑容可掬,為劉唐介紹說:“劉總,這是王秘書。”

劉唐恍如夢中,本以為等待他的是暴風驟雨,不料卻是這樣的場面。等王秘書走到跟前,把手伸過來了,劉唐才緩過神,趕緊伸手和王秘書相握:“你好,王秘書。”

三人落座。王秘書滿面春風,為劉唐斟滿一杯酒:“劉總,這杯酒有兩層含義,一是歡迎,二是感謝。歡迎你到北京來,感謝你這些年對小林的照顧……”

劉唐后來回憶,王秘書的開場白說了決不止這兩句,但他卻只記住了這兩句。撲面而來的幸福,已經把劉唐弄得暈頭轉向。

回賓館的一路上,劉唐都是由孫亞輝和郭子強扶著。

孫亞輝問:“劉總,剛才你沒少喝吧?”

劉唐說:“那一瓶全讓我喝了。”

郭子強問:“喝的是什么酒啊?”

“就是茅臺。你們都知道,我不怎么喜歡喝茅臺,不習慣那種醬香的味兒。但今晚我喝得這個美呀,今生今世,我好像都沒喝過這么好的酒。”

劉唐的情緒把孫亞輝感染了:“劉總,那咱們再喝兩瓶茅臺吧!”

郭子強打電話給服務臺,要了兩瓶茅臺。三個人在劉唐的總統套房里,把這兩瓶茅臺都喝了。喝到興奮時,孫亞輝問劉唐:“這么說,他們打算幫咱們了?”

劉唐說:“酒桌上沒提這個茬兒,但王秘書話里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確了。他說,省里某些人對我有偏見,是不正常的,這明顯是在打壓民營企業……”

孫亞輝不關心這些:“那王秘書說沒說什么時候能把劉元救出來?”

“王秘書那個級別的干部怎么能說這種話?”他學著王秘書的口吻,“‘劉總啊,既然你弟弟與那個案子無關,那么呢,我們要相信法律,你放心,公安局一定會依法辦案。”

王秘書起初真想把劉唐置于死地,但冷靜下來,他覺得不妥。

一是,劉唐用來威脅鄒林的那份材料,雖然不具備什么殺傷力,但也足以讓首長難堪;二是,劉唐是否還有其他材料?敢威脅鄒林,他應該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三是,這幾年,鄒林和劉唐合作的不止這一個項目,其他項目也都有首長的批示,如果全抖摟出來,后果無法預料……

王秘書最后勸鄒林:“劉唐是流氓出身,這種人不講理不講情不講規矩不講法律,我們最好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鄒林也覺得王秘書說的有道理。與劉唐一起合作的這幾年,劉唐謙遜卑微、彬彬有禮,可為了救劉元,翻臉比翻書還快。

王秘書說:“所以現在不能抓劉唐。”

鄒林說:“可是,如果不抓他,那就只有幫他了。”

王秘書聳聳肩:“幫幫也無所謂。”

鄒林有些擔心:“怎么能無所謂呢,這個案子這么大……”

“案子雖然大,但據我了解,這個案子的確是劉唐的弟弟劉元所為,與劉唐本人無關。這個時候幫幫劉唐,我認為是可行的。”

鄒林無奈:“那你就看著辦吧。”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權勢擁有者最不想遇到的情況就是魚死網破。

劉唐乘飛機回到益州時,妹妹把賓利直接開到了停機坪上。

看著劉唐下飛機就上了賓利,后面的旅客很是羨慕:“車停在了飛機的下面,這才叫接機呢!”

在車里,劉唐對妹妹說:“今后不要再這么招搖了。”

妹妹問:“怎么了?”

“劉元不就是因為裝大個兒才去殺人嘛,今后把車停在飛機下面這種事兒,一律不準再干了!你的那個會所,暫時也別營業了。”

妹妹不樂意:“會所很掙錢啊。”

“出了事兒,同樣也很費錢!”

盡管鄒林、王秘書答應幫自己了,但劉唐知道,最近這段時間,自己還是低調點兒好。冰窟窿里那種刺骨的寒氣,總是揮之不去,讓他時不時地就渾身哆嗦一下。

隨劉唐一起回來的還有不少律師,其中的湯夫是孫亞輝花了大價錢雇來的。劉唐曾對此不以為然:“用不著雇這么好的律師吧?這個案子,我們靠的不是法律,是關系!”

孫亞輝說:“靠關系不假,但我們不能做得太明顯,一定要讓別人明白,我們靠的是法律,不然,即便救出劉元,口水你也吃不消。”

劉唐馬上明白了孫亞輝的意思,很快和律師們打成一片。他和湯夫開玩笑:“湯律師,你叫湯夫,那你弟弟不會叫湯元吧?”

湯夫笑了:“我弟弟真叫湯元。”

“真巧啊,我弟弟叫劉元,湯律師,希望你能把我弟弟當作你弟弟!”

湯夫說:“我不能把你弟弟當我弟弟。”

“為什么?”

“因為你弟弟是我的當事人。”

擱過去,律師和劉唐這樣講話,劉唐能把茶杯摔在律師的臉上,但現在劉唐不會了。他很理解湯夫。湯夫起初不想接這個官司,是事務所的領導逼他來的。湯夫曾經明確對劉唐說:“這么大的案子,我認為,讓公安局釋放你弟弟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見湯夫這么直接,劉唐就把幾張紙遞給了湯夫。湯夫看完,好半天沒說話。

全社會都要求警察必須依法辦案。其實,警察內心最渴望的還真就是依法辦案。依法辦案,警察最省事!有證據我就抓人破案,沒證據,那我就只能去找證據,找不到證據,就不能抓人。

可中國的警察哪有這樣的好事啊!大大小小的案子,總有人通過各種途徑來干預,辦案的警察往往身不由己。

看守所所長給蘇巖打電話:“北京來了幾個律師,要求會見在押的嫌疑人。”

蘇巖直接回絕:“不行。”

所長說:“不讓見恐怕不合適,人家會告我們。”

蘇巖說:“那你讓律師來見我吧。”

來見蘇巖的是湯夫。

一進屋,湯夫就把律師證件和幾張紙放在了蘇巖的面前:“我是劉元的辯護人,這是我的委托書。”接著,他質問蘇巖,“你一個辦案單位,有什么權力禁止我去見當事人?”

蘇巖沒往下接茬兒。不少稀里糊涂的刑事律師都以為辦案單位有這個權力。下面的一線警察太不容易,為了給自己多爭取點兒辦案時間,也常常跟著裝糊涂。但這次碰到了明白人,蘇巖只好轉移話題:“您叫湯夫?”

湯夫說:“是的。”

“這個名字起得很有特色。你叫湯夫,那你弟弟不會叫湯元吧?”

湯夫板起臉:“警官同志,不要和我說沒用的。現在請你回答我,你有什么權力不讓我見當事人?”

蘇巖說:“我當然沒有這個權力了,但你要見當事人,我是不是得請示一下我們領導啊?”

“我見我的當事人,干嗎要請示你們的領導?”

“當然得請示我們領導了。律師提出申請會見當事人,公安機關要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做出答復,這您清楚吧?”

湯夫冷笑:“警官同志,你這套把戲,忽悠你們當地的律師足夠了。法律規定,只有三種情況,律師見當事人需要你們批準。第一,當事人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第二……”

碰到了這么明白的律師,蘇巖沒轍了:“不用說第二了,你不就想到看守所去見你的當事人嘛,那你去見吧。”

律師走了之后,蘇巖去找了副局長關浩然。

關浩然說:“這么大的案子,咱們必須依法辦案。”

蘇巖只好又去找了局長李良。

李良說:“如果我直接干涉不讓他們見面,那就等于是公然支持你們違法辦案啊。”

“他們見了面,我就怕……”

“我也怕,但怕不能解決問題。蘇巖,你還是抓緊時間把證據找到吧!”

劉元指使手下殺了聶樹遠等人,目前只有錢凱、吳立波的口供。這遠遠不夠。口供中,兩人都承認是劉元提供的槍支,現在要盡快找到足夠的證據支持才行。

蘇巖說:“劉元涉嫌走私、販買槍支有很多線索,您只要幫我想辦法拖上兩天,我就能找到證據。到時候,律師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把劉元弄出去。”

這么大的案子,要求兩天時間一點兒不過分。但李良想了想,還是說:“要相信大地方來的律師,他們具備良好的職業素質,應該不會亂來的。”

律師劉科會見錢凱時,民警夏陽站在門口。

劉科對夏陽說:“警官同志,麻煩你把門關上,好嗎?”

夏陽說:“門現在關著呢。”

劉科說:“我的意思是,你出去之后,再幫我把門關上。”

夏陽嬉皮笑臉:“沒必要吧。我在這兒能給你倒個水什么的……”

“謝謝,我不喝水,請吧!”

夏陽離開后,劉科問錢凱:“警察審訊的時候,讓你喝水嗎?”

“讓啊。”

“讓你吃飯嗎?”

“讓啊。”

“讓你睡覺嗎?”

“也讓……”

“什么叫也讓?如果警察不讓你睡覺,這就是變相的刑訊逼供,你可以提出控告。”

……

律師孫晨會見吳立波時說:“你向警方供認,是你槍殺了聶樹遠等人,是嗎?”

“是。”

“槍殺了聶樹遠等人之后,你還向警方供認,這是劉元讓你干的,是嗎?”

“是。”

“這里可能有點兒出入。”

吳立波詫異:“什么出入?”

“你對警方說,案發前一天晚上,劉元是在英豪會所301房間向你下達的命令,是嗎?”

“是啊。”

“你再好好想想……”

“想什么啊?”

“張小紅女士、郭秋梅女士、陳福利先生、郭鳴武先生,他們都證實,劉元當時并沒在301房間……”

吳立波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孫晨。孫晨也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吳立波。片刻后,吳立波說:“那一定是我記錯了。”

孫晨問:“這么重要的事兒,你為什么能記錯?”

“因為我想把責任都推到劉元身上。”

見過律師之后,錢凱和吳立波就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口供。

吳立波說:“劉元沒有向我們下達過槍殺聶樹遠的命令,是我和錢凱自己商量的。”

錢凱也說:“劉元讓我們給聶樹遠去送錢,我和吳立波看到有這么多錢,就鬼迷心竅,想私吞。”

兩個人一致說,殺聶樹遠是為了搶錢,與劉元毫無關系。接著問題就來了,既然是為了搶錢,那么,他們把搶到的錢藏在哪兒了?

吳立波說:“我藏在我姥姥家的豬圈里了。”

錢凱說:“我藏在我三姨家的農場里了。”

警方到上述兩個地方搜查,果真分別搜到了五十萬現金。警方懷疑錢是別人在案發后放的,可兩處地點都十分偏僻,沿途沒有監控……

湯夫會見劉元時,劉元戴著手銬坐在一張鐵制椅子里。湯夫坐在劉元對面,自己點燃了一支香煙。

劉元不高興了:“也給我來一支呀!”

湯夫像是沒聽到,繼續抽著煙。

劉元惡狠狠地瞪著湯夫:“你真是律師嗎?”

湯夫答非所問:“公安局會很快釋放你的。”

劉元愕然:“為什么?”

“因為他們壓根兒就不應該抓你。”

這話劉元當然愛聽,但他還沒鬧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湯夫開始了“啟發式”提問:“你哥是政協委員,對嗎?”

“對呀!他不僅是政協委員,還是常委呢!你不知道,為了當這個常委,他可沒少花錢……”

湯夫打斷他的話:“那你是政協委員嗎?”

劉元搖頭:“我不是。”

“你再想想。”

“這還想什么呀,我真的不是!哎,對了,我是奧運火炬手,這行嗎?”

湯夫說:“你不是政協委員,那你是不是其他什么……比如……”

劉元終于想到了什么:“人大代表?對了,我過去是人大代表,這行嗎?”

湯夫松了口氣:“當然行了。”

劉元不太確定:“但是……可能過期了吧,都已經好些年了。當時我還在縣里呢,有一次,我把人大的李主任給喝高興了,給他找了兩個妞,他就給我弄上個縣人大代表……”

湯夫把一張紙放在劉元面前:“你看看,這上面的信息,都對不對?”

劉元拿起來看了看:“對對對,完全對,你看,還有李主任的簽名呢!”

湯夫把這張紙收回,對劉元說:“既然你是綿北縣的人大代表,我建議,你應該立刻告知公安機關。”

得知這個消息,李良大吃一驚:“劉元是人大代表?”

關浩然說:“政治處剛才已經向綿北縣人大進行了核實,劉元確實是縣人大代表。”

“為什么抓捕的時候,劉元自己沒說?”

關浩然苦笑:“這都好些年了,劉元自己都未必記得……”

李良問:“他現在還有代表資格嗎?”

“有。律師已經出具了綿北縣人大的證明。”關浩然把一份文件遞給了李良。

李良看著,無奈地嘆了口氣。

關浩然說:“李局,要是繼續對劉元進行刑事拘留,我們得馬上到綿北縣人大去申請。人大肯定會對我們的刑拘證據進行審查,可吳立波、錢凱都不承認……我估計,綿北縣人大不會批準我們拘留劉元。”

李良說:“直接說你的意見吧。”

“我認為,現有的證據不足以證明劉元參與了這起涉槍‘嚴暴案。”

李良只得打電話向廳長徐永年匯報。

徐永年在電話里問:“你認為呢?”

李良回答:“我認為,劉元百分之百參與了!”

“可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

“警察搞案子除了靠證據,還得靠良心!”

“可良心如果被狗吃了怎么辦?”

沉默片刻,李良說:“所以,我建議對關浩然停止執行職務……”

徐永年打斷他的話:“你建議對關浩然停止執行職務,可今天還有人向我建議把關浩然調到省廳來工作呢!”

李良握著電話不出聲了。

徐永年說:“你們的底牌全都被人家掌握了,出現這樣的結果,也是必然的。”

這些話,李良本來想說,之所以沒說,是怕徐永年認為他是為自己找借口。現在徐永年替他說了出來,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李良誠懇地檢討:“抓劉元的時候,確實只有錢凱和吳立波的口供,但關于那兩支槍以及其他證據,我們一直在抓緊時間調查,可萬萬沒想到……徐廳,案子搞成了這樣,我負有主要責任,您處分我吧!”

“處分你?你知道嗎,案子搞成了這樣,省里的某個領導卻非常滿意呢!”徐永年壓低聲音,“電話里我就不細說了。這次放了劉元,但我相信,他不可能永遠逍遙法外!”

聽說要釋放劉元的消息,蘇巖比李良更著急。他風風火火闖進李良的辦公室:“李局,不能放人啊!如果現在就把劉元放出去,他真的可能會永遠逍遙法外!”

李良沒吱聲。

蘇巖急了:“李局,為什么抓劉元時,我要不顧一切地騙劉唐?為什么他們現在上上下下都在不顧一切地救劉元?我們大家都清楚,抓了劉元,不但這個案子馬上就能破,還會由此破獲很多其他的案子……”

李良終于開口了:“會破很多其他的案子,難道我不知道嗎?”他嘆了口氣,“現在主動權不在我們手里,如果不放劉元,是要冒違法辦案的風險的。”

蘇巖知道李良說的是實情,但他不甘心:“能不能找個理由,繼續把劉元押起來,只要押兩天,我就會找到證據!”

“如果兩天找不到證據,我就把你押起來!”

“就算把我押起來,我也認了!”

蘇巖說得無比堅決,李良真有些猶豫了。當然,他并非真的想把蘇巖押起來,而是他也想冒一次險。和蘇巖一樣,他非常清楚,劉元一旦被放出去,再想抓他比登天還難。

李良說:“你真的有把握在兩天之內找到證據嗎?”

“百分之百的把握我確實沒有,但局長,我覺得應該試試,頂多把我搭進去唄……”

“不會把你搭進去的,這樣吧……”李良沉吟片刻,正準備孤注一擲時,檢察院的電話打來了。

接完電話,李良嘆了口氣:“我們還是依法辦案吧!”

蘇巖失望地離開了局長辦公室。既然放劉元不可避免,蘇巖便親自帶著手續,來到了看守所。

見到劉元,蘇巖先是一頓道歉:“劉總啊,你是人大代表,怎么不早說呢?”

劉元說:“開始我給忘了。”

即便看著蘇巖親自辦手續,劉元也不敢確認自己真的會被放出去。過去他沒少和警察打交道,對警察的花花腸子早已習以為常。走出看守所之前,劉元對蘇巖始終客客氣氣。

蘇巖問他:“號里沒人欺負你吧?”

“沒有沒有。有你關照,誰敢欺負我呀!”

“你路子這么野,還用我關照啊?”

兩個人說說笑笑,直到蘇巖把劉元送出看守所的大門,到了停車場,劉元才突然變臉,把一口濃濃的痰,結結實實吐在了蘇巖的臉上。蘇巖掏出手絹,擦了好一會兒都感覺沒擦干凈。

劉唐從車里鉆出來,走到蘇巖身邊,拿出幾張紙巾遞給他。

蘇巖接過紙巾:“謝謝。”

劉唐笑瞇瞇的:“不用謝。你我之間的恩怨,不可能用一口痰就解決了。”

第五章公安局長向民警鞠躬

劉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會怎么報復自己呢?也像劉元似的找人給自己兩槍?蘇巖認為,劉唐沒這個膽量。劉唐報復人的那些伎倆,什么視頻、照片之類,蘇巖早有耳聞,絕不會著了他的道兒。即便過去劉唐還不那么壞的時候,蘇巖對他也有著自己的底線。

一線警察都有著極高的警惕性,與黑道朋友再好,也不會掏心掏肺。這些戰斗在最嚴峻環境中的警察,與黑道交往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獲得有價值的線索。破案沒有規律,全指望線索。沒有線索,僅憑熱情遠遠不夠。

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陷。能夠抓住罪犯的線索,往往都是罪犯提供的。想要獲得有價值的線索,警察就必須具備與罪犯打交道的能力。世界上最難從事的職業也許就是中國的一線警察。為了制服罪犯,警察時不時還要依靠罪犯,在這個過程當中,警察還要處處小心,不能把自己也變成罪犯。

可罪犯不是傻子,你不和他掏心掏肺,他對你也是敬而遠之。這方面,罪犯有太多的手段。與你喝酒喝多了喝醉了,整倆小姐與你同床,你睡不睡?酒里要是被下了那種藥,再有定力怕是也沒用。

最有效的防范,就是你要比那些罪犯更奸,絕對不能喝那種被下了藥的酒,絕對不能著了罪犯的道兒。像關浩然這樣的警察,缺乏這樣的本領,喝了這樣的酒,只能被劉唐牽著鼻子走。而像蘇巖這樣的警察,具備了這樣的本領,所以根本不怕劉唐這種人報復。

蘇巖給劉唐打電話:“唐哥,你要理解,我是警察,我抓你弟弟也是沒辦法啊。再說了,就算我不去抓,難道其他警察也不去抓?”

“你和其他警察能一樣嗎?你是我兄弟啊!你是警察,你去抓我弟弟,這我能理解,可你為什么要騙我……”劉唐說著,都有些哽咽了,“真的,你可以不幫我,我去找徐廳,去找李局,他們都沒幫我,但我不恨他們,因為他們至少沒騙我。可你呢?蘇巖,你他媽的還是人嗎?”

這時候,蘇巖只能和顏悅色:“唐哥,就別再和我一般見識了。我就是個小警察而已,領導指哪兒我打哪兒。你看,要不我都這么大歲數了,怎么才混個副科?”

劉唐在電話里咆哮起來:“你他媽的還好意思提副科?你騙我的時候就用的這個茬兒!蘇巖,你太不是東西了,我這次非整死你不可!”

“唐哥唐哥,你別發火呀。我就是執行命令,你整我有意思呀?哦,還有,你想怎么整我啊,你先跟我說說……”

“你個王八蛋!你以為我整不了你是嗎?蘇巖,你記住,抓人是你的強項,整人是我的強項!”

掛斷電話,蘇巖笑了,自言自語:“呵呵,整我?你盡管吹吧!”

劉唐還真不是吹牛。當天下午,蘇巖就被羅楊叫到了辦公室。

羅楊的辦公室是公安局所有警察都不愿意去的地方。羅楊是局里的紀檢委書記,他親自找誰談話,意味著誰要有麻煩了。

羅楊開始對蘇巖還挺客氣:“最近很忙吧?”

蘇巖說:“還行。”

“個人問題解決了嗎?”

“沒有啊,羅書記,你幫我給介紹一個唄!”

“上次不是給你介紹了一個嗎?”

蘇巖苦著臉:“上次那個不行,歲數太大了……”

“那你想找多大的?”

“二十的……”

羅楊皺眉:“你都快四十了,還想找二十的?”

蘇巖不服氣:“那個誰……人家八十了還找二十的呢!”

羅楊說:“你和人家能比嗎?人家是科學家,你呢?”

“我是警察啊!”

羅楊笑了。他這一笑,蘇巖心里更沒底了。對付罪犯,蘇巖就經常用這一套,先問寒問暖,然后就填表押人。今天羅楊對他也來這一手,什么意思?

蘇巖說:“羅書記,您今天找我什么事兒就趕緊說吧,您老這么溫柔,我心里緊張。”

“你干嗎緊張啊,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該干的呀?”

“對天發誓,我什么都沒干過!”

“真的嗎?上個月6號,你都干嗎了?”

蘇巖一愣:“上個月6號?”

“提醒你一下,那天是禮拜天,王主任的姑娘結婚,你中午到明流海鮮參加喜宴,這事你應該記得吧?”

“我記得呀,那天您不也去了嘛!”

羅楊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喝酒了吧?”

“喝了,您不也喝了?”

“我是喝了,但我沒帶槍啊。”

“羅書記,我也沒帶啊!”

羅楊說:“你帶了。”

“都什么年月了,我還敢‘攜槍飲酒啊?羅書記,這個玩笑可開不得!別說我沒帶,就算我真帶了,我也堅決不能承認。”“攜槍飲酒”對警察來說是嚴重違紀。蘇巖是老油條了,他知道“攜槍飲酒”只要不是被抓了現行,死咬著不承認,就沒法處理。

羅楊顯然早就料到他有這一手:“你不承認不行啊,有人都看見了,要不要我把他叫過來證明?”

蘇巖還真不信這個邪:“誰看見了?這么缺德的事兒,他還敢當面證明?”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開了,局長李良走了進來:“是我看見了,是我要向紀檢委證明。”

蘇巖可不敢和局長說“你咋這么缺德呢”。讓他難以置信的是,局長居然公然作偽證指證自己。

李良說:“蘇巖,我希望你能自己主動承認,你確實是攜槍飲酒了。”

蘇巖急了:“我沒干過的事兒我干嗎要承認?”

李良頓了頓:“如果你不承認……市里甚至省里可能要來調查你的其他問題。”

“我能有什么問題?”

“比如,你曾經涉嫌刑訊逼供……”

蘇巖傻眼了。如果刑訊逼供查實了,那他可就不是違紀了,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李良說:“你打罵過犯罪嫌疑人嗎?”

蘇巖一口咬定:“沒有。”

都這個年代了,出于自保,警察也不會輕易打罵犯罪嫌疑人了。有些辦案單位的民警出于無奈,甚至喊出了“寧可不破案,也決不能動犯罪嫌疑人一指頭”的口號。問題是,口號誰都會喊,關鍵時刻如果真的破不了案,麻煩還是自己的。

刑訊逼供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到罪犯的口供。法律上不重口供,重證據,可證據有時真得從口供里來——殺人的刀藏哪兒了?殺人后,尸體埋在哪兒了?諸如此類,嫌疑人如果不說,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警察想要知道,有時候就只能……

曾經有個記者采訪因刑訊逼供被追究刑事責任的警察:“明知這樣的結果,你干嗎還要干這種天底下最愚蠢的事兒?”

警察說:“因為我想破案!”

刑訊逼供也分輕重。蘇巖采取的主要是精神恐嚇,費時費力,需要高超的技巧,但這樣的好處是,法律很難認定。

蘇巖說:“李局,查我涉嫌刑訊逼供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我相信,我辦的案子,在法律上是站得住的。”

李良說:“在法律上站得住的前提是大家都要依法辦案。如果有人誣陷你,公然舉報你對其進行刑訊逼供了,怎么辦?”

蘇巖不吱聲了。局長能說出這些話,想必是知道了什么。

“蘇巖,你考慮一下,如果你承認了攜槍飲酒,就可以在單位內部對你進行處理,最嚴厲的處分也就是開除。如果你不承認……”李良有點兒說不下去了,“知道嗎,他們這次是想把你送進監獄,我能爭取的,只是把你開除……抱歉,我只能做到這一步。”

蘇巖低下了頭,小聲地說:“李局,謝謝你……”

李良好半天沒說話。蘇巖抬起頭,才發現李良的眼里有淚水。

“蘇巖,我一個堂堂的公安局長,卻沒有能力保護好我的民警,對不起……”公安局長李良向蘇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即便局長給自己鞠躬了,蘇巖還是不想離開公安隊伍。他怎么舍得脫掉這身警服,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

蘇巖給劉唐打電話:“唐哥,至于嗎?單位要是把我開除了,我可就沒飯吃了,那我只能天天到你家去吃飯了。”

劉唐說:“你這是在威脅我嗎?蘇巖,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就你這熊樣,還來威脅我?玩威脅,我是你師傅!”

蘇巖想想也真是。來硬的不行,蘇巖又來軟的:“唐哥,那你就別和我一般見識了,你知道,我從小就喜歡當警察,我這次抓你弟弟真的是為了工作,你看……”

“我看什么呀?蘇巖,你剛才說公安局只是準備把你開除,是嗎?這我絕對不答應。你小子刑訊逼供,必須去坐牢!”

蘇巖說:“我刑訊逼供,你看見了?”

“我當然看見了。當年在派出所,為了破那個殺人案,你把老六打得屁滾尿流……”

“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老六已經被槍斃了。”

“老六被槍斃了,可還有老七老八呢,你就放心吧,我會讓告你的人排成隊。你就等著坐牢吧,讓那些被你收拾過的人收拾你……”

蘇巖不想被開除,更不想坐牢。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打開抽屜,打開柜子,里面有數不清的獎狀、獎章,他一件件地拿出,一件件地撫摸,就像是在撫摸著自己以往的歲月。

這些年,他收拾過的罪犯太多,多得自己都記不清了。有的罪犯已經刑滿釋放,有的仍被關在監獄里。這些罪犯對他恨之入骨,如果他不是警察了,如果他被關進監獄……進監獄的警察被弄殘弄死的例子不勝枚舉,蘇巖不寒而栗。

蘇巖決不想成為那樣的警察。他不怕死,但他不想屈辱地死!他想好了,如果真把他開除了,真把他關進監獄,他干脆就……

正胡思亂想,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李良走了進來,第一句話就問:“你干嗎呢?怎么半天不接電話?”

蘇巖低著頭,沒吱聲。

李良遞給蘇巖一支香煙。往常,他會迅速先給局長點上。現在,蘇巖像是沒看見。李良只好自己點燃了香煙。

蘇巖說:“我不想進監獄。”

李良說:“那就不進。”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蘇巖抬頭看著李良,李良的表情很沉穩,不像是在隨口安慰自己。蘇巖說:“我也不想被開除。”

“那就不開除。”

蘇巖完全蒙了。

李良拿起打火機,遞給了蘇巖。等蘇巖自己點燃了香煙,李良才平靜地說:“剛才,市里來電話,明天起,要對你進行特別考核。”

“考核我?什么意思?”

“還不明白?市里要對你破格提拔!”

蘇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破格提拔?我?”

“沒錯。”李良悠悠地吐出一口煙霧,“你們支隊長的位置不是剛好空著嗎,我已經建議……”

蘇巖說:“局長,您別逗我行嗎?支隊長是副處,我現在才副科。”

“這是破格提拔,由副科直接提副處!”

剛剛還身陷絕境,可轉眼間海闊天空,前途一片光明。這種戲劇性的轉折,蘇巖一時無法適應。冷靜下來,蘇巖想到了劉唐。目前,能置自己于死地的是劉唐,能讓自己起死回生的,也只有劉唐。

他去找劉唐,想探探口風。來到劉唐的公司,蘇巖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沒想到,劉唐居然親自迎出來,把他請進辦公室。他果然沒猜錯,劉唐說:“由副科提拔為副處,是我答應你的,所以,我要言而有信!”

蘇巖瞪大眼睛看著他:“為什么?”

劉唐摸著蘇巖的臉:“你個王八蛋,我是真想把你送進監獄里……但是呢,你不仁,我不能不義啊!”

蘇巖有點兒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唐哥……”

“別唐哥唐哥了,你只是嘴上叫得好聽,心里壓根兒就沒有我這個唐哥!”

“我有……”

“你有個屁!”劉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信不信由你,我心里可真有你這個弟弟。”

“唐哥,你干嗎對我這么好啊?”

劉唐說:“我過去有輛破自行車,你還記得嗎?”

“哦……”

劉唐冷笑:“我猜你就忘了。”

蘇巖其實沒忘,他故意讓劉唐找感覺。

“那時候我窮,窮得連一輛像樣點兒的自行車都沒有,只有一輛破得快散架的自行車。我記得我經常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帶著你去喝酒,我喝多了,喝吐了,你就再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把我帶回來……”

劉唐說得很深情,蘇巖的眼淚都被他說出來了。“唐哥,你弟弟這個事兒吧,我……做得吧,確實是有點兒過分了……”

劉唐拍了拍蘇巖的肩膀:“過分就過分吧,其實我也很理解你,你是警察嘛。今后當了支隊長,畢竟算中層干部了,和副大隊長不一樣。求你的人多了,誘惑也多了,還要像現在這樣,把持住自己。我不是擔心你貪,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可你們公安局太窮,辦案沒經費來找哥要,但不能拿別人一分錢,記住了嗎?”

蘇巖說:“唐哥,我記住了。”

“一定要好好干,支隊長只是個開始,將來你還要去當局長當廳長,明白嗎?”

劉唐一路把蘇巖送出公司,送到門口,看著蘇巖的破廣本漸漸遠去。

站在旁邊的孫亞輝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問劉唐:“蘇巖這么忘恩負義,你應該讓他去坐牢!我真是不理解,難道你不恨他嗎?”

劉唐微微一笑:“我干嗎要恨他?他是我兄弟。”

蘇巖不在眼前了,劉唐還這么說,孫亞輝只好裝傻了。

劉唐看出了孫亞輝的想法,解釋說:“蘇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連你都認為我應該報復他,蘇巖更得這么認為了。但他萬萬想不到,我不僅不報復他,反而幫忙提拔他,換成你是蘇巖,你會怎么做?還會跟我作對嗎?”

孫亞輝若有所悟:“那一定不會了。”

劉唐說:“這就是我的目的所在啊。收買人可以用錢也可以用女人,更可以用心。只有收買了一個人的心,那才是真正的收買!孫總,這方面,你要和我學學。”

孫亞輝嘆服:“劉總高瞻遠矚,我恐怕一輩子都學不會。”

聽孫亞輝這樣說,劉唐很舒坦。孫亞輝這樣說,為的也是讓劉唐舒坦。其實,孫亞輝很明白劉唐為什么不報復蘇巖。

因為劉唐怕蘇巖!

蘇巖那么熱愛警察這個職業,為了這個職業,甚至能和劉唐翻臉。真要是把蘇巖惹急了,劉唐真怕蘇巖會不擇手段地報復。這種心情,有點兒像鄒林和王秘書面對劉唐時的情況。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在鄒林和王秘書面前,劉唐是光腳的。如今,在劉唐面前,蘇巖是光腳的。

過去劉唐一無所有時,他天不怕地不怕。現在他有這么多錢,這么多女人,還有這么多的麻煩,他可不想沒事找事讓蘇巖這種人惦記自己。

孫亞輝給關浩然打電話,說劉唐要見他。關浩然找理由拒絕了。孫亞輝說:“那咱倆見一面總可以吧?”

關浩然把孫亞輝約到了洗浴中心,兩人泡在熱氣騰騰的水池子里。

孫亞輝說:“你也太謹慎了吧,我還能給你錄音是怎么的,怎么你連我都開始防了?”

關浩然不接他這個茬兒:“孫總,找我什么事兒,說吧。”

孫亞輝笑了:“干嗎對我這個態度啊?這次我可不是要求你辦事,而是代表劉總給你表示表示。你說吧,是要現金,還是給你轉到國外?”

關浩然態度十分堅決:“這錢我不要。”

“為什么不要啊?你可是幫了我們的大忙。”

關浩然立刻緊張起來:“不能這么講,我可沒幫你們任何忙……”

“那你告訴我們的那些……”

“我告訴你們的那些,都是我權限范圍內的,我并沒有超越權限。”

“所以,你不想要我們的錢,這樣的話,將來就算我們出事兒了,也和你沒關系,是嗎?”

“怎么能和我沒關系呢?你們要是真出事兒了,肯定會第一個把我供出來。”關浩然顯得很沮喪。

孫亞輝說:“你這是干嗎呀?劉元已經被放出來了,你怎么還說這種話?”

“放出來只是暫時的,這么大的案子,公安局不會就這么過去的,省里也會干預。”

孫亞輝意味深長地說:“省里就是最大的?難道省里就不受北京領導了?”

關浩然說:“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就不能和你細說了。過去社會上都傳,說我們劉總和鄒林是好朋友。關局,現在你應該相信這個傳言了吧。”

擱過去,孫亞輝這么說,關浩然肯定會佩服得五體投地,但現在他什么反應都沒有。

孫亞輝說:“關局,你在市局也干這么多年了,劉總打算活動活動,把你調到省廳,你看怎么樣?”

“謝謝劉總的美意,請你轉告劉總,千萬千萬不要把我調到省廳去。”

孫亞輝不解:“為什么?你過去不是一直在求劉總嗎?”

關浩然很想說:“過去你們還沒鬧這么大動靜呢!”當然,他不能這么說。盡管劉唐背后有參天大樹,關浩然卻十分悲觀,他現在不想和劉唐走得太近。于是,他找了一個借口:“孫總,按照屬地管理原則,劉元這個案子是我們局里主辦,如果你們把我調到省廳,萬一這個案子有了什么變故,我就得不到任何信息了。”

孫亞輝覺得關浩然說的有道理:“既然這樣,那我回去和劉總說說。哎,讓劉總在市里做做工作,把你扶正當局長怎么樣?”

關浩然搖頭:“不怎么樣。”

“為什么?”

關浩然說:“公安局長的人選,市里說話不好使。孫總啊,不要再為我的事兒操心了。”

孫亞輝說:“劉總現在是真心想感謝你,你看,連蘇巖都被提支隊長了。”

這話提醒了關浩然:“對呀,我還想問你呢,蘇巖對你們落井下石,劉總干嗎還要提拔他?”

孫亞輝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按著劉唐的口徑告訴關浩然:“蘇巖是唐哥的朋友,唐哥做人是有原則的,朋友對他不仁,但他對朋友不能不義!”

很明顯,這話沒能忽悠住關浩然。關浩然說:“劉唐這么做是對的,報復蘇巖這種人,對他不會有任何好處!”

劉唐態度的轉變,讓蘇巖心里沒底。雖然表面上兩人的關系又恢復了正常,但蘇巖清楚,他和劉唐,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蘇巖把和劉唐見面的情況向李良匯報:“劉唐不僅不打算報復我,還通過關系提拔了我,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李良聲色俱厲:“你要搞清楚,提拔你的是組織,不是劉唐!”

蘇巖沒想到,李良會突然發火,被弄得有點兒莫名其妙。

“蘇巖,你現在已經是局里的領導干部了,你要嚴格規范你的一言一行,明白嗎?”

“我明白。”

他來找李良是匯報案子的,但李良似乎不想聽。李良說:“你是支隊的領導了,要想著抓全面,具體的案子,讓業務大隊去干。”

蘇巖說:“我一直搞業務,抓全面我不擅長,能不能給我配個強點兒的政委?”

一把手一般都不愿意讓副手太強有力,蘇巖這么表態,是想向李良表明,他只想專心破案,并沒有政治上的野心。但李良還是批評了蘇巖:“擔任了支隊長,你的級別高了,權力大了,責任心應該更強!”

李良的這種態度讓蘇巖有些無奈。過去李良是欣賞自己的,因為劉唐通過關系提拔了自己,李良明顯對自己有了戒心。

蔡亞丁用假身份把他家對面的房子租了下來,但他從未在里面住過。他還在走廊里安了監控,有生人來,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快遞小哥走過來,敲了一會兒門,便給蔡亞丁打電話說,他有個云南快件。蔡亞丁在監控里看著快遞小哥,卻對他說:“我沒在家,你把快件放在那個電表維修間里吧。”

維修間隱藏在角落里,外人很難發現。蔡亞丁這么要求快遞小哥不是第一次了,快遞小哥沒多想,就把快件放進了那個維修間里。

快遞小哥走了好一會兒,蔡亞丁認為安全了,才出去把那個快件取回來。快件上寫的是玩具槍,其實是一把仿“六四”手槍。這種仿制手槍與制式武器相比,性能上差很多,但近距離的殺傷力一點兒不弱。

中國是世界上對槍支管控最嚴的國家,只要涉槍,公安機關就會按嚴重暴力案件頂格處理。蔡亞丁深知販運槍支后果嚴重,所以,每次都格外小心。網上買到的玩具槍與真槍很難區分,干這行的干脆就用真槍冒充玩具槍進行郵遞。蔡亞丁只是販槍團伙的一個環節,他只負責接槍和送槍。送槍也不是具體送給某個人,每次他都按指示送到不同的地方。

這次,是送到江濱公園。

下午三點,蔡亞丁開著車,帶上了那個很精美的包裝盒。包裝盒是用來裝玩具槍的,把真槍裝里面,的確真假難辨。蔡亞丁來到了公園靠西門北側的第六張椅子旁,沒等把玩具盒放到指定位置,就被蘇巖弄進了旁邊的一輛越野車里。

蔡亞丁認識蘇巖,開始他還假裝鎮靜:“蘇大隊,你這是干嗎呀?”

蘇巖問:“你這盒里裝的是什么呀?”

“玩具槍呀。”

蘇巖打開盒子,拿出那支槍,一本正經地裝上了子彈,對著蔡亞丁的腦袋:“真的是玩具槍嗎?”

明知蘇巖不會真的開槍,可面對著黑洞洞的槍口,蔡亞丁還是嚇得口吃起來:“是……真槍!”

蘇巖擔任了支隊長,局長明確讓他負責支隊的全面工作,像這種抓人的活兒,他其實用不著自己干。但這個行動,蘇巖不僅親自抓人,還要親自審。他問蔡亞丁:“你這槍是哪兒來的呀?”

蔡亞丁說:“撿來的。”

“在哪兒撿的?”

“在我家門口那個電表維修間里。”

小區物業的監控顯示,蔡亞丁確實是在那兒撿的。根據快遞記錄,那個快件也的確不是寄給蔡亞丁的。如果蔡亞丁一口咬定他不知道撿來的玩具槍是真槍,還真拿他沒辦法。

蘇巖說:“我現在都能抓你了,你還和我說這些,有意思嗎?”

蔡亞丁賭咒發誓:“天地良心,蘇大隊……”

蘇巖說:“我現在是蘇支隊了!”

蔡亞丁趕緊說:“恭喜蘇哥高升啊,蘇支隊,對不起……”

蘇巖沒時間和蔡亞丁費口舌:“你把你家對面的房子租下來了,對嗎?”

蔡亞丁矢口否認:“沒有啊!”

蘇巖不理他,繼續說:“租房子時你用的身份證是通過劉鐵軍買的,你留在快遞件上的那個手機號,是通過梁燕買的。這個號你覺得買虧了,最后你還把梁燕給睡了……”

蔡亞丁知道瞞不過去了:“蘇大隊,哦……蘇支隊,我……是被人雇的,我不知道槍是誰寄給我的,也不知道要把槍送給誰。像今天,你都看到了,我就是按要求把槍送到公園西門北側第六個椅子下面……”

蘇巖打斷他:“知道我為什么在第六個椅子這兒等你嗎?”

蔡亞丁無言以對,沒辦法,只好把喬炳發交代了出來。

蘇巖過去在一大隊搞案子,能動用的資源、能動用的手段是有嚴格限制的。擔任了支隊長,就方便多了。抓喬炳發時,蘇巖是帶著一大隊去的。大隊里有幾個跟蘇巖出生入死的兄弟,這些人跟著他,蘇巖能把心放進肚子里。

喬炳發在郊區有個挺像樣的莊園。怕驚動喬炳發,去莊園的路上,蘇巖都不準越野車開燈。郊區的路都是土路,有一段還是山路。夏陽開著車,蘇巖坐在旁邊指揮:“前面左側有塊大石頭……右面有個坑,注意啊,貼這邊走……”

蔡亞丁戴著手銬坐在后面。越野車為了躲避石頭、大坑,不時起伏顛簸,蔡亞丁吐了好幾次。

夏陽罵他:“你晚上吃的是什么呀?怎么還一股蘿卜味?”

蔡亞丁委屈:“晚上我沒吃蘿卜呀!”

蘇巖說:“太惡心了,你趕緊把嘴閉上。”

可蔡亞丁不想閉嘴,他抓緊時間繼續為自己開脫:“那槍真不是我的,我只是送槍的!”

蘇巖一會兒還要用他,便順著他的話說:“我怎么知道你只是個送槍的?如果我們這次找不到喬炳發,過去的那些槍就只能算在你頭上。”

蔡亞丁信誓旦旦:“蘇支隊,請您相信我,喬炳發百分之百在這兒!”

來到喬炳發的莊園外,根據蔡亞丁的指引,蘇巖順著西面的圍墻爬了上去。他是支隊長了,這種活兒按說應該是夏陽的,但夏陽沒和他爭。抓喬炳發很關鍵,弄出動靜讓喬炳發跑了,蘇巖得罵死他。

蘇巖踩著夏陽的肩膀剛剛爬上圍墻,就看見了院子里的那座三層小樓。他四下張望,蔡亞丁說喬炳發養了兩條大狗,大狗在哪兒啊?再低頭一看,原來那兩條大狗已經站在墻根下,正兇狠地瞪著自己,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吠。

兩條大狗要是叫起來,肯定會壞事。蘇巖頭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這時,蔡亞丁在墻外吹起了口哨。口哨聲雖然很難聽,可兩條大狗卻立刻安靜下來。蘇巖從兜里掏出兩塊肉扔下去,兩條狗一點兒不客氣,吃得噴香,吃著吃著就吃困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蘇巖跳進院子里,打開了大門。夏陽等幾個全副武裝的民警,借著月光,迅速沖進了三層小樓。蘇巖沒有跟著進去。立功授獎是需要細節的,支隊長第一個沖進去,明顯有搶功的嫌疑。

喬炳發被押進了越野車里,越野車開出一段距離之后,蘇巖又讓原路返回。蘇巖惦記著那兩條狗。蘇巖喜歡狗,即便是罪犯養的狗,他也喜歡。

回到院子里,那兩條大狗還在呼呼大睡。蘇巖先是把地上的剩肉撿起來,又從另外的兜里拿出幾根火腿腸放在兩條大狗身旁。等兩條大狗醒了,肯定會驚喜一下吧?

李良對蘇巖產生芥蒂,除了因為劉唐通過關系提拔了他,也因為蘇巖說了大話。釋放劉元之前,蘇巖說再有兩天就能找到證據,可放了劉元兩個月了,證據還是沒找到。

警察搞案子,領導只看結果,不看過程。這弄得警察常常有苦難言。看著很像樣的線索,能把警察引向歧途,毫不起眼的一句話,卻又能讓案情柳暗花明。

“我看見蔡亞丁拿著個裝玩具槍的盒子!”就是這樣一句話引起了蘇巖的興趣。蔡亞丁沒孩子,他拿玩具槍干嗎?

警察每天碰到類似這樣的線索都會去查,但能查出結果的只有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蘇巖查到了,只能說是他的運氣好。

蘇巖把調查結果向局長李良一一匯報。各種銀行票據,各種檢驗報告,一一擺在李良的面前。蘇巖站在旁邊逐一說明:“這是兇手使用的槍支,現在能證明是劉元在喬炳發手里購買的,您看,這是技術鑒定……這是銀行轉賬憑證,錢凱、吳立波逃跑的資金是劉元提供的……這是劉元從蔡亞丁手里購買其他武器的證據……”

錢凱、吳立波雖然推翻了自己的口供,但蘇巖依舊圍繞他倆最初的口供展開了詳細而徹底的調查,現在已拿到了幾乎全部的證據。有了這些證據的支持,劉元指使錢凱、吳立波槍殺聶樹遠等人,就足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證據鏈的形成,又使得錢凱、吳立波最初的口供成為了過硬的直接證據!

李良的臉上露出了笑模樣。

蘇巖說:“現在抓劉元應該是沒問題了。”

李良說:“批捕是沒問題了,可現在也很難抓到劉元了。”

“不見得。”蘇巖拿出一張長長的通話記錄清單,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幾乎每個電話號碼旁都有鋼筆、鉛筆或圓珠筆留下的分析字跡。蘇巖指著其中一個電話號碼說,“這個號碼的機主叫陳福利,陳福利有個司機叫彭凱。七年前,彭凱和劉元三姨家的徐丁在東北的監獄里一起蹲過。這個彭凱有個表弟,名叫龐培,龐培的媳婦有個閨密叫高纓,高纓后來和龐培好上了……”

李良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過程就不要講這么細了。”

“高纓的弟弟在西山腳下開了個農家樂,我們已經調查清楚,劉元就藏在那兒。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怎么抓劉元。劉元藏身的這個農家樂,因為做生意太黑,很少有顧客,如果突然出現很多陌生人,肯定會引起他們的警覺。另外,劉元、劉唐這些年與市局、分局好多警察都有交往,我擔心,支隊的個別警察如果立場不堅定……”

蘇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蘇巖就是想讓劉唐掐死自己

說著說著,蘇巖打住了。他注意到,李良似乎并沒有仔細聽他說話,而是一直定定地看著他,目光越來越溫和。這在以前是從沒有過的。

蘇巖被他看得有點兒不自在:“李局,你這是……”

李良的語氣也是從沒有過的溫和:“蘇巖,你能告訴我,你的立場為什么這么堅定嗎?”

蘇巖被問愣了,一時無語。

李良繼續說:“劉唐通過關系讓你當了支隊長,可你卻利用這個職務的便利,對他弟弟進行了徹底調查。如果劉元將來被我們抓起來,你怎么面對劉唐呢?”

蘇巖說:“李局,我其實挺難受的,過去劉唐沒少幫我……但他再幫我,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弟弟逍遙法外呀!我是警察,上警校的第一天,我就在國旗面前宣過誓,我不能違背我的誓言!”

蘇巖怕支隊抓不到劉元,向李良做了匯報。李良又怕市局抓不到劉元,向省公安廳廳長徐永年作了匯報。

徐永年說:“我親自去抓劉元。”

“那不用吧,你派總隊來就足夠了。”

“不夠,抓劉元這件事省廳要高度重視。”

平時,省廳能來個分管副廳長就已經算高度重視了。李良趕緊說:“徐廳,您這么忙……”

“你是不是怕我下來瞎指揮?”

“您是全國知名的刑偵專家,您能來,我當然求之不得,我就怕會對您有影響啊……”

“既然省廳牽頭抓捕劉元,我來不來,影響都會有的。”

劉唐建的那所在地震中屹立不倒的希望小學為他帶來了太多的榮譽,這榮譽挽救了當時已經窮途末路的劉唐。劉唐由此明白了榮譽的重要性。從此劉唐到處捐款捐建,盡管按照個人財富,那時候的劉唐在省里還排不到前面,但首善之名已被他納入懷中。他的知名度越來越高,整來整去,如今劉唐除了首善,還整成了首富。

既然是首善、首富,在省里自然也就舉足輕重。劉唐充分利用他的優勢,到處散布:“省里有人看我不順眼,抓我弟弟,其目的就是為了抓我劉唐。”

根據目前的證據,抓了劉元,最終真有可能把劉唐也牽連進來。而劉唐在社會上散布了那么多的言論,毫無疑問會讓警方在處理他的問題時陷入被動。

李良說:“為了跨越式發展,省里今年還會加大招商引資工作的力度,在這種狀況下,你要是把首善首富給抓起來,省里對你會不會有看法呀?”

徐永年說:“現在省里對我已經有看法了,張景春在會上兩次對我進行了不點名批評。”

“張景春憑什么對你的工作指手畫腳?他又不分管政法。”

“張景春那種人批評我,我真不太在乎,我在乎的是社會輿論啊!”

是啊,把首善抓起來,群眾有想法,把首富抓起來,商人有想法。李良突然想起:“劉唐過去在市里就這么干過,他讓公司的員工到市政府去喊口號,‘我們要工作,我們要吃飯!”

徐永年說:“口號喊出了群眾的心聲。”

“是啊,如果劉唐也讓他集團的員工到省政府這么喊,那該怎么辦?”

徐永年沉默。

李良又說:“把首富抓起來,其他的商人擔心投資環境,撤資離開省里,又該怎么辦?”

徐永年忽然激動起來:“你不要有太多顧慮。抓了劉唐,如果有人鬧事,那一定只是與劉唐有關的少數人,這些人代表不了廣大群眾;如果投資者有了想法,那說明這些人自身也有問題,他們心里有鬼甚至是有罪,這樣的投資者,我們省里也不歡迎!”

李良說:“其實,我自己倒沒什么,我是擔心你……”

“那就更沒必要了。不要忘了,我們是警察。光天化日,當眾行兇殺人,這么大的案子,我們身為警察卻不作為,那才是對人民犯罪!”

第六章A級通緝令

漆黑的山路上,一排車燈由遠及近,一輛輛越野車風馳電掣。

蘇巖坐在第一輛越野車上帶路。為了絕對保密,參與此次行動的全是省里調派的武警,市局只有他和李良參加。具體指揮行動的是武警政委孫喜遠。

一路上,孫喜遠沒怎么吱聲。車隊快要接近目標時,蘇巖有些擔心,這么多車燈在山路上晃來晃去,非暴露不可。由于是省廳主導這次行動,他不好隨便發表意見,只能委婉地提醒:“孫政委,咱們能不能慢點兒開?”

孫喜遠問:“干嗎要慢點兒?”

“開慢點兒,我們就可以關上車燈了,要不這晃來晃去的……”

孫喜遠的回答很簡短:“閉燈來得及。”

蘇巖不好再說什么了。

又開了一陣,孫喜遠面前的監視器發出了提示音。孫喜遠拿過對講機:“我是001,一分鐘后,關掉車燈。”

對講機里不停地傳來答復:“002明白,003明白,004明白……”

一分鐘后,山路上正在行駛的越野車紛紛關掉了車燈。蘇巖這回算是見了世面。車燈關掉了,但越野車的車速絲毫不減。他看到司機戴上了一個類似頭盔的裝置,而風擋下方的導航屏幕上,清楚地顯現著前面的道路狀況……

劉元藏身的地方是一個帶著大院子的農家樂,離山路不是很遠。因為怕暴露,車隊離得老遠就都停了下來。

徐永年、李良從車里下來,站在路旁的陰影中。負責技術的警察們擺弄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儀器,蘇巖和孫喜遠帶著武警們向那個農家樂摸去。農家樂亮著燈,門前還停著一輛豐田越野車。蘇巖第一個來到門前,正準備行動的時候,被一個武警攔在了身后。

二十多名武警分六組包圍了小院。武警們訓練有素,有的負責前門,有的負責后門,有的負責窗戶。他們全都戴著耳麥,孫喜遠說了聲“行動”,武警們幾乎同時沖了進去。

蘇巖的心一直提著。武警槍法準,又都是年輕人,遇到開槍抵抗的,怕是不會客氣。劉元有槍,手下也有槍,萬一與武警交上火,都被打死就麻煩了——抓活的才能有口供,有了口供才能破案。怕劉元被打死,蘇巖緊隨著武警沖了進去。

農家樂是一排平房,里面有廚房、客房等。由于客人少,連廚師都沒有,只有兩男一女三個服務員。三個服務員突然見到來了這么多警察,全都嚇傻了。武警們將他們控制起來,然后逐間房屋搜查。

蘇巖看到這個情景,意識到不妙。他問其中一個服務員:“看見劉元了嗎?”

服務員說:“誰是劉元啊?”

蘇巖拿出了劉元的照片讓服務員看。

服務員說:“他不叫劉元啊!”

“他叫什么?”

“他叫湯元。”

“不管他叫什么元,趕緊告訴我,他在哪兒?”

“他走了。”

蘇巖一驚:“什么時候走的?”

“走了快一個小時了。”

通過技術手段調查,劉元之所以在行動前一個小時逃走,是因為有人向他通風報信。

蘇巖的腸子都悔青了。正常來說,知道了劉元的藏身之處,就應該立刻來抓他。蘇巖沒動手,就是怕支隊里有通風報信的;李良的腸子也悔青了,他也是怕局里有通風報信的,才請了省廳的救兵;徐永年的腸子更是悔青了,他沒用刑警、沒用特警,用的是武警,就是怕廳里有通風報信的。可是,怕什么來什么。

究竟是誰向劉元通風報信?徐永年下令連夜追查。結果在天亮前出來了,問題還是出在益州市公安局內部。

第二天上午,李良召開科級以上干部會議,并命令市局紀委書記羅楊帶著武警守在門外。這擺明了是要當場抓人,參加會議的干部們面面相覷,暗中猜測究竟誰會被帶走。

會議開始,李良先通報了昨天夜里省廳在益州采取的行動,接著直奔主題:“廳里這次采取的特別行動是在夜里11時52分,為了絕對保密,這之前,省廳的技術部門對行動區域進行了信號屏蔽。但奇怪的是,11時45分13秒起,市局的數據出現了十七秒的丟失。諸位,這說明了什么?”

公安局有些部門是負責技術偵查手段的,李良這么說,顯然是針對他們。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這些科室的領導。這些領導中有個叫張明君的,表情極為復雜。李良盯著張明君,突然提高了聲音:“這說明,我們內部有人可能向犯罪嫌疑人劉元通風報信!”

大家看到局長盯著張明君,也都跟著一起盯著張明君。張明君如坐針氈,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不遠處的副局長關浩然……

昨晚省廳的行動開始后,張明君找到了主管領導關浩然,向他匯報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幾個本來屬于市局的頻道,一個小時前,被省廳強行占據了。”

關浩然皺起眉頭:“今晚省廳在這兒是不是有行動啊?”

“不會吧,我沒接到通知啊。”

“既然沒接到通知,那就打開備用頻道看看吧。”

張明君說:“這個……是違反規定的。”

關浩然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沒關系,出了問題我來負責。”

今天早晨開會前,張明君又找到關浩然,忐忑地告訴他:“省廳通過外網對我們的數據進行了檢查。”

關浩然問:“查到什么了嗎?”

“應該是沒有。這之前,按照您的指示,我已經刪除了數據。可是……”張明君欲言又止。

關浩然知道他想說什么,安慰他:“你別害怕,這事兒和你沒關系。我讓你刪除數據時,你已經錄音了,是吧?”

“是……”

“這不得了?如果這件事兒查到你頭上,你把錄音交出去就是了。”

……

會場上,看到張明君的反應,李良心里基本有數了。他說:“現在科技進步了,我們利用科技去抓捕罪犯,某些人卻利用科技來包庇罪犯。當然了,我相信,某些人一定也會利用科技把犯罪的證據刪除掉……”

李良一會兒盯著張明君,一會兒盯著關浩然。兩個人被李良盯得渾身不自在。刪除數據本身也是證據啊!李良這么說,顯然是希望這兩個人能夠主動說明情況。

他最后說:“你們這些人想過沒有,你們能夠刪除電腦上的數據,可你們心里的罪惡,將如何刪除?”說到這兒,李良指著會議室的墻上,“當你們看著國旗的時候,當你們看著國徽的時候,你們心里能坦然嗎?”

會議結束后,張明君找到李良,如實匯報了關浩然讓其啟動備用頻道的情況。

李良把關浩然單獨叫到辦公室里,大聲質問:“你還是共產黨員嗎?你還是人民警察嗎?”

關浩然說:“這和共產黨員和人民警察有什么關系?我無非是讓張明君啟動了一下備用頻道而已。”

“那你為什么事后還讓張明君刪除掉?”

“我不想讓省廳知道。”

李良目光銳利,緊緊盯著關浩然的眼睛:“你干嗎不想讓省廳知道,你心里有鬼呀?”

沒想到,關浩然并沒有回避李良的目光:“李局,不要這樣看著我,我承認我和劉唐關系好,但這次通風報信真的和我沒關系!”

“有沒有關系,你心里清楚。”李良的語氣稍稍緩和下來,“關局,我現在之所以這樣和你談,是想給你個機會。”

“我知道你是在給我機會,就憑你目前掌握的這些證據,你完全可以把我交出去。”

“可如果你還是這個態度,那我就只能把你交出去了。”

“你把我交出去,我還是這個態度。李局,請相信我,對劉元這個案子,我可以不作為,但我真的沒有向他通風報信!”

關浩然說這些話時語氣坦然,這讓李良不免猶豫起來。多年的公安生涯,練就了警察的一雙慧眼,對方是否撒謊,一眼就能看出來。李良說:“關局,就算這次真的冤枉了你,我也得把你交出去。”

“這我沒意見。不過,把我交出去之后,我建議你還得繼續查。這次你真的冤枉了我,我再說一遍,向劉元通風報信的決不是我關浩然!”

這次關浩然的確沒撒謊,通風報信的真不是他,而是蘇巖的部下夏陽。

開會的時候,大家隨著局長李良的目光一起盯著張明君和關浩然看,夏陽卻低著頭不看他們。于是,蘇巖就盯著夏陽看。

昨晚撲了個空,出于職業慣性,蘇巖首先對自己的部下有了懷疑。劉元的案子偵辦到什么程度,只有自己的部下最清楚。所以,看到夏陽的那種表情時,蘇巖心里基本有數了。警察干久了,這些都不用看,用鼻子都能聞出來。以往蘇巖看出來、聞出來時,是高興是自豪是驕傲,這次是……歇斯底里!

散會后,李良把關浩然叫到辦公室,蘇巖把夏陽留在了會議室。把門關上之后,蘇巖就讓夏陽跪下。

夏陽真的跪下了。這更讓蘇巖抓狂,這說明夏陽心里確實有鬼呀!

蘇巖問:“是不是你干的?”

夏陽低著頭,不吱聲。蘇巖一腳把夏陽踢翻了,夏陽還是不吱聲。

“到底是不是你干的?”蘇巖抓著夏陽的頭發,耳光啪啪地落在了夏陽的臉上。打耳光打累了,蘇巖就用腳踹。

夏陽捂著臉,把身體縮成一團,卻沒有一句辯解。后來估計是太疼了,就往墻根躲。蘇巖不依不饒,沖上去繼續踹,把旁邊的桌子椅子踹得東倒西歪。巨大的響動引來了其他民警。如果不是被同事們拉開,夏陽非得被蘇巖踢進醫院里不可。

蘇巖是真的痛心啊!

夏陽是蘇巖的徒弟,師傅的優點徒弟學,缺點也跟著學。為了破大案,蘇巖有時會搞點兒小動作,但蘇巖心里有數,決不會留下把柄。他采取的都是精神恐嚇法,這種方法需要算計,需要事先排練,需要耗費更多的精力。

和蘇巖不同,夏陽只是個普通民警,對自己的要求不像蘇巖那么嚴,也沒那么多條條框框的限制。精神恐嚇法費時費力,有時夏陽心急,就對犯罪嫌疑人動手動腳了。于是,夏陽被許偉盯上了。

許偉是檢察院某科的副科長。這個科有一部分工作就是監督警察是否有刑訊逼供的情況。得知夏陽有這方面的嫌疑,許偉對他一直念念不忘。這也是職業慣性。夏陽天天盯著罪犯,許偉天天盯著夏陽。

抓捕劉元行動的當天,夏陽被許偉帶到了檢察院。許偉已經拿到了夏陽涉嫌刑訊逼供的證據,夏陽傻眼了。許偉說:“現在我掌握的證據,可以讓你進監獄!”

警察不怕死,但真的怕進監獄。特別是這種涉嫌刑訊逼供的警察,如果進了監獄,那可要受罪了。想到可怕的后果,夏陽就止不住哆嗦。

許偉開始威脅利誘:“現在你的命運就掌握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句話,你就玩完了。不過,我跟你無冤無仇的,何必非得跟你過不去?把你弄進監獄,對我有什么好處?這些證據,到我這兒就算是到終點了,你可以不進監獄,不過,你得告訴我一件事兒。”

夏陽看到一線生機,趕緊問:“什么事兒?”

“你們是不是還在查劉元?”

夏陽心里一凜:“你問這個干嗎?”

“干嗎你就不用管了,你就說有沒有這回事吧。”

“你和劉元是朋友?”

“我和劉元不是朋友,但我和他哥是朋友。”

夏陽不信:“快得了吧,你一個小副科級干部,劉唐能跟你是朋友?”

被夏陽說到了痛處,許偉半天沒吱聲。

夏陽勸許偉:“許科長,不要和劉唐這種人攪和到一塊兒,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

許偉臉色變了:“我現在已經是后悔都來不及了。你別再跟我說這些了,我要是有辦法,逼你干什么?老弟啊,別怪兄弟心狠,反正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得把你送進監獄里。”

夏陽說:“你把我送進監獄,你也得跟著進監獄。”

“所以呀,咱倆最好誰都別進監獄。”

“你幫著劉唐干這種事兒,我進不進監獄,你都得進!”

許偉不信。先前劉元被抓,不久又大模大樣出來了,這給許偉造成了一種錯覺,認為公安局拿劉唐兄弟沒辦法。許偉說:“夏老弟,我問你的又不是什么大秘密,無非就是現在你們是不是還在查劉元,你告訴我又有什么關系?這樣一來,你沒事了,我也可以交差。否則……”

聽夏陽說到這兒,蘇巖打斷他:“那你就騙許偉,說咱們沒在查不就完了?”

夏陽說:“我就是這么說的,可許偉不信啊!我還和許偉說,你和劉唐是哥們兒,都被劉唐通過關系提拔了,你怎么可能還去查劉元?”

蘇巖忍不住罵道:“笨蛋!這些話你他媽的都是后說的,你上來就和許偉討價還價,你還做他的思想工作,許偉還能信你啊?”

夏陽囁嚅:“我……以前沒遇見過這事兒,慌了……”

過去都是夏陽審別人,現在突然被別人審,難免暈頭轉向。

“后來,許偉這個王八蛋就開始打我……哥,你剛才打我那兩下算輕的,我受得了。許偉比我還會打人,都快把我打抽了……”夏陽說著說著,眼淚下來了,“我實在是受不了啊!”

剛才被蘇巖那么打,夏陽都沒掉眼淚!夏陽脫了上衣:“哥,你看,許偉把我吊起來打……”

蘇巖沒看夏陽的胳膊,他緊緊抱住了夏陽的腦袋,哥兒倆一起抱頭痛哭……

李良在電話里把檢察長罵得狗血噴頭。檢察長放下電話,也把許偉罵得狗血噴頭,然后才下令把許偉押起來。

許偉對夏陽那么瘋狂,也是被劉唐逼的。不像警察到處都有眼睛盯著,許偉的防范意識不是很強。劉唐都沒給他喝藥,只是把他灌多了,他就和女人上床了。房間里有三個探頭,從不同的角度,把整個兒過程完整地拍攝下來。

許偉看到這段視頻時,大腦一片空白。他這種身份,平時沒人敢對他使壞。現在突然落到這般地步,立刻亂了分寸。他把夏陽弄到辦公室又打又罵,明顯就是情緒失控的表現。好在夏陽無論他怎么打罵,始終也沒說出他們支隊正在繼續調查劉元的事。到最后,夏陽干脆閉上嘴一聲不吭了。

但此處無聲勝有聲啊!許偉把夏陽的表現告訴了孫亞輝。劉唐與孫亞輝一分析,就覺得要出問題。就這樣,在省廳的行動人員即將趕到前,劉元逃之夭夭了。

孫亞輝被叫到了檢察院。他承認與許偉通過電話,但對通話內容矢口否認,一臉無辜地說:“我和許偉談的是文學呀!”

許偉平時也確實在搞些詩歌散文之類的東西。孫亞輝說:“許偉剛剛寫了一首詩,他覺得寫得實在是太好了,就在電話里念給我聽。那首詩我還記得呢——親愛的,我是愛情黑手黨,愛你時,我能把骨頭揉碎……”

檢察官聽得頭大,也沒問這首詩到底是不是許偉寫的,就讓孫亞輝打住:“行了行了,你別往下背了!”

孫亞輝說:“這首詩不是許偉最好的作品,他以前還寫過一首,我再背給你聽聽……”

最后,檢察官拿孫亞輝也沒辦法。劉元已經跑得無影無蹤,這種情況下,無法確定到底是不是通過許偉這條線跑的。再說,許偉也確實沒和孫亞輝說刑警支隊正在查劉元,他只是說了夏陽的反應。因此,沒有證據確認許偉向劉元通風報信。不過,夏陽還是因為對嫌疑人刑訊逼供接受調查,許偉也因為對夏陽刑訊逼供接受調查。

公安廳長徐永年親自帶隊到益州來抓劉元,結果劉元卻跑了,這是很丟人的。但這絲毫沒影響到徐永年。多年的警界生涯早已讓徐永年看淡了個人榮辱。雖然沒抓到劉元,但劉元涉案的證據已經坐實。

徐永年對李良說:“這個成績很大啊!”

李良說:“成績再大有什么用,關鍵時刻讓劉元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為了鼓舞士氣,徐永年離開益州前,特地在市局召開了一次民警大會。會上,他慷慨激昂地說:“感謝益州市局對省廳工作的大力支持!相信在接下來的行動中,你們一定能夠齊心協力,共同完成廳里交給你們的光榮任務。當然了,由于種種原因,重要犯罪嫌疑人劉元逃脫了,但他的逃脫只能是暫時的!”徐永年的聲音格外響亮,“無論劉元逃到哪兒,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們也一定會把他捉拿歸案!”

大會當天,公安部發布了對劉元的A級通緝令,劉元被全國通緝。

盡管發布了A級通緝令,但蘇巖知道,要想找到劉元,還得在劉唐身上下功夫。蘇巖給孫亞輝打電話:“忙嗎?”

“有點兒。”

“見一面?”

“有事兒嗎?”

“有點兒。”

“那就晚上吧。”

“晚上幾點?”

孫亞輝說:“你等我電話。”

蘇巖最不愿意聽的就是“你等我電話”。擱過去,他會說:“既然你這么忙就算了。”但這次蘇巖什么都沒說。

夜很深了,孫亞輝的電話才打過來:“到會所吧。”

蘇巖本打算找劉唐談,怕劉唐有情緒,才決定和孫亞輝談。

趕到會所時,孫亞輝已經在門前等著了。過去,會所門前總是燈紅酒綠,現在卻空空蕩蕩。蘇巖問孫亞輝:“怎么這么安靜呢?”

孫亞輝說:“會所現在是內部裝修。”

兩個人進了會所,孫亞輝把蘇巖帶到了一個很高檔的茶室里。

“找我什么事兒,說吧。”

蘇巖說:“劉元上了公安部的A級通緝令,你知道了嗎?”

孫亞輝沒吱聲。

蘇巖拿出那張通緝令放在孫亞輝面前:“現在你得勸勸劉總了。”

孫亞輝說:“你想讓我勸他什么?”

“你得讓他面對現實!不要再亂整了,你們把檢察院的許偉整進了監獄,把公安局的夏陽整進了監獄,波及范圍越來越大,你想過怎么收場嗎?”

孫亞輝裝糊涂:“蘇巖,你講的我聽不懂。許偉和夏陽進監獄,和我們有什么關系啊?”

蘇巖意識到此路不通,只好繼續說通緝令:“上了公安部的A級通緝令,抓不到的可能性太低了。你想想,全國的警察抓他一個人,他能躲哪兒去?孫總,好好勸勸劉總吧,如果現在劉元能投案自首……”

孫亞輝打斷他的話:“蘇支隊,我不明白,劉元是否投案自首和劉總有什么關系?”

見孫亞輝這個態度,蘇巖站起身脫下外套:“你怕我給你錄音是嗎?我不干這種事兒!”

正說著,劉唐忽然從里屋出來了:“你不干這種事兒,那你是不是干過其他什么事兒啊?”

蘇巖沒想到劉唐一直在里屋,趕緊招呼:“你好,劉總!”

劉唐板著臉:“我不好。”

蘇巖主動給劉唐點煙,劉唐拒絕了。蘇巖只好繼續說:“劉總,你弟弟上了公安部的A級通緝令,這意味著什么,你清楚吧?”

劉唐說:“我不清楚。”

“你要是不清楚,那我就和你解釋解釋。從現在起,你弟弟面對的將不再是地方和省里,他面對的是國家!他一個人,是不可能和國家力量抗衡的,抓到他是早晚的事。”

劉唐突然情緒失控,抄起一個茶杯摔在墻上:“你他媽的少拿國家嚇唬我!我劉唐不是被嚇大的!”

孫亞輝嚇了一跳,趕緊拉住劉唐,生怕他沖動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蘇巖平靜地說:“唐哥,怎么還學會往墻上摔茶杯了?”

劉唐氣喘吁吁,嘴里噴著酒氣:“剛才我都想把茶杯摔你臉上!”

“你這是要干嗎呀?”

“我要干嗎你不清楚嗎?你裝什么糊涂啊?你不敢找我,就來找孫總,這不明顯心里有鬼嗎?上次你就騙了我,我不僅沒和你計較,反而還幫你提拔……你倒好,當了支隊長之后,變本加厲……”

蘇巖說:“這么大的案子,我能不調查嗎?唐哥,我是警察!”

“你不是警察,你是騙子!”

“你非這么認為,我也沒辦法,但唐哥你要想想,如果不是劉元干出了這么大的案子,我能騙你嗎?”

劉唐的火又上來了:“你騙我,你還有理了?蘇巖,我只問你一句話,我劉唐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兒嗎?”

“那沒有。”

“沒有,你干嗎要這樣對我,難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劉唐說這番話時,都有些哽咽了。

蘇巖怕再引起沖突,只好說:“唐哥,你今天喝酒了,我不和你解釋那么多了。但有句話我要告訴你,我欠你的,將來都會還給你!”

離開會所時已是深夜了。

蘇巖這次來,真的是想好好勸勸劉唐,怕劉唐不理解,他才找孫亞輝先聊聊。劉元上了公安部的A級通緝令,這等于對劉元進行了宣判。如果劉唐再試圖進行阻撓,那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如果劉唐能懸崖勒馬,積極配合公安機關抓住劉元,這對劉唐絕對是有好處的。

但劉唐那樣的態度,讓蘇巖心灰意冷。蘇巖本以為劉唐見多識廣,應該能夠認清大局,沒承想,劉唐卻還在和蘇巖說什么良心被狗吃了之類的屁話。蘇巖有點兒生氣了。你劉唐是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兒,但你和你弟弟做了那么多對不起人民對不起國家的事兒,你們自己不清楚嗎?我蘇巖不查你們,難道你們就能逍遙法外了?

“劉唐啊劉唐,你他媽的可真夠蠢的!”蘇巖心里堵得慌,一邊開車一邊罵劉唐。他萬萬沒想到,危險正在向他逼近……

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時,紅燈亮了。蘇巖停下車,點燃了一支香煙,等著紅燈變綠燈。通過后視鏡,蘇巖看到一輛越野車正飛快地向自己駛來。他意識到了危險,丟下香煙,推上擋,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聲巨響,越野車結結實實撞上了他的破廣本,廣本被頂飛出去老遠。蘇巖在車里毫無辦法,只能聽天由命。他雙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身體隨著車輛不停地翻滾,眼前漸漸模糊……

撞蘇巖的是劉唐的保鏢郭子強。他開的是越野車,又系著安全帶,這么嚴重的撞車,他自己卻什么事都沒有。撞車之后,他不但沒跑,還打電話報了警,接著又叫了“120”。

交警來了,他對交警說:“劉總送給蘇哥一件襯衣,蘇哥忘拿了,我著急追蘇哥,沒承想給撞上了。”

郭子強沒有喝酒,車里的確有一件他所說的襯衣。經技術鑒定,郭子強開的這輛越野車的剎車系統確實是出了點兒問題。就算把蘇巖撞死了,這也僅僅是交通肇事罪,郭子強在監獄里待不上兩年就會放出來;如果蘇巖沒死,郭子強可能都用不著進監獄。

好在蘇巖并沒有死,盡管劉唐恨不能當場就把蘇巖撞死。

他提拔了蘇巖,以為蘇巖就算不感激,也不至于再和他作對。沒承想,蘇巖找到了劉元的犯罪證據,讓劉元上了公安部的A級通緝令。這還不算,蘇巖還找上門來,讓他勸說劉元去投案自首……

劉唐真的是忍無可忍了。他弟弟劉元殺人不眨眼,他比他弟弟有過之而無不及。很多年前,王永成向他挑戰,結果被他弄死了;祁民把他得罪了,當祁民知道劉唐要派人收拾自己的時候,嚇得屁滾尿流,連夜逃出了益州,再也不敢回來……現在的蘇巖比王永成比祁民對劉唐造成的傷害大得多,不殺蘇巖,劉唐實在是難平心頭之恨!

蘇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蘇巖就是想讓劉唐掐死自己

派郭子強去撞蘇巖,劉唐是知道后果的。郭子強過去干過這種事兒,他知道怎么既能把人撞死,還能讓警察以為只不過是交通肇事。好在郭子強去撞蘇巖之前,孫亞輝提醒郭子強說:“劉總喝酒了,你撞的時候要小心,盡量不要把蘇巖撞死!”

孫亞輝明白,撞了蘇巖,這個禍就惹大了。不過,只要人不死,就還有回旋的余地。

搶救期間,市里、局里的領導來看望蘇巖,劉唐、孫亞輝也來看望蘇巖。劉唐挺會表演,淚流滿面頓足捶胸的。經過三天兩夜的搶救,蘇巖的命是保住了,但將來會不會癱瘓不好說。

那天夜里,劉唐和孫亞輝又來看蘇巖。蘇巖特地把孫亞輝支開了,就剩下他和劉唐兩個人的時候,蘇巖說:“劉總,謝謝你,這么忙還來看我。”

劉唐確認房間里沒有監聽設備后,就原形畢露了:“蘇巖,我本來想把你撞死!”

“唐哥,你干嗎這樣恨我呀?”

“你能不知道為什么?你的腦子是不是被撞壞了?”

蘇巖見劉唐的火上來了,便不動聲色地繼續火上澆油:“唐哥,你別生氣了,我這么干也是沒辦法。”

“怎么沒辦法?難道你這么干還有人逼你?”

“沒人逼我,是我在逼我自己,我就是想立功啊!就好比你賭錢,有機會就要去搏一把,我也是,一見到大案,我就像打了雞血似的……唐哥,你想想吧,像你弟弟這樣的大案,全中國能有幾個?這么大的案子,我能不去破嗎?”

這時,劉唐已經站在了蘇巖的病床前,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蘇巖的脖子,表情也變得越來越猙獰。蘇巖仿佛沒注意到,繼續說:“唐哥,現在你能理解我了吧?我為什么那樣騙你,我就是想破案啊!”

蘇巖說這些,并不是想讓劉唐理解自己,他就是想刺激劉唐。劉唐的手開始用勁兒了。他掐著蘇巖的脖子,蘇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蘇巖就是想讓劉唐掐死自己!

自己被撞成這樣,很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整天躺在床上,坐在輪椅里,這樣的人生,太他媽窩囊了!這樣的人生,蘇巖寧可不要!既然不想活了,蘇巖就開始耍陰謀詭計了——只要劉唐把他掐死,他的尸體就成了證據。有了這個證據,就可以把劉唐繩之以法。失去了劉唐的保護,劉元也就躲不了多久了。

可惜,蘇巖想得太美了。劉唐把蘇巖掐得快上不來氣的時候,就把手松開了。“蘇巖,你個王八蛋,你就是想讓我把你掐死對不對?我他媽的才不上你的當呢!”

蘇巖的算計落空,露出了絕望的目光。這時,劉唐反過來刺激蘇巖了:“你看你個熊樣吧,你現在是不是想一頭撞死在墻上?”

“我現在站都站不起來,還怎么一頭撞死在墻上啊?去你奶奶的吧,不要在這兒氣我了,你趕緊滾吧!”蘇巖本來想要氣劉唐,結果被劉唐給氣了。

劉唐俯在蘇巖的耳邊,不緊不慢地說:“大夫說你今后站不起來了,別怕啊,我會給你買最好的輪椅,我讓你天天坐著輪椅來看我!”

“我去看你干什么呀?”

“看我如何幸福地生活呀。”

“別吹了,你很快就要被抓起來了,你弟弟已經上了公安部的通緝令……”

“上公安部的通緝令又能怎么的?告訴你吧,我弟弟就算上了聯合國的通緝令,你們也休想抓到他!”

“那咱們就走著瞧吧。”

劉唐笑了:“你走不了了,你今后得坐在輪椅上,能爬著瞧就不錯了。”

蘇巖一時無語,他真的很擔心自己會變成劉唐說的那個樣子。

劉唐繼續說:“不要太高估你自己。你們不可能抓住劉元,抓不住劉元,這輩子,你就只能坐在輪椅里看著我吃香的喝辣的!”

這句話擊中了要害。蘇巖很清楚,抓不住劉元,就定不了劉唐的罪。難道真的會像劉唐說的那樣,自己要永遠坐在輪椅里看著他逍遙法外?強烈的悲憤涌了上來,蘇巖再也抑制不住,一口血全都噴在了劉唐臉上……

蘇巖吐血之后又被推進了手術室繼續搶救。

局長李良一直在醫院焦灼地等候。他心里實在是太難受了,于是來到院子里,站在漆黑的天宇下,給廳長徐永年打電話。

電話通了,徐永年第一句話就問:“蘇巖怎么樣了?”

“還在搶救。”

“有危險嗎?”

李良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

徐永年仿佛感受到了李良的情緒:“你現在很難受,是吧?”

“是啊……”

徐永年安慰他:“蘇巖不是還在搶救嗎?還有希望……”

“不光是為蘇巖……徐廳,我現在感覺,益州這里的天,他媽的也太黑暗了吧!我想給部里反映!”

“向部里反映我同意,但不要帶情緒,要冷靜。記住,你是共產黨員!”

“正因為我是共產黨員,我才沒法冷靜!”

李良說出這樣的話,徐永年能理解。最近連續發生的事兒,也把徐永年的心情弄得很糟。

沉默片刻,徐永年說:“既然我們都是共產黨員,那我們就要相信黨。畢竟是共產黨的天下,益州不會就這樣永遠黑下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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