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雕醒
酷熱像一個無邊無際的籠子。
劉瑞娟坐在樹蔭下,視野里所有物體似乎都是滾燙而不可觸摸的。
汗水濕了襯衫,把襯衫外的護士工作服也浸透了,她感到兩層布料都貼在了背上。她用一本書當扇子,這涼快的分量是隔靴搔癢式的,她現在能感覺到的自由也是杯水車薪式的,她心里有一種沒有目標的憤怒:因此以所有的事物為目標,野火焚山般的蠻不講理,她把腳下的一顆石頭子兒踢出去,看著它滾到花壇邊上,美人蕉正繁盛著,那是火上澆油的俗艷紅。
劉瑞娟努力不去看身后的五層大樓,試圖忘掉它的存在——盡管大廈里有空調、冰水、舒服的座椅,還有幾個十分擅長開玩笑逗悶子的同事。但這改變不了它帶來的壓抑以及窒息——那是精神病院無法更改的氣質,它是天生要拷打人類意志的:焦慮、狂躁、癡呆、危險……人類所具備的所有可能的瘋狂都集中于此,那是現了形的噩夢。
你很難不同情他們。他們人類的形貌會讓你感到切身的恐懼與悲哀,他們是集所有不幸之大成的人群:除了人身自由受限于監獄式的空間內,他們的理智、自尊以及自理能力也被各自的瘋狂所囚禁著。
但你也很難不厭惡他們。他們像是充滿吸力的危險黑洞,不但埋葬他們自己的人生,也企圖吞噬別人的生活,至少充滿了這種可能性。
劉瑞娟想起以前這里有個做了十年的男護士,此人被發現在沒有監控的地方惡意用腳踹病人,他當然被開除了——他當然需要為做錯的事情付出代價,那是個極大的錯,但劉瑞娟心底并不厭惡他,因為她知道他的扭曲是怎么來的,這里不適合對生活有著太多期待的人,否則你所看見的都會是極為殘忍的沖擊。那樣的痛苦和憎恨會是真誠而不可調和的。
在這里,冷漠或許是一種最好的態度,只憑理智行為,不摻入任何感情,既不同情也不厭惡——但這很難,除了機器人,沒有人能天生冷漠——七情六欲總是牽著我們的思想以及手腳,所謂防御是一觸即碎的碎片。
在劉瑞娟來到這里的第一個月,經歷過那樣的幻滅。那時候的她是時時想著要離開的,而且已經聯系好了新的醫院,真到要離開時卻出了變故,她新找的職位被那醫院某主任熟人的孩子給頂了去。在不得不滯留了三個月之后,她卻忽然詭異地習慣了這里的生活,對于其他醫院的護士工作反而感到難以適應了。
精神病院聽起來名頭挺嚇人,但這里卻不必時時緊張被人挑剔或苛求——只要別出差錯及過分懶惰,大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病人們基本上全心全意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們沒有故意要在護士身上找茬兒或是發泄怒氣的行為,他們的暴躁和危險行為都是來自于疾病本身而不是惡意——這一點是尤其讓人欣慰的,而且基本上都能預測。
劉瑞娟在這里發現了她隱藏多年的需求:她其實需要一個做到敷衍就足夠了的地方,包括能敷衍痛苦。每天夜里一杯五十度酒,白日里一包香煙,不管怎么樣,一包煙和一杯酒就能敷衍過去的日子,總要勝過那些充滿了煎熬的苦難——還有那么多人都咬著牙活著,痛苦在精神或是皮肉上肆虐,甚至同時在精神和皮肉上肆虐,只能忍受著挨著,盼望著有朝一日能好起來——在那樣一些人眼里,她所嫌棄的現在也是被人羨慕著的呢,那些人里其實還包括過去的自己。比起過去經歷的那些地獄般的歲月,那些為了職業、前途、野心而提心吊膽憂心忡忡的歲月,她在這里把它們都放下了,同時剔除掉了不需要的情緒,這樣更有利于形成習慣。
習慣真是一種偉大的力量,它可以有力地抗擊人類缺乏耐心的劣根性,事實上新鮮感和厭煩感都是不持久的,但習慣卻可以連憎恨都征服了。她對自己說,習慣是一種智慧。
譚啟英是五月四日入院的,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有過暴力行為的病人:他不跟其他病人交流,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里很安靜地看書,現在看的是《老人與海》。如果是正常速度,三天就能看完,但他抓在手里三個月也不放開,連吃飯也帶著,翻來覆去地看。當然,這沒什么,劉瑞娟喜歡省事的病人:他很配合治療,叫吃飯就吃飯,叫吃藥就吃藥,還會很禮貌地跟人微笑著說謝謝。另外,他長得相當不錯,以至于女醫生與女護士都會忍不住替他嘆氣——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目前,他最不正常的時候就是在臨睡前——通過監控攝像頭,可以看見他總是會在床邊上呆坐上幾分鐘,眼神變得像死人,直直地盯著某處,身體也是挺得僵直,幾分鐘之后,才又慢慢佝僂下來,揭開被子睡進去。
譚啟英的主治醫生柳進是個慎重寡言的家伙,他從不跟同事討論病人,無論是八卦討論還是學術討論,他都三緘其口,被問得急了,頂多丟下一句“人的大腦是最復雜的,正常情況和不正常的情況都有無數可能性”。但他確實是有真本事的,經他治療出院的幾個病人,如今都過上了正常的生活。
劉瑞娟個人原本認為譚啟英的情況不算嚴重,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但后來她發現柳進總是偷偷觀察譚啟英,他開出的處方和別人的也不一樣,幾乎都是輔助類和鎮靜類的藥,治療性的藥物很少——太小心和太上心都是很不好的預兆:說明這個病例對他來說是棘手的。
譚啟英的病歷上詳細記錄了他入院的原因:他的母親戴巧敏在去年十一月出車禍身亡,按其妹妹譚曉的說法,他受刺激過度,酗酒度日,曾一度產生幻覺,多次聲稱看見母親的鬼魂。在請道士做了幾次法事之后,癥狀反而更加嚴重,在四月十五日、四月二十日、五月一日和二日連續多次產生暴力行為,毆打譚曉,認定譚曉是被惡魔附了體,不再是他的妹妹。譚曉在五月二日凌晨報警求救,五月四日譚啟英便在其妹的強烈要求下被送入精神病院治療。
劉瑞娟想起某個心理醫生曾經送她的一句話:學會接受失去和分離就是我們到這個世界上來的目的之一。是的,我們總是在分離,從子宮與母體分離,與童年純真分離,與欲望分離,最后與自己的肉體分離,離開這個世界。在這期間所有的得到都不過是暫存,唯一留下的是這些關于得到和失去的記憶。失去親人時,有一些人痛苦到甚至終生無法釋懷,這不是過猶不及,不是不聰明,也不是太軟弱——劉瑞娟現在不會去做這樣的判斷,每個人緣分情分不同,分離之痛的程度也就不同。譚啟英的母親死于車禍而不是疾病,這種飛來橫禍造成的傷痛與憤怒是不一樣的——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沒有任何轉圜余地,沒有辦法給予最后的關懷,再加上最好的印象被最恐怖的形象所籠罩——據說車禍非常嚴重,起了火,幾乎爆炸。
劉瑞娟認為自己完全能夠理解譚啟英的病因——車禍前兩天譚啟英和母親還因為一點兒小事吵了架,戴巧敏氣得出門一整天,結果感冒了,一連幾天都在吃感冒藥。因此,這一次的車禍有可能就是因為感冒藥導致發困而造成的,還沒有解除的矛盾變成無法彌補的遺憾——至于他為什么不把自己當作惡魔附身而把妹妹當作惡魔,她不是精神病專家,實在沒辦法解釋。大約是覺得家里有個惡魔,就可以把這一切的責任負擔都推到惡魔身上去而得到解脫了吧?劉瑞娟猜想他應該和妹妹的感情不好,他可能一直不喜歡她,劉瑞娟也不喜歡她,因為譚啟英住院兩個月了,她一次也沒來看過。如果兄妹感情很好,應該很快能原諒哥哥在疾病下的沖動行為才是。
劉瑞娟總覺得假如能夠讓譚啟英認為自己從沒有被母親記恨過,也許他的病會好很多。如果她是醫生,她就會安排一個女人來扮演他的母親的鬼魂,跟他談話,母親希望兒子好好活下去,她從沒有恨過他。
劉瑞娟給譚啟英找了幾套史書,想把他手里的《老人與海》換下來,這本書當然很好——一個人可以被打敗,但不能被摧毀。他知道有東西正在摧毀他的人生,他在掙扎——可是他不能老跟那條大魚僵持著,有時候他得學會放它走。
他應該多看看人類的歷史,史書里充滿了殘酷與苦難,他比較之后就會發現,有很多人經受過比他可怕得多的苦難,而他的苦難會淹沒在這些苦難里,因為實在太渺小了。
譚啟英顯然完全不理解劉瑞娟的苦心,并且在她試圖拿走那本《老人與海》時狂性大發——劉瑞娟對病人第一次主動的熱情引發了病人入院以來的第一次大發作,最后不得不把他綁在床上注射鎮靜劑,劉瑞娟則因為“不合適的行為”而被記過一次。
這處罰是在平靜和諧的氛圍里進行的,柳進并沒有破口大罵,他輕描淡寫地宣布了結果。劉瑞娟沒有哭也沒有抱怨,說實話她喜歡他的態度,不啰唆聒噪,也沒有嘲笑她的愚蠢,甚至也沒有說下不為例。
“好動機不一定帶來好結果,有時候也只是運氣問題,因為這是人類。”他說,“再專業的人也不可能次次都做對。”
劉瑞娟腦子里所想的確實是下不為例——人類應該比其他類的動物更善于吸取教訓。而且,她也擔心自己對譚啟英的過度關心,因為這個病人,一些被她放棄了的東西又死灰復燃了,雖然這顯然并不是愛情,但也明擺著比同情更多。這讓她苦惱,甚至巴不得受一些打擊好叫自己回到更為安全的狀態。
朱晨打趣劉瑞娟,說她是個深藏不露的顏控,這叫色字頭上一把刀。
“果然是看臉的世界啊,顏值高的精神病人也要受些優待。”
他是身材魁梧的男護士,今年三十五歲,離過婚,對劉瑞娟有好感是眾人皆知的,但劉瑞娟對他沒意思也不是什么秘密。朱晨當然并不是真的認為劉瑞娟在喜歡譚啟英,他不會把一個精神病人當作情敵,他的算盤是近水樓臺,顏值不夠時間來湊。
時間里的每個人都在變化著,人們消除掉一些欲望,又誕生出新的欲望,每一個欲望每一個需求就是人的一個新維度,人的某個方面就按著這個維度生長著。每個人都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有時候人們以為看清楚了一個人,其實不過是在某個特定的時刻看見了一根枝條而已。有時候人們以為自己和一個人就是一生一世了,但不過是在某個特定的時候,兩根枝條糾纏在一起罷了。
劉瑞娟認為朱晨應該只是看見了某個他喜歡的維度:漂亮的臉蛋,不錯的身材,善于隱忍的品行,貌似直率不做作的表達方式,勤儉節約,不惹事也不八卦——真是單調乏味,甚好控制的伴侶。但可惜,這不過是劉瑞娟的面具,是劉瑞娟不得不戴上卻一點兒也不喜歡的面具,其實朱晨自己也有這樣的面具:比如他的故作豪爽和耐心。劉瑞娟認得他的,但他認不出劉瑞娟的,他也看不見這面具之外的那些枝條,葉片之間那些蛇眼般的陰影,他也不打算看見。所以,他不知道他和劉瑞娟其實完全不同。
劉瑞娟對感情的理解是,相似點多的人會比互補點多的人更合適,尤其要在關鍵地方相似:價值觀、生活經歷、生活習慣、共同愛好……關鍵地方的相似點多了,那么即便是脾氣都很糟也不要緊,因為人很容易原諒自己,一想到自己也是那臭德性,雙方的矛盾也不會持續太久。
劉瑞娟和譚啟英卻是有一些相似點的:他們的母親都死于車禍意外。母親死后的那段時間,也是劉瑞娟人生中最可怕最黑暗的日子,差一點兒就熬不過去。她像一塊海綿一樣拼命吸食所有能夠拯救她的藥液,它們是一些碎片:某個人的一句話,另一個人的一杯熱茶,有一次她在大雨里走,一個她至今不知道姓名的陌生女孩兒追上去為她撐了差不多一條街的傘……她拼命地尋找不憎恨這個世界的理由,最后她撐過來了。
她沒死,她沒瘋,她沒墮落,因此她在譚啟英面前有著強大的優越感與幸運感,這優越感和幸運感讓她愿意幫他做些事,甚至像是某種強迫癥似的非要為他做些事。某些時候,她會像看著過去的自己一樣看著譚啟英,但這完全與愛情無關。盡管如此,她仍然努力控制分寸,避免制造出愛上對方的任何可能性,她要求自己自私,因此她不具備有南丁格爾情結的那些女人的任何特征。
但她認為江明大概是有的,江明不是一個護士,是譚啟英的同學。她顯然愛著譚啟英,并不在乎他的疾病,甚至可以說,因為這疾病,她更愛他。但江明不承認,強調說只是普通朋友。江明每隔一周都來看譚啟英,每次都拜托劉瑞娟以及她的同事要好好照顧譚啟英,還不時帶點兒小吃來獻殷勤。劉瑞娟蠻喜歡她,一個頂著中性名字的傳統女人,相貌平平,溫柔嫻雅,教師職業。譚啟英記得她,很高興她來,兩人總有話題,看不出溝通困難,談話狀態和正常人沒什么區別。
柳醫生希望江明能去勸勸譚啟英的妹妹譚曉,讓她盡量來看看哥哥。江明斷然拒絕,她認定譚曉是絕不可能來的,她很清楚地表示自己不愿意和譚曉有任何的接觸。她一直是個很會隱藏情緒的女人,但這次毫不隱藏她對譚曉的厭惡。
“她不會做任何對譚啟英恢復有好處的事的。”江明意味深長的話引起了劉瑞娟的注意。
“為什么?”
“譚家很有錢。”江明冷笑,但不肯說更多,當然也不必說。
譚啟英的父親在他大一那一年就因心臟病去世了,戴巧敏死了,譚啟英又在精神病院,譚家的財富自然都落在這位譚小姐手上了。
柳進于是不再提這件事了,他對譚啟英的興趣也從此大大減少了,不再總跟著后者。劉瑞娟只好更同情譚啟英,他可以說是失去了一切。他先失去自我,然后失去了一切,因為他沒有自我,所以成了真正無用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對他人來說的無用之人,他沒有可以被別人利用的東西了。人們不能從他那里得到物質的好處,更沒有辦法得到精神的好處,除了負累,還是負累。人們或許愿意給出同情,但只給出同情是救不了他的,他需要一雙有足夠力量能撕破繭的翅膀,才能從深淵里飛回到地面,醫生們都明白這個道理。
可以這么說,假如他無法飛出這個深洞,這個洞就是他的墳墓。有時候劉瑞娟回望自己曾經有過的那個洞,仍然會因它的寒意和惡意而心驚肉跳。
劉瑞娟很希望江明的愛情能激發出譚啟英的力量,假如他能愛上她,也許會有奇跡發生。然而,他對江明只有純粹的友誼。劉瑞娟很少看到男女之間有純粹的友誼,但在這個例子里,很不幸,即便是譚啟英這樣的病人,即便是江明鋪開了一片最適宜愛情生長的土壤,譚啟英也還是沒能讓愛情發芽。他不盼著她來,她的離開也不叫他想念,哪怕她是唯一來探視他的人,他也完全沒有依賴,劉瑞娟對于這樣的安靜感到害怕。
很早以前她遇到過一次類似的情形,那時候她在普通醫院做護士,那個一直安靜溫和的病人在半夜里推開十五層病房的窗戶跳了下去,她說話的語氣是軟綿綿的,不提問也不跟人爭辯,但她的死比誰都決絕果斷。
沒有什么需要留戀的,也沒有什么需要計較的,就連希望也不想要有的時候,那通常就是最后的時候。
在譚啟英不再翻看《老人與海》的那一天,劉瑞娟立刻知道,最后的時刻已經來了。她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蹤譚啟英,并央求朱晨每一次都和譚啟英一起進入衛生間,但譚啟英并沒有做出任何令人懷疑的行為。劉瑞娟沒有放棄她的直覺,她調出了一周的監控記錄,發現譚啟英每次服藥之后就會慢慢地走動,走到某個監控的盲區,隔上一兩分鐘再回到監控區域。
她認定這就是關鍵,但是同事們認為她的擔心完全沒有必要:第一,沒有監控的地方也會有人,如果譚啟英要做什么,不會每一次都沒人發現;第二,病人的房間每天都會被搜查,病人吃飯及睡覺前都會被搜身,護士們會幫助病人換內衣,他們根本沒有辦法藏起任何自殘的物品;第三,只要病人在自己的房間里,那就等于完全處于無死角的監控之下,不論病人有任何異常行為,完全可以在第一時間加以阻止。
劉瑞娟死死盯著監控畫面:譚啟英在自己的病房里,乖巧地吃下藥丸,脫下衣服交給護士,換上內衣,然后便躺上床去睡覺了。
劉瑞娟只覺得頭皮發脹,四肢發麻——譚啟英并沒有像以前一樣坐在床邊發呆,這一定意味著什么。她使勁兒咬著指甲,心怦怦直跳,甚至有一種事情已經發生了的驚恐感,她的腦海里不斷閃過他最后的幾個動作:他脫鞋的動作很慢,很輕柔,生怕傷到鞋子一般的柔慢,他躺下去,右側睡,用被子蒙住頭。
劉瑞娟下了一個決定,她跑出監控室,找到值夜班的朱晨,強迫他打開了譚啟英的病房門,譚啟英并沒有被驚醒。劉瑞娟蹲下身子拿起譚啟英的拖鞋,立刻聞到了一種既熟悉又惡心的怪味,同時她發現拖鞋內側頭開了一道小口,伸手往里摸了摸,手指便沾到了一些黏糊糊的東西,再往里探,竟然摸到了一片藥丸。藥丸被取出來的時候,大家臉色全都變了,很明顯,這家伙把藥丸偷偷吐出來藏在拖鞋里,為的就是等待時機一次性服用。朱晨第一個撲向譚啟英,掰開了后者的嘴——果然一嘴殘余的白色,至于吞下去多少不得而知。
譚啟英在洗胃的中途醒了過來,他立刻明白自己的計劃失敗了,他像野獸一樣地嚎叫掙扎。他一腳踢翻了洗胃的儀器,四五個大壯漢子幾乎制不住他,他的拳頭在離劉瑞娟的臉部還有一公分的時候突然停下來,轉而掉頭砸向朱晨的腹部,后者立刻痛得跪在地上,最后這場混亂以譚啟英自己摔在地上撞頭暈倒而結束。
劉瑞娟和其他兩個女護士驚魂未定地收拾著滿地狼藉,男人們嘴里罵著臟話,幾乎個個都掛了彩,即便在精神病院,這也是罕見的場面。
朱晨緩過勁兒來,便不肯承認自己吃了虧。他抱怨自己不小心,還裝模作樣地關心劉瑞娟,說了許多好話。他其實也不是真的關心,只是戀愛的經驗教訓在要求他這樣做。
劉瑞娟完全沒有受傷,可以說是毫發無損,在場的其他女性也都只是有驚無險。
“他不打女人的。”劉瑞娟在沉默很久之后說出這句話,她是當著柳進的面說的,刻意說的,大聲說的,柳進肯定是聽見了,但他沒有做出任何回應,而是把話題轉到一邊去了。
譚啟英這次把自己摔得不輕,幾乎一直處于意識昏迷的狀態中,還不明原因的高燒不退。他的妹妹譚曉仍然沒有露面,江明來看過譚啟英一次,哭了一場,把探視頻率改為了每周一次,但也僅是這樣而已。劉瑞娟不敢申請去照顧譚啟英,她第一次見到真正一心赴死的人,她相信譚啟英的狂亂是因為憤怒——她拿走了必死之人的決心,盡管這是善意的,但她不能指望一個精神病人體會她的善意,她害怕他的仇恨。
但她仍然忍不住去看他,偷看,有一次她看見譚啟英突然睜開了眼,兩人四目對視,劉瑞娟差點兒驚叫起來,但譚啟英的眼里完全沒有任何情緒,他很快又把眼睛閉上了,劉瑞娟狼狽地逃出了病房。出門時剛好遇上朱晨,后者約劉瑞娟吃晚餐,這一次她沒有拒絕。晚餐并沒有特別不適,當然也沒有驚喜,劉瑞娟回到宿舍后,坐在窗前默默流了一陣子眼淚,她覺得大約以后也不會拒絕朱晨的約會了。
第二天再去見譚啟英的時候,她覺得底氣仿佛足了一些,沒有以前那樣恐懼了。令劉瑞娟驚訝的是譚啟英的意識明顯比前一日要清醒,仿佛所有的事都處在一種微妙的連鎖反應里——這一處的變化帶動了那一處的變化,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面,漣漪泛開,一圈兒接著一圈兒,命運的未來和現在都一起發生了。
譚啟英叫了兩次“譚曉”這個名字。一開始,劉瑞娟認為這是譚啟英想要見親人的表示,盡管他曾經傷害過她,但在內心深處,她仍然是他在意和想念的人,事實上,她也是他唯一的親人了。但沒多久,劉瑞娟就發現譚啟英其實并沒有附帶任何感情因素,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他以“從未見過此人”的眼神看著劉瑞娟、柳進、朱晨以及其他醫護人員。
“你叫什么?”柳進觀察了他幾分鐘之后提問。
譚啟英搖頭,人們不知道他是沒有聽懂問題,還是不知道問題的答案。
“你是譚啟英嗎?”柳進又問。
譚啟英愣了愣,皺起眉頭,流露出思考的表情,不搖頭也不點頭。
“你要喝水嗎?”
這一次譚啟英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他使勁兒點頭,并在劉瑞娟遞給他水杯之后狂飲。
在這之后柳進又問了譚啟英不少問題,凡涉及人名和過往經歷的問題,譚啟英通通無法回答。但常識性問題,比如疼痛、饑餓、上衛生間等,他都能準確溝通——不是通過說話的方式,而是通過肢體語言,他指著他的喉嚨“啊啊啊啊”地叫喚,表明他說不了更多音節。
柳進并沒有立刻作出失憶以及失語的診斷,雖然看起來很像是這樣,他是一個多疑的醫生,他一直致力于不被自己的病人所欺騙——有的精神病人比正常人更擅長騙人。
院方安排了一個叫曾春頤的護士負責照顧譚啟英的吃喝拉撒,因為除了這些失憶與失語的癥狀之外,他的下肢十分無力,要靠人攙扶才能勉強站立。檢查結果并未查出肌肉或是神經問題,所以推論也還是心因性的——心病尚需心藥醫,但能給出心藥的前提是對一顆心靈的全面了解,譚啟英現在就是一個上了鎖的保險箱,只怕連他自己都鎖在外面了吧?劉瑞娟想。
譚曉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劉瑞娟決定親自跑一趟。她在譚家大門口堵住了譚曉,后者被弄得面紅耳赤,申辯說只是電話信號問題,似乎是為了嘲弄,她的手機立刻就響了起來。譚曉接通電話后對那邊說正在開會稍后聯系,她掛斷了電話,繼續應付劉瑞娟。聽到譚啟英出事的消息,她裝出一副很關心的樣子,但劉瑞娟閉上眼睛都能聞出虛偽和冷漠。她要求譚曉馬上去看望譚啟英,譚曉立刻就拒絕了,理由是她既然是刺激譚啟英發病的原因,那么兩個人最好還是少見面為妙。劉瑞娟提醒譚曉,譚啟英現在已經失去記憶了。譚曉沉默了一分鐘之久,大約是實在找不到借口,她終于不得不表現出真實的一面。
“我不愿意去見他,我覺得對他來說,失去記憶也許是好事。”
劉瑞娟強壓著憤怒,臨走時她冷冷地說道:“你是做生意的人,生意場上的人對誠信人品好像要求也很多吧?如果有人知道你對自己唯一的親人都這樣刻薄計較,你覺得對你的影響是好還是壞?”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起了作用,譚曉把一筆十萬元的款子打到了醫院賬戶。雖然出手闊綽,但人還是沒在醫院出現。曾春頤并沒有很用心地照顧譚啟英,她是一個胖胖的但脾氣暴躁的女人,三十四歲,劉瑞娟沒有聽她說起過家人,她抽煙抽得很厲害,總是精神不好,坐下來就容易打盹兒,眼睛腫得厲害,臉色發黑。她對病人的態度絕對談不上敬業,是在正常醫院里待不下去的那種人,事實上她曾經被別的醫院開除過三次。她每次扶著譚啟英去小便都會罵罵咧咧,臟話不斷,輸液的時候故意用針把他扎痛。劉瑞娟看不過去的時候說過她幾次,譚啟英倒沒有什么特別反應,一聲不吭地忍著。現在的他比以前更安靜了,人們允許他不說話也不活動,他不睡覺的時候就平躺著看著天花板發呆,劉瑞娟把《老人與海》這本書放在他的床頭柜上,但他連瞟都不瞟它一眼。
這一周江明提前了兩天來看望譚啟英,她說是因為第二天學校要派她出差的緣故。她給譚啟英讀了一會兒報紙,報紙上有一段關于譚曉的新聞,譚曉開了一家服裝公司,她自己不但是董事長,而且還是主力設計師之一。譚啟英對這個新聞沒有任何反應,看起來也不記得譚曉了。江明給他削了個蘋果,譚啟英毫不客氣地吃了,他對江明沒有表現出排斥。江明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離開了,說是要回去收拾行李,這一走大概要半個月。
譚啟英在兩個小時之后開始發生嘔吐和腹瀉的癥狀,很快就陷入重度昏迷,檢查結果全部指向中毒,手忙腳亂的搶救之后,譚啟英撿回了一條命。
毒源最后在輸液包的殘留液體中被發現,監控錄像顯示一共有四個人動過這個輸液包,一個是護士曾春頤,一個是劉瑞娟,一個是朱晨,最后一個是江明,但在錄像中,她看起來只是撥動了調速按鈕。
警察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很詫異,因為他們還在開會討論要不要報警,但顯然醫院里出了多嘴的家伙。警察沒有說出這個人是誰,他們很仔細地檢查了現場,采集了指紋,盤問了每一個人,拿走了物證和錄像記錄。
事已至此,說謊是不明智的,幸好警察也不去追問醫院方沒有在第一時間報警的原因。來的人都是老江湖,尤其其中一個,小眼睛大額頭,年齡四十上下,氣場十足,他只問了劉瑞娟幾個問題,就判斷出她是那個匿名報警的人。
“你為什么要報警?”
劉瑞娟也不打算再隱瞞什么了,她只要求他們務必替她保密,以免她因為這件事丟了工作。
“這是謀殺。醫院的人這一次沒發現,下一次也肯定沒有能力阻止這種事情,他們沒辦法保護病人,我不想這種事情再發生了。”
“以前發生過嗎?”
“沒有,當然沒有。”
“你關心他?”
劉瑞娟搖搖頭:“他是一個很可憐的人。”
“這里的人都很可憐。”
“我是第一次碰到謀殺這種事,我覺得應該報警。”
“他們還沒開完會,你怎么知道他們不想報警?”
“如果真想報警,根本沒必要開會。”
“你信不過他們。”
劉瑞娟沉默了。
“但是你還是想留在這里工作。”
“生活很艱難。”劉瑞娟說,“其實,只要不涉及利害關系,也沒什么過不去的,水至清則無魚……這里以前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小眼睛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厭惡,他把它壓下去了。他遞給劉瑞娟一張名片,上面有他的名字:肖展。
肖展第二次來的時候,劉瑞娟是重點詢問的對象。肖展顯然已經調查過她的背景,她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這一點,他對她有興趣,不是男人對女人的興趣,是研究者對被研究對象的興趣。
“我認識一些經歷和你相似的人,能扛過來真的不容易。”
他說了一句很平常的話,卻讓劉瑞娟想要痛哭一場,她想起了那些不容易,那些疼痛,拳頭、皮帶和酒瓶。
“你已經有十年沒回家了吧?你爸爸現在過得很不好,他有一只眼睛瞎了,現在主要的收入來源是低保,還有收廢品。”
劉瑞娟的思維一下子就冷了,她冷冷地聽著,冷冷地看著肖展:“我的家事,跟這個案子沒有關系吧?”
“是沒有關系,我只是順便說一下。”肖展笑了笑,“我也很瞧不起男人家暴,你媽媽的事真的很遺憾,讓這樣的人鉆了空子,也是法律的遺憾。我覺得你沒做錯什么,沒人譴責你,經歷了那樣的事,誰也不會那么容易就放下的。”
劉瑞娟的腦子里閃過母親的形象,遍體鱗傷的她,神志模糊地走向馬路……劉瑞娟忽然明白過來了,他這是在試探,他在觀察她的反應,作為一個曾經的家暴受害者,她是極有可能憎恨其他的家暴施害者的,換句話說,她是有殺人動機的。劉瑞娟感到憤怒,這種手法實在很過分,但是跟對方起沖突是不理智的。
“我不覺得他是家暴。”劉瑞娟描述了譚啟英自殺未遂后發狂傷人的情景,“他在那樣的情況下都能控制住自己不打女人,我不大相信他會毒打自己的親妹妹。我從一開始就覺得這是有問題的。”
肖展很認真地聽著,劉瑞娟精準而聰明的應對顯然讓他有些吃驚,但他并不輕易同意劉瑞娟的分析。
“人的行為是很難解釋的。人是多維的,在一些人面前是一個維度,在另一些人面前是另一種維度,可能表現是完全相反的。”
“但那是非常情況。我覺得在那種求死的狀態下,他表現出的是很真實的一面。”
肖展仍然持有保留意見:“也許他毆打他妹妹的時候并不是真實的自己,他迷失了,他可能就是控制不住地打了。”
這是一個沒有辦法得到證據的辯論,于是他們進入案子的其他細節。
劉瑞娟不得不再一次重復了她那一日的所有行為。她走進病房的時候是下午三點,看見輸液袋里的液體差不多流完了,便又放了些葡萄糖水進入袋子中。那個時候的譚啟英睡著了,呼吸平穩,沒有什么異常。
劉瑞娟不擔心自己會蒙受不白之冤,她看過監控錄像,里面很清楚地錄下了她的每一個動作,但為了保險起見,她把自己發現譚啟英藏藥并及時救了后者性命的事也都詳盡地告訴了肖展。
“這些大家都知道。你可以問得到的,如果我要殺他,當時就不會救他了。”
于是肖展又問了更多關于譚啟英的行為表現的問題,劉瑞娟提到了《老人與海》。
“他那個時候肯定很想活,我不知道是什么讓他變得絕望了。”
劉瑞娟想到了譚曉的名字,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驚慌:她會不會在希望著譚啟英死去呢?
警察信守承諾,沒有任何人知道劉瑞娟就是報警者。醫院的職工們都在議論這件事,大家都傾向于認為劉瑞娟是清白的,因為人們記得她曾經救過譚啟英。剩下的兩個嫌疑人都受到了懷疑和排擠,有些人認為朱晨厭惡譚啟英,因為他被譚啟英揍得夠狠,而且他明顯嫉妒劉瑞娟對譚啟英的額外照顧。那天他其實并不應該出現在病房,雖然確實是曾春頤拜托朱晨幫忙暫時看護一下譚啟英,但朱晨明明可以拒絕的。監控錄像顯示他扶著譚啟英去了一趟衛生間,那個時候譚啟英仍在輸液,因此由朱晨負責提著輸液袋,在衛生間和病房之間有一處地方剛好是監控攝像的盲區,所以朱晨是極有可能做手腳的。
另一些人則覺得曾春頤有變態的潛在可能性,她對一切都感到不滿,怨氣滿腹,而且好賭,還是輸贏頗大的那種,有人無意聽見她打電話,知道她已經欠了一屁股債。另外,關于曾春頤一直有一條無法證實的傳言,傳言說她五年前在另一個城市的精神病院工作時,與一個病人的意外死亡有關,當然,并沒有證據證明那是謀殺,否則她現在也不會在這里工作。國內和國外的媒體都曾報道過那種為了減輕工作壓力殺人的護士,懷疑曾春頤的人覺得她就是那樣的人,為了少一點兒工作量,她是會放棄道德和人性的。因此,雖然曾春頤也是第一個報告譚啟英中毒的人,但這并不能排除她的嫌疑,她可能只是突然害怕了。
三個嫌疑人之間也都刻意保持距離。朱晨的反應最大,他發誓賭咒,對任何懷疑他的人都破口大罵,對劉瑞娟的態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處處抱怨因為她的緣故才惹來了無妄之災。劉瑞娟一點兒也不覺得難受,反而慶幸,非常事件往往是“試心石”,她對自己最初直覺的準確性感到驚喜,但后悔自己沒能堅持自己的判斷。
江明是第四個嫌疑犯,劉瑞娟覺得她的嫌疑也很容易洗脫,畢竟監控錄像里明明白白的。江明是在譚啟英出事后第三天來看望后者的,她被召回來協助警方調查,學校另派了其他人頂替她的工作。劉瑞娟很同情她,顯然這件事對江明的沖擊過大,不僅僅是情感方面的,江明是小學教師,名譽尤其重要,在跟劉瑞娟單獨相處的時候,江明哭了起來。
“我覺得人真是太難了,太難了……為什么做好人會這么難?”
劉瑞娟不知道在江明心里有沒有埋怨譚啟英帶給她的無妄之災,但她至少表現得比朱晨有修養多了。她最后把重點放在分析真兇上,她相信劉瑞娟不會是殺人犯,認為朱晨也是無辜的。
“殺人總要有原因吧?我不相信就因為這個人妨礙了自己休息就去殺人,”江明指的是曾春頤,“她不想做可以裝病啊,可以請假啊,可以申請換人啊,為什么要殺人呢?”
劉瑞娟想說變態是不可解釋的生物,但又覺得就這樣把曾春頤定位為變態是件挺小人的事,于是她忍住了。她的腦子里第二次閃過譚曉的名字,這一次使得她更加驚恐,她意識到如果譚啟英死亡,可能對譚曉是最有利的。
“譚曉現在是不是控制了譚家所有的財產了?”
江明顯然和劉瑞娟想的是同一件事:“譚家有個化妝品公司,譚啟英名下還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兩人對視了一眼,劉瑞娟咬住了下唇。
江明不打算再討論這個,她說了幾句客套話之后就離開了。
臨睡前,劉瑞娟比平日多喝了兩杯酒,烈度帶來的刺激感確實壓住了很多東西——她不太能辨別那些近來常常在心里和腦子里像幽靈般出沒的東西:像是思維又像是情緒,也可能是記憶或者扭曲的記憶,總之讓她難以安靜。酒精帶來的大汗讓她覺得身體瞬間輕了,腦子其實也不感到模糊,反而覺得每件物品都能看得格外清楚。有那么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有那么一點兒了解父親酗酒的原因了——他不是一個能力出眾的男人,只能勉強種地,糧食賺不了錢,他就只能做個三流打工者,微薄的收入不能換來體面和尊重,幾乎人人都可以通過他找到優越感。他不敢對外面的世界發泄,只能通過酒精獲得一點兒模糊的自在——他受到了傷害,但這不是他傷害家人的理由!絕不是!強者征服傷害,弱者接受傷害,卑鄙的弱者復制傷害,酒精并不是這種卑鄙的替罪羊。
劉瑞娟舉著杯子,看著透明的液體,喃喃道:“你們替我們這些卑鄙的人類背了多少黑鍋?”
她做了噩夢,夢見自己拿著刀,站在父親的床前,她在發抖,但是刀子卻始終刺不下去——在十年前那并不是夢。
第二天劉瑞娟醒來的時候,頭痛得厲害,她給自己灌了七八杯水,去了十幾次衛生間。第十四次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一個因為感冒發燒而一直在輸液的病人被送進了急救室,檢查結果表明他是急性中毒——中毒癥狀與譚啟英完全一樣!
醫院立刻采取了措施進行大搜查,每個醫護人員的抽屜、儲物箱以及宿舍都必須無條件接受搜查。以柳進為首的搜查小分隊打開劉瑞娟的更衣柜,從她的米色針織外套里掏出了一個拇指蓋大小的紙包,紙包里是一些白色的粉末。紙包里的粉末是可溶于水的,果然被證實與譚啟英所中之毒是一樣的。
劉瑞娟知道自己中招了——柜子里的針織外套從立夏之后她就沒再穿過,只是把它丟在更衣柜里作為備用。柜子里從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所以她也就沒有刻意保管鑰匙,那把鑰匙總是放在她的寫字桌抽屜里,而那個抽屜從沒有上過鎖,也就是說,任何人都可以拿到這把鑰匙打開更衣柜,從里面拿走什么或是放入什么。另外,在譚啟英出事后,警方也搜查過這個柜子,那時候什么都沒發現。既然知道是會有搜查行動的,她又為什么要把投毒的證據放在這里呢?
她強作鎮定地解釋這一切,每個人也都盡量露出公正的神色聽著她的解釋,但是她還是能明顯地感覺到人們在心里往后退了幾步,那是一種寧可錯殺的心理。
肖展帶著手下來了,又把她帶走了,他按照程序問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劉瑞娟反而覺得他是相信她的。
“這個時候做這樣的事,擺明了就是為了嫁禍和轉移視線,有誰會蠢到在這個時候還要下手的嗎?有誰敢在這個時候挑釁警察嗎?”
肖展笑了笑,他看著劉瑞娟,那是老江湖看小菜鳥的眼神,但他不肯說出任何信息來讓劉瑞娟放心。結束盤問之后,他們沒有拘留她,讓她回醫院去,有情況隨時打電話。醫院暫停了劉瑞娟的工作,她被要求不能進入醫院的工作區和病人區,理由是這樣可以避嫌,而且如果真兇再次犯案,她也就可以洗清嫌疑了。劉瑞娟為這樣的邏輯感到震驚:在這種栽贓之后,對方如果還要犯案,那就只能是病區里的精神病人了。
她在宿舍里如坐針氈,監控錄像表明她并沒有進過那個中毒病人的病房,但這不代表她不能通過其他方法投毒:比如掉包了輸液袋,只要角度選得好而且動作夠快,是可以騙過攝像頭的。這幾乎也是最大的可能性,因為負責給病人準備輸液袋的護士林美琴在把輸液袋放在推車里之后接了個莫名其妙的惡作劇電話,對方聲稱綁架了她的媽媽,要求贖金,她連忙打電話回家,發現母親正在看午間劇場——肯定有人設計了這一節,并在林美琴分神的時候動了手腳。假如這個推論成立,那么就至少有兩個人參與其中,一個是醫院內部員工,另一個則在院外支援。
劉瑞娟因為不停地去衛生間而招致了最大的懷疑——她看起來的確像是鬼鬼祟祟地在安排什么。第一個質疑的人是朱晨,他認為劉瑞娟就是在和那個打電話的人偷偷接洽和商量。但朱晨自己也沒有很好的不在場證明,就在劉瑞娟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好從推車前經過。
當然,也有人相信劉瑞娟不會蠢到把毒藥放在自己的衣柜里,他是搜查分隊的負責人柳進。然而朱晨立刻就反對,認為這是包庇,并懷疑兩個人之間早有曖昧,同時他指出,這根本就是故弄玄虛,劉瑞娟就是要裝出一副被人栽贓的受害人的面孔來,借以擺脫嫌疑。
曾春頤沒怎么說話,這一次她很聰明地保持沉默。譚啟英事件之后,她是被暫停了職務的,只能做些文字工作,不能接觸病人,她的私人物品里沒有查出問題,而且有錄像表明她在林美琴打電話之前就離開了護士站。
當然,朱、劉、曾三人之外也可找到更多的嫌疑人,但擴大懷疑人群也就意味著擴大恐慌,醫院不愿意這么做,至少不愿意明著來,劉瑞娟也就只好扛著絕大部分的懷疑目光。在所有的嫌疑人里,劉瑞娟反而最不懷疑朱晨,因為他太急著撇清了,甚至到了不要臉也不要尊嚴的地步,他完全可以做得更高明一些的,但他顧不上了,一個驚慌到不留退路的人,是難以承擔栽贓嫁禍的大任的。
不管怎樣,朱晨關于她偽裝成受害人的那一番話,確實讓她的處境更糟糕了——這種帶了兩個彎道的懷疑方式頗對了那些思想復雜的人的胃口,于是現在頭腦簡單的人和頭腦復雜的人都在害怕她了,哪怕知道她可能是冤枉的,他們還是愿意忘記她曾經的善行。
兩個人談笑風生,簡直不能夠再親密
曾春頤具備動機,但剛好有不在場證明,不過就是這個“剛好”讓劉瑞娟放不下,簡直就像是刻意制造出來的一樣,以至于她忍不住連林美琴都一并懷疑了,是不是這兩人再加上外面某人聯手,為的就是要讓曾春頤脫離嫌疑呢?她越想越覺得破案這種事真不簡單,既不適合思想單薄的人,也不適合想象力過于發達的人,只有那些既深諳人性,又有機械般精準的洞察力的人才能接近真相。她想到了肖展,那雙小眼睛,一個掃描儀,一個測量儀,大額頭里藏著各種各樣的見聞與經歷:描述,分析,對比……他應該總是站在真相邊上的人,但它們不可愛,他總是想把頭調開。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印象,但就是有這樣的印象。他不是萬能的,即便他的直覺相信她,但也未必能破得了這個案子。也許這案子很多年也破不了,她也許也不用去坐牢,可是嫌疑犯的陰影不會因此而散去,它會跟著她到未來的人生,盡管她對未來并沒有什么奢望,可也不希望它是破敗的。
總之,她不再像以前那樣信任他了,她覺得自己不能把命運交到他的手里,她也不敢把命運交到任何一個人的手里。
總得做些什么,她喝了一杯酒,接著又喝了一杯酒,在頭開始疼起來之前,她停下來,酒精仿佛真的打開了一道門,她看著門里面展示給她的圖像:譚啟英。
譚啟英是這一切的開始。
在譚啟英之前并沒有類似的事件發生過。第二個中毒的病人,他和譚啟英之間也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他今年四十歲,初中文化,以前在工廠做過保安,有著精神分裂的癥狀,但他的家人并沒有完全放棄他,總有人來看望他,他在這家醫院已經住了有八年了。他不討人喜歡,但發作的時候卻不算麻煩,至少沒有對別人造成過傷害。
劉瑞娟在路邊走來走去,不時地看看十米遠處的摩爾大廈的大門。手機屏幕上時間顯示為十五點三十二分,離下班時間還有兩個半小時。大廈十六層就是譚曉新開的那家服裝公司的總部,她記住了報紙上的信息,但她不打算進去,事實上她沒有任何計劃,她也不知道這樣的守株待兔能得到什么,她覺得自己多半連跟譚曉說上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可是放開她的懷疑什么也不做,這又讓她不甘心。她知道譚曉的家庭住址,在譚啟英的病歷上有登記,如果守在那里,成功幾率其實會更高,但她必須在八點以前回到精神病院,她請假的時候特意強調了這一點,以免造成企圖畏罪潛逃的壞印象。
大廈附近在修地鐵,噪音不斷加上炎熱難消,使得時間分外難熬。
譚曉直到接近七點才出現,和譚曉一起出現的女人是江明。這個江明和精神病院里出現的江明完全判若兩人,她妝容精致,衣飾高檔,挽著譚曉的手,兩個人談笑風生,簡直不能夠再親密。而幾天之前,江明談起身邊這個女人的時候,還是一臉的鄙視。劉瑞娟不但震驚而且驚嚇,竟然慌得掉頭就走掉了。
但是江明顯然看見了她,第二天就到了精神病院,特意找到了劉瑞娟解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接近譚曉,是想要查清楚真相,我不能干坐著什么都不做。”
前一天夜里劉瑞娟確實想了很多種可能性,這也是其中一種,于是她松了口氣,問江明查到了什么。
江明告訴劉瑞娟,她是以要入股譚曉的公司為借口來接近后者的。
劉瑞娟想不到江明竟然玩得這么大:“難道她不知道你是誰嗎?你是她哥哥的同學啊!”
“我們沒見過面。他們兄妹倆的感情沒那么好。”江明頓了頓,又自嘲式地補充,“再說了,我和譚啟英也沒要好到被他帶回家的那種地步。”
劉瑞娟忍不住心疼江明:“可是現在只有你愿意幫他做這么多事!”
江明把話題引回到正路:“她的服裝公司經營得并不好,一開始就有資金問題,現在資金缺口更大,要想繼續往下走,需要很多錢。”
劉瑞娟疑惑了:“她不是有很多遺產嗎?”
江明笑了笑:“開公司很燒錢的,不是你我能想象的,她也是太高估自己了,一家公司都沒做好就急著做第二家,現在連化妝品公司都被連累了,她現在很想賣掉化妝品公司保住她的服裝公司。”
“有人感興趣嗎?”
“當然有了,只是人家胃口大,可不想公司里還有個占有百分之三十股份的大股東姓譚。”
劉瑞娟明白了,譚啟英成了絆腳石。
“警察知道這個嗎?”
江明說道:“化妝品公司其他股東也有人不同意收購的。所以,動機不充分。”
劉瑞娟不太懂這些,她很奇怪為什么江明像是十分精通似的。接著她才第一次了解到江明的家庭背景,江明的家境很好,母親去世得早,父親是精明的商人,另組了家庭,但對她還是很照顧,如今在印尼任一家跨國公司的CEO,她留在國內做教師更多是出于興趣。
“那你覺得是不是她呢?”
“她男朋友野心很大,在服裝公司也入了股。”江明皺了皺鼻子,還是沒有直接回答,“兩個人為了錢正鬧冷戰呢!”
劉瑞娟不太舒服,因為江明臉上的表情。那是讓人不快的鄙視,仿佛不止是鄙視她所談及的兩個人,而是除了她之外的一切事物,劉瑞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也是她所鄙視的對象之一。
“那個人不是什么善類。”江明說。
“誰?”
“譚曉的男朋友,張量。”江明講起她聽到的傳聞,“這家伙有毒癮的,周圍也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家產被他敗得就剩這點兒底子了,服裝公司要是垮了,他就要多慘有多慘了。”
劉瑞娟努力把江明給出的信息連到一起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又多了一個嫌疑人。
“如果真是他們做的,還會再動手嗎?”
江明搖頭:“我覺得不會,沒這么笨的。一兩年內,估計譚啟英都是安全的了。”
劉瑞娟猶豫著要不要把這些信息告訴給肖展,但這也許會妨礙到江明的計劃,警方大約是不會贊成江明這種做法的。出于內疚,她囑咐江明要多加小心。
“我是要抽身的,不過抽身之前,我想要再試探一下。”江明說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再過幾天,等我完全取得這兩個人的信任之后,我要給譚曉和張量各寄一封信,信里就一句話,說知道他們對譚啟英做了什么,我現在有機會在第一時間觀察到他們的反應。被冤枉的表情和心虛的表情應該是很不一樣的。”
劉瑞娟有點兒擔心,但是江明的安排看起來的確不會給她帶來任何麻煩:她會以準投資人的身份安排一個飯局,同時邀請譚曉和張量兩人,打印的匿名卡片會在她和譚曉以及張量吃飯的時候送到張量和譚曉手里,而她會裝作對此事一無所知的樣子。如果兩個人行為可疑,她就會把這些信息告訴警方。
劉瑞娟對這個結果也很期待,所以她最終打消了聯系肖展的念頭。
曾春頤的尸體是在她自己的車里被找到的,這輛車停在離精神病院大約十公里的一條荒僻路段旁,人們把她抬出來的時候,尸體已經出現了腐臭味。尸檢結果表明她死于吸毒過量,在她的出租屋里也搜到了少量毒品和吸毒工具,此外,也有兩個證人證實了她的吸毒史有一年左右。警方沒在車里發現其他人的指紋,只有曾春頤一個人的指紋。
“除了擦掉指紋之外,也有很多方法不必留下指紋的。”劉瑞娟堅持認為曾春頤的死與兩起毒殺案有直接關系,她感到非常憤怒,仿佛有一股隱藏的黑暗力量在逼迫她承擔她不該承擔的東西。
“證據也不是只有指紋一種。”肖展沒有透露那是什么,他也感到氣憤,因為劉瑞娟不知道從哪里得知了她不該知道的信息,他對這種泄露深惡痛絕,“事成于密而敗于泄,你們懂不懂?”
他們需要保住秘密來方便做事,她的情緒與困境在這個目的面前是注定要被犧牲掉的,劉瑞娟很明白這一點,她知道自己不該有怨言,于是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江明的計劃上。江明遲遲沒有進行那個計劃,而發生在曾春頤身上的事顯然把她也嚇壞了。
“我覺得害怕。”她跟劉瑞娟說,“特別特別害怕,好像會有某種不測會發生在我身上。”
有幾次劉瑞娟自己拿起了公用電話,想要以一個敲詐者的身份去試探譚曉和張量,她深信他們與曾春頤的死直接相關,不是譚就是張,或者兩人同謀。她現在打聽到一個信息:在曾春頤死亡當天,譚曉一直在服裝公司,但張量卻沒有去,有人在前一天夜里看見他喝得酩酊大醉,被一艷妝女子扶著離開了酒吧。張量在公安局里承認了這點,他第二天下午在一棟待拆遷的大樓公寓里醒來,那艷妝女子早已不知所蹤,所以他所說的話最終也不能成為不在場證明。
最終劉瑞娟也被死亡的恐懼抓住了,她的大腦里出現這樣一幅畫面:張量供給曾春頤毒品,而欠著賭債的曾春頤為了滿足自己的毒癮不得不受控于張量,于是她對譚啟英下手了。然而譚啟英卻沒有如她所愿般死去,反而引來了警察,她慌了,于是匆忙找替死鬼,她選擇了劉瑞娟,因為她可以輕易拿到劉瑞娟的衣柜鑰匙,可是警方也沒有如她所愿把劉瑞娟給抓起來。這種沉不住氣的做法連張量都感到害怕了,他不愿意被曾春頤的愚蠢所連累,于是張量再次出面,他先讓曾春頤失去意識,接著給她注射了過量的毒品致其死亡。這一切沒有任何人看見,他用某種方法除去了自己的指紋和其他痕跡,所以盡管沒有不在場證明,警察也沒有確實的證據可以抓他。
劉瑞娟沒有打出電話,她發現自己遠遠沒有想象中那樣堅強勇敢。她嘴里說著不把命運交給別人去控制,但她真正期待的卻是一個奇跡,一個不需要她經歷危險就能過關的奇跡。這個奇跡依賴于別人的拯救和別人的善心。僅僅是對危險的想象就打敗了她,她實際上是一個膽小的、怯懦的、自私的、無力的人。這個發現狠狠刺激了劉瑞娟,她長時間地坐在宿舍里發呆,看著簡陋的家具與狹小的空間——這就是為什么她只會在這里生活并強求自己滿意的原因,她的內在支付不起更好的生活,她的那些貌似聰明的妥協,只是妥協,而不是智慧。
她分析這內在的原因,童年的苦難是其中之一,但不是絕對的原因。經歷過苦難的人并不止她一個,如果她把這一切完全都歸咎于酗酒的父親,那就和當年把傷害復制給她們的父親沒有什么區別了,她就真正成了卑鄙的繼承者。
她知道自己永遠在回避傷害,遠離傷害,就像被蛇咬過的人連繩子都恐懼的心態一樣。但是她沒辦法逃開所有的傷害,傷害總是會出現,就像現在,這是一個不管她用什么辦法都不能不去面對的傷害,只有找到征服傷害的力量,才能在同樣的傷害出現的時候挺起胸膛掄出巴掌。
想通這一點之后,要不要打電話給張量已經不重要了,事實上那確實不是個好主意。劉瑞娟聯系了江明,提出要協助江明進行測試,當日她也會到餐廳去,一來保護江明,二來也可以看得更仔細些。江明支支吾吾的,并不高興,讓劉瑞娟感覺她似乎在隱瞞什么,于是劉瑞娟決定第二天去一趟江明家,說服對方并把計劃做得更周全些。然而,從清早起她就打不通江明的手機,匆忙趕到江明所住的租屋,敲了半天也沒人應門。小區門衛說江明一早就出了門,劉瑞娟去了江明教書的學校,校方竟也在找人——上午她有兩堂歷史課,一直沒見她人影。大家都在抓狂,但人們也表示了擔心,因為江明一向是個守時盡職的好老師,這種事情也是破天荒第一次發生。
劉瑞娟分兩次冒充客戶給譚曉的服裝公司打了電話,前臺把電話轉到了譚曉和張量的辦公室,她聽到了兩個人的聲音以及背景音里地鐵工地的聲音,說明他們確實在公司。劉瑞娟無法放心,于是她去了公安局,把江明正在做的事和她的計劃都向肖展和盤托出,肖展的表情卻像是一點兒都不意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胡鬧!”
劉瑞娟于是懷疑肖展其實早就一直在暗中觀察江明,畢竟她也曾經是嫌疑人之一,而且居然跟譚曉那樣親密,這當然是值得注意的。劉瑞娟的懷疑很快就得到了證實,因為不到一個小時警方就找到了江明。她是在南郊的一條公路邊上被發現的,那個路段很荒僻,完全沒有手機信號,江明被發現時已經神志不清,她的胳膊上有針眼——注射進去的是毒品。在醫院醒過來的江明得知這一點后幾乎崩潰,她死死抓住劉瑞娟的胳膊問著同一句話:“我是不是完了?我是不是完了?我是不是完了……”
她不知道是誰給她注射了毒品,早上她給譚曉打電話約吃早飯,想要進行她的計劃,但是在約定地點等來的卻是一個陌生人。他用槍脅迫她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上有另外一個男子,她坐下來之后就被人用沾了藥水的帕子捂住口鼻給弄暈了,她醒過來的地方就是警方發現她的地方。
病房外有個女警在自責哭泣,劉瑞娟無意聽到了她和肖展的對話,知道這個女警就是負責跟蹤江明的,但當天早上江明發現自己被跟蹤后就施計甩掉了她,江明不知道跟蹤自己的人是警察,等于是甩掉了自己的保護傘。肖展明顯也很懊惱,他大約在后悔自己沒有早一點兒警告和阻止江明。
江明哭了一整天,擔心自己染上毒癮,或是染上艾滋,劉瑞娟一直安慰她,江明認定這是張量與譚曉的惡毒計謀。
“這是報復,他們想用毒品控制我,他們覺得我肯定不敢讓人知道這件事,他們想錯了,想錯了……”
但她確實不敢讓人知道這件事,她央求警方,央求劉瑞娟為她保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她的遭遇。于是,劉瑞娟代江明跟學校解釋說是江明出了車禍。為了蒙混過關,醫院還給江明的腿上套了一個石膏套子,有人來探視的時候就裝上,人走了又拆下來。
肖展拿到了搜查令,帶著人從譚曉的辦公室里搜出了一個裝著江明身份調查資料的牛皮信封,信里的資料顯示江明根本沒有一個在國外的有錢父親,她的親生父母早已去世,她是由姑姑撫養長大的,江明也一直和姑姑住在一起。她所有的收入都來自于教師這個職業,雖然還不錯,但無論如何算不上富裕。
除此之外,警方還查到在江明被綁架的那天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左右,有人在江明被綁架的地點,使用公用電話打進譚曉的手機,通話時長很短,只有三十秒。譚曉一開始否認,在看見電話清單后才承認接聽過電話,但她聲稱對方一直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打電話的人是誰,同時她也否認因為識破了江明的身份而起了殺心。
事實上,這份調查材料確實只能證明譚曉與張量知曉了江明的身份,卻不足以成為他們派人傷害江明的證據。
案件的突破性進展發生在搜查譚曉和張量的住宅之后,他們搜到了大約五十克的海洛因,并因此找到一連串相關人員。在排查中,張量的一個毒友在壓力之下說出了一件令所有人眼前一亮的事:在八月十七號,也就是譚啟英被下毒的前一天晚上,張量與一幫朋友在一家名為“刻度”的酒吧喝酒,有一個陌生男人走到他們面前,自稱是個算命師,他說出了這些人很多私事,引起了轟動。這個人對張量特別感興趣,他聲稱可以解決張量現在最需要解決的難題,接著張量就包了一個房間與這個男人私聊,差不多聊了有半個小時。那個男人離開酒吧之后,張量心情很好,喝了很多酒,有人警告張量小心被人騙了錢,張量當時已經有些醉意,說漏了嘴,說他確實給了這個人兩千元定金,反正錢少,就算事情辦不成也沒關系,就當多喝了幾杯酒罷了。
而張量的另一個毒友則聲稱他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張量陷害染上毒癮的,從此不可自拔。張量類似的惡跡還不止這一樁,很多人懷疑他實際上是在以這種手段拉人下水,以便販賣毒品。
如此一來,不管是否能找到其他證據證明謀殺,張量販毒及容留他人吸毒的罪名是可以坐實的了。至于譚曉,她自然也無法逃脫包庇罪的懲罰。
這些消息對江明來說自然是值得欣慰的,另一個安慰是醫院的檢查結果表明她并沒有感染艾滋或是其他惡性傳染病,她的生活還有希望,她為曾經向劉瑞娟撒謊而道歉。
“我沒有惡意的……我以前遇到的人都很現實,有這個父親和沒這個父親,真的完全不同……”江明嘆了口氣,“這個謊我撒了太多次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是真的了……”
其實劉瑞娟并沒有怪過她,聽到這樣的話她只覺得更理解江明。她自己也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有另外一個父親,一個不酗酒不家暴的父親……
“你一定會找到愛你的男人,結婚吧。”劉瑞娟這樣勸江明。
江明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我們會有結果嗎?我和他?”
劉瑞娟立刻明白她說的是譚啟英。這短時間內譚啟英看起來除了失憶之外沒什么不正常,他沒有再發作過,但他會不會完全好起來,劉瑞娟是沒有把握的。可是江明以一種強烈的渴望的神情看著她,使得她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辦法說出要澆滅這種希望的話來。
“你是會帶給他幸福的人。”劉瑞娟說,“我祝福你們。”
江明在半年之后嫁給了譚啟英,這半年譚啟英的病幾乎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說是失憶拯救了他的抑郁和暴力傾向,而這半年里他和江明的感情越來越好,兩個人比劃著交流,溝通卻完全不受影響。
劉瑞娟也向精神病院辭了職,她自學了會計,在一小公司從出納做起。她沒想過自己居然十分勝任,老板很信任她,薪水也穩定,她給自己添置了一些漂亮大方的職業套裝,好歹也算是個像模像樣的小白領了。
譚曉坐牢之后,譚啟英也沒有去看過她,他不記得她,自然江明也不希望他記得她,倒是劉瑞娟鬼使神差地去申請了一次探視,意外的是譚曉居然同意了,劉瑞娟估計這是因為從沒有人探視過她。
她們兩個尷尬地對坐了一會兒,劉瑞娟說了一些譚啟英的近況。譚曉一直在哭,她認為自己太冤枉,她哭著說自己不是設計把哥哥送進精神病院的壞女人,也不是要謀殺哥哥的毒婦,張量所做的一切她都不知情。
“他那個時候是真的有問題,他有妄想癥,其實我媽媽的死也是他造成的……”譚曉向劉瑞娟講起了一個她從來沒有對人說過的故事,在戴巧敏出事的當日早晨,她親眼看見譚啟英用一些粉末換掉了戴巧敏所服用的抗生素膠囊里的粉末。
“因為他一直勸媽媽不要濫用抗生素,所以當時我以為他是用其他藥物偷偷代替抗生素,是為了媽媽好,直到媽媽出事,我才起了疑心,把那些膠囊偷偷拿去化驗,發現里面就是強效鎮靜藥!也就是造成她當時出事的原因。”
“那你為什么不報警?”劉瑞娟不打算相信譚曉的話,她后悔來這里了,這探視完全是個錯誤,這個女人居然以為可以把她當槍使嗎?
“拿這種事去報警嗎?”譚曉苦笑,“讓所有人知道我哥哥殺了我媽媽,還要挖出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你知道這種事對我的影響會有多大嗎?”
譚曉說她從沒想過要報警,而譚啟英發瘋的速度也很快,她自然就索性把他送進精神病院了。
劉瑞娟完全不愿意相信:“他為什么要殺自己的媽媽呢?”
譚曉看出了她的不相信,她咬了咬牙。
“他總覺得自己有資格審判別人,他瞧不起所有人。”最后她說,“現在倒好,失個憶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他連內疚都用不著了,老天爺對他真好。”
她對劉瑞娟說了謝謝,然后讓獄警帶她離開。
劉瑞娟走出監獄,沒辦法不去想劉瑞娟說的話,她覺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為什么要再次卷入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里面來,她一點兒也不想要卷進來。
于是,她推說工作很忙,盡量減少和江明以及譚啟英見面的頻率。江明現在已經辭去了教師工作,專心幫助譚啟英打理公司的事務,可以說做得很不錯,而譚啟英整日在家畫畫,他展現出了令人贊嘆的藝術天賦,畫作竟得到了不少專業人士的好評,甚至被放進畫廊里去售賣。譚啟英與江明和諧的小日子以及江明完全滿足的眼神,使得劉瑞娟下定決心要把譚曉的話完全消化在肚子里。
六月的一個周六,她在一家快餐廳偶然遇到江明,江明很驚喜地跟她拼做一桌,并盛情邀請她回家一起吃晚飯。劉瑞娟穿得休閑,又明擺著是一個人,因此完全找不到借口推脫,只好答應。兩個人聊了一會兒,一個光頭中年男子走過來跟江明打招呼,氣質粗俗,口氣難聞,江明的臉色不太好看,十分客氣地和對方說了幾句套話。那人離開后,江明跟劉瑞娟解釋,這個人是公司的一個客戶,對她好像有非分之想,但還沒有點明,所以讓她覺得煩惱,拒絕太早,不拒絕又很難避嫌。
為了避免空手拜訪的尷尬,劉瑞娟在餐廳旁邊的書店里買了一本《老人與海》作為禮物送給譚啟英。譚啟英不記得自己以前讀過這本書,翻了幾頁之后用手語比劃說他一定會讀完。邀請劉瑞娟來做客的江明有些心不在焉,把土豆燒排骨給做糊了,又把沒煮熟的四季豆倒回鍋里去補煮。吃飯時江明一直講著笑話,劉瑞娟幾乎完全插不進嘴,但也還算開心。
半個月之后,劉瑞娟又碰到了一個老熟人——柳進,他仍然在做精神病醫生,出乎劉瑞娟的意料,柳進仍然對譚啟英感興趣,他認為譚啟英是他遇到過的最特別的病人,他甚至偶爾去畫廊里看譚啟英的畫。
“一幅畫里能表達的信息量是很大的,它是意識的,也是潛意識的,同時還是前意識的,這個‘前是前后的‘前。”
劉瑞娟很吃驚,因為柳進從來沒有跟別人這樣討論過另外一個人,她估計是喝了酒的緣故。柳進給劉瑞娟看他用手機拍下的譚啟英的畫。
“這是他去年的一幅,很壓抑是不是?他就是在壓抑一些東西,這幅也是,還有這幅,都是壓抑。但前兩天他的畫風變了,你看這一塊紅色和這個黑色的像刀一樣的形狀,你看到了什么?”
劉瑞娟搖搖頭:“我不懂畫。”
“這不是畫,這是人!釋放,有些東西被他放出來了,我看見的是:暴力和審判。”柳進嘆了口氣,“我一直覺得,不該放他走的……”
劉瑞娟因為“審判”這兩個字而打了個寒戰,因為柳進使用的詞匯和譚曉相同。
“審判什么?”
柳進搖頭,但最后他做了個預言:“我覺得他會回來的。”
“回哪兒?”
柳進沉默了。
這一夜,劉瑞娟睡得很不安穩,她半夜起來喝了一罐啤酒,等身上的汗水干透,她站在租屋的陽臺上,看著沒有星月的黑霧似的天空,她覺得自己在地面上的影子像是從其中掙脫出來的一部分,但仍然還有那么幾條黑絲與那一大片黑暗相連著。
劉瑞娟終于還是忍不住給江明打了電話,她說出的第一句話是她自己也沒有想到的,她問江明:“你還好嗎?”
電話那邊立刻就沉默了,這沉默簡直就是回答,而且是她不想聽到的一種回答。仿佛有一種力量在同時阻止她和她的自欺欺人,讓她們在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暴露了自己。
江明似乎哽咽了一下,接著就把電話掛斷了。
劉瑞娟等著她再打回來,等了兩個小時,但是江明沒有打回來。于是,她不得不在晚上十點的時候再次撥號,但江明沒有接聽。劉瑞娟不好確定處理的分寸,其實她對真相沒有那樣強烈的渴望,如果要去江明家里看個究竟,那就意味著對方可能基于對這種關心的回報而與她建立起親密的朋友關系。她一點兒不想形成那種和別人的隱私黏在一起難以撕脫的局面,但是在道德經驗上她已經騎虎難下了,撒開手不理可能會導致關系的裂痕,同時她也會受到來自良心的譴責,這也不是她想要的。
劉瑞娟一直糾結到第二天清晨,江明打來電話解了她的圍。
“你能來我家一下嗎?”電話那邊的江明聽起來很虛弱,“快一點兒。”
于是劉瑞娟立刻趕了過去,江明穿著浴袍給劉瑞娟開門,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頭發都是濕的,她一見到劉瑞娟就說:“麻煩你送我去醫院。”
她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她說完這句話后站著不動,又補充一句:“你扶我進去換下衣服。”
劉瑞娟詫異地扶住她,江明完全是在挪動步子,根本搭不上力的感覺。客廳里一片狼藉,地板上有玻璃杯、碗的碎片,還有倒下的畫架,劉瑞娟看見她送給譚啟英的《老人與海》也在地上,被撕成了兩半。
她忍住不說話,在幫劉瑞娟脫下浴袍的時候發現她的胳膊、大腿、后背上都有傷痕,青的紫的,新傷舊傷都有,她的左手腕上裹著還在滲血的紗布,之前劉瑞娟沒看見,是因為浴袍袖子太長的緣故。
“是譚啟英打的?”劉瑞娟雖然有預感,但還是忍不住驚叫了起來。
房子里只有她和她,譚啟英不在家。
“剛才我在浴缸里,想自殺……”江明的聲音在發抖,“但沒下得了手,我還是想活……”她指著自己的左腹部,“他踢了這里,很痛很痛,我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江明一直沒哭,眼淚像是被恐懼和絕望給逼回去了。劉瑞娟嚇得不輕,手忙腳亂地從主臥衣柜里給江明找來一件長袖的連衣裙,路過臥室內的浴室時,她往里瞟了一眼,浴缸里的水還沒放掉,大半池都是粉紅色的——那是血染的,但出血量不大,她想大概就是這個把江明給鎮住了。
醫院檢查結果是江明斷了一根肋骨,江明拿不出證據證明這是家暴,但稍后也不必證明了。八個小時之后,警察找到了譚啟英,他行蹤鬼祟地出現在監獄的大門外,警衛正要盤查的時候,他便迅速拔出水果刀捅了自己腹部兩刀,他在醫院醒來后說了一年多來的第一句話:“我們都需要用痛苦洗清罪孽,不要害怕痛苦,痛苦是一種會結束的代價……”
這句話為他引來了精神科醫生,精神鑒定的結果很快也出來了,他在傷好后將被強制送回到精神病院。
柳進仍然是譚啟英的主治大夫,他跟劉瑞娟談起他剛打聽來的一個消息:十年前,也就是譚啟英十八歲的那一年,他的母親戴巧敏在婚內出軌,譚曉把此事告訴給譚父,導致后者突發心臟病去世。
“他在小學的時候有很多次檢舉他的同學逃課,在中學的時候他檢舉過他的老師接受學生禮品,在大三的時候因為前女友在運動賽時被對手不公平對待而出頭打架,雖然人人都覺得他占理,但他還是主動申請了處罰……很多人都會把這些看成是美德,”柳進說道,“但在我看來,這就是危險的兆頭,他不允許別人犯錯,也不允許自己犯錯,他對別人和對自己一樣苛刻,他其實是喜歡審判這種行為。”
劉瑞娟想起譚曉跟她說過的那個故事,如果那是真的,那么他就是審判了母親,因為她的過錯導致了父親的死亡,他也審判了妹妹,他稱她為惡魔,因為她應該知道口無遮攔的后果,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他忍耐了近十年才動手,是因為戴巧敏與譚曉不但沒有懺悔,而且還越活越美滿。于是他出手了,瘋狂了,但他后來也懲罰了自己,自責成了自我懲罰的鞭子,他無數次鞭撻與折磨自己的精神,母親鬼魂的幻象便是這鞭子的另一種形式。他的失憶和失語是對這種變態心理的反抗,但可惜沒能撐多久。
“最近一定有什么事或是什么東西刺激到了他,所以他恢復了記憶,恢復了記憶,也就同時恢復了語言功能。”柳進看起來很興奮,他很高興重新得到了這個病人,這近乎變態的興奮也讓劉瑞娟感到后背發寒:“不知道那是什么呢?”
劉瑞娟幾乎不能待在江明的病房里,她感覺到江明在恨她,雖然江明并沒有說出什么,但那種隱藏的仇恨比展示出來的仇恨更加強烈。
她思來想去,覺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曾經鼓勵過這段感情,雖然那個時候是江明在索要她的祝福,可是現在江明后悔了,她也就憎恨那個當初給了她信心的人。
劉瑞娟跟自己發誓,以后永遠也不會再對任何人的感情問題提出建議或是發表意見,因為沒有人知道將來會發生什么,一個人連自己將來會變成怎樣都不知道,心靈上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別人又如何知道呢?
她想著也罷,就這樣跟過去一刀兩斷也好,不管是江明、譚啟英還是柳進,還是精神病院,這些都是她的過去,不再跟這些人來往,也就不必再招惹上什么麻煩。但沒這么容易,另一個老熟人很快也上了門。肖展給她看一張照片,問她是否見過,劉瑞娟立刻想起這家伙就是江明口中那個讓她煩惱的客戶。
光頭男的尸體讓劉瑞娟感到惡心和驚惶,他也是死于毒品過量注射。劉瑞娟跟這個人只有一面之緣,因此也不能提供更多的信息,肖展囑咐劉瑞娟對認尸的事情保密,尤其對江明保密,但不肯再說更多。
劉瑞娟夢到了曾春頤,她胖大的身體堵在窗外,不停地敲著窗玻璃想要進來。她夢到曾春頤在大雨里哭,但醒來的時候窗外很晴朗,一點兒恐怖情形都沒有,她想起張量從來沒有承認過謀殺或是指使人謀殺曾春頤——那個案子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充分的證據。
張量從來沒去過精神病院,但是江明和所有的醫護人員都混得很熟,劉瑞娟不敢沿著這個思路再往下想了,但是她又沒有辦法控制自己。譚啟英中毒那一日,雖然她也是嫌疑人,可是她的每個動作都被監控拍得很清楚,幾乎完全沒有盲區——細思恐極,這難道不是最好的撇清手段嗎?另外,劉瑞娟突然意識到,從一開始,江明就一直在引導她的思維,正是她一直在暗示譚曉為了錢而陷害譚啟英,劉瑞娟以為這是自己的推測,但所有可以推論出這個結論的信息都來自于江明的暗示。最關鍵的一點,江明可以說是譚曉與張量定罪的關鍵人物,如果沒有江明的被襲,也就沒有警察的大搜索,但是到現在警方也沒有抓到那個直接往她胳膊里注射毒品的男子,而任何監控都沒有拍到她和那個男子接頭的畫面。還有,那個把身份調查報告寄到張量與譚曉辦公室的偵探,以及與張量密談的算命先生,以及在曾春頤死亡當天使得張量沒有不在場證明的艷妝女人,這些人統統都是把張量和譚曉置于嫌疑人席位的關鍵人物,但他們也都再沒有出現過——劉瑞娟的腦海里跳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他們真的存在嗎?或者,他們都是受雇于江明?
江明是擅長撒謊的,很多人都相信她有一個在國外的有錢父親,她說她自己也相信他的存在,一個可以相信自己謊言的女人,沒有什么比這個更可怕。
“審判者,審判者……”劉瑞娟喃喃著,譚啟英毆打了江明,柳進說他的畫里釋放出了審判的信息,譚啟英在監獄門口自殘——監獄里關著他的妹妹!譚啟英回到精神病院,是否其實是自我懲罰的一種儀式?
到目前為止,死去的有兩個人,曾春頤和光頭男。假如是江明指使曾春頤下毒,那么就可以解釋為什么也是曾春頤第一個報告發現譚啟英中毒的了,因為目的是為了嫁禍給譚曉,而不是要譚啟英的命。這樣一來,曾春頤就是唯一知道江明真面目的人,所以她的死是一種滅口行為。光頭男呢?劉瑞娟反復回想江明在見到光頭男之后的反常,越發覺得那不是一般的反常,劉瑞娟感到汗毛倒豎,那么江明的動機是什么?為了得到一個精神失常的男子嗎?或者……劉瑞娟幾乎跳了起來,到現在為止,正是江明得到了最多的利益,她現在掌管著譚家的一切,她已經不再需要虛構一個有錢的父親出來了。
怪不得肖展會那樣囑托自己,他們一定也是這樣懷疑的。但他們懷疑她的時間不會太長,應該就是最近。是啊,誰能想到呢?為了達到目的,她不惜給心上人下毒,不惜冒著染上毒癮的風險給自己注射毒品!第二天早上去上班的時候,劉瑞娟都覺得兩腿發軟,她慶幸自己沒有被江明視為眼中釘,她相信假如當時江明覺得自己有一點點威脅性,現在她就已經是對方的刀下鬼了。中午的時候,劉瑞娟接到江明打來的電話,一看來電顯示,劉瑞娟就嚇得直接拒聽了,她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資格跟對方過招兒。但江明不斷地打,簡直陰魂不散,劉瑞娟將她拉入黑名單,但下班時江明卻在門口堵住了她。
“怎么不接電話,一直在忙嗎?”她親密地要挽劉瑞娟的手,“一起吃飯好不好?”
劉瑞娟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是發白的,因為她的手心冰涼。
“不了,不了,晚上我還要在家里加班,好多事情要做,老板明天就要的。”劉瑞娟撒著漏洞百出的謊,“哎呀,我有東西忘在公司里了。”
她急著往回跑,江明緊跟其后:“沒事的,沒事的,我陪你回去,待會兒用我的車送你回家,我來做晚飯,正好晚上我沒有事。”
劉瑞娟急得要哭出來,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她推開江明:“真的不用了,我們沒有那么熟!”
“你怎么了?”江明的眼神在結冰,她的一只手拉開了手提包的拉鏈。
劉瑞娟尖叫:“你想干什么?”
一個女人撲過去把江明推倒在地上,周圍的人都驚駭地看著她們。劉瑞娟認出了沖出來的女人,她是當時跟蹤江明又把后者跟丟了在醫院里哭泣的那個女警。
江明的手提包里沒有任何危險物品,除了錢包手機鑰匙之外,還有一本《老人與海》,正是劉瑞娟送出去的那一本,已經被修補好了。
致命的是放在車里的紅酒,酒里混合著一種可以讓人在極度痛苦中死去的毒藥。
江明承認她打算故技重施,她會在晚飯時與劉瑞娟一起喝下紅酒,當然,她會控制自己的攝入量,以達到成為“幸存者”的目的。
“功虧一簣。”她哭著對劉瑞娟說,“就因為一本書,功虧一簣!”
譚啟英看了書,他想起了一切,他曾經想要借這本書里的力量扛起過去的一切,他看了太多遍,以至于這本書的文字統統成了打開記憶的鑰匙。
他想起了自己的邪惡,也認出了江明的邪惡。
他懲罰自己,也把自己當作是懲罰江明的武器——在江明的謊言里,有一點是真的,她是真的愛著譚啟英。
“否則以她的能力,可以得到比譚家更多的財富。”肖展很確認這一點,他破了案,但一如既往地不高興,一個總是看見人性中黑暗面的人很難真正快樂。
那個光頭男是做高利貸生意的,江明確實是他的客戶。
“要策劃這一切是需要錢的,江明當老師的時候,是沒有那么多錢的。”
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江明不得不殺了他。
劉瑞娟驚魂未定,但她知道都結束了,那種一直以來跟隨她的不安正在消散,她現在終于明白為什么了——她就是整件事的最后一環,她一直都是。
“你真強大。”劉瑞娟說,“那么多的黑暗。”
“每個人都是一面鏡子,人們從別人身上都能看見自己的某種可能性。”肖展說,“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看,不管看見什么,都不要憎恨。你可以不原諒,你可以選擇另一條路,因為憎恨太多的話,你就沒有辦法不折騰自己。”
劉瑞娟聽得出這是提醒,她也知道肖展在暗示什么。她想起那把還沒有沾血的刀,她站在父親的床前,看著后者的睡姿,最后她扔掉刀跑出去……也許并沒有真心地扔掉。
她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我記住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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