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有術，皇帝有道

◎余少鐳

大師有術，皇帝有道

◎余少鐳

圖/馮 乾

生于康熙年間的湖北漢陽人朱方旦從小聰慧過人，對諸子百家了如指掌。但他在青史上留名并不是因為這些，而是因為醫術、占卜和氣功。

因為身負多項絕技，朱方旦自號“二眉山人”，四處為人占卜吉兇禍福，因為靈驗，漲粉很快。他趁機廣收門徒，以氣功、畫符等秘術為人治病，被當地百姓奉若神明，往往有上千人來聽他談經布道。

這么一來，就有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的嫌疑了，官府當然不可能放任不管。湖北巡撫董國興以“左道惑眾”之名，將朱方旦押送到北京，交由刑部處置。但誰也沒想到，這趟九死一生的進京旅程竟讓朱方旦走了大運。

朱方旦被押到北京時，恰逢孝莊太皇太后六十大壽，大赦天下。據《柳南隨筆》載，朱方旦被釋后，康熙還召見了他，因其“言事皆奇驗”，康熙命他住在內城，敬如上賓。更離奇的是，當時裕親王的福晉難產，求朱方旦診治。朱方旦攜福晉之手走進另一殿堂靜坐，用意念發功助福晉安全分娩，這一事件轟動了京師。一時間，京城里的達官貴人爭相求醫問卜，朱方旦賺得盆滿缽滿。

康熙十二年（1673年），吳三桂發動軍事政變，臺灣鄭氏趁機攻擊清軍，清廷風聲鶴唳。這時，康熙忽然想起了朱方旦，怕他被反賊利用，便召他進京，詢問時局發展，試探他的政治傾向。朱方旦答得滴水不漏，康熙甚是欣慰。解任在京的董國興見朱方旦竟受如此厚待，擔心他會報復，竟嚇出病來。

朱方旦得皇帝垂青，一些地方大員也對他頂禮膜拜。康熙十三年，征討吳三桂的順承郡王勒爾錦由于指揮失誤，退守荊州，就常找朱方旦問卜，預測戰局走向，贈其“圣人里”“圣人堂”匾額。湖北巡撫也認為朱方旦是個神人，贈給他“圣教帝師”匾額。

朱方旦萬萬沒想到，他得到地方大員的頂禮膜拜，卻觸怒了康熙。對勒爾錦所為，康熙直接批道：“軍機大事，萬不可聽其蠱惑。”最高指示一下，朱方旦只能離開，到江浙一帶云游去了。

皇帝都發出這么嚴厲的警告了，聰明者就應該從此低調行事，讓自己從皇帝的眼前消失。但朱方旦接下來卻做了一件有清一代最危險的事：著書立說。

云游湖廣、江浙的幾年里，朱方旦將自己的身心修煉所得寫成了兩本書：《中補說》與《中質秘書》。朱方旦邊寫邊印邊賣，其中有兩本就到了時任翰林院編修的王鴻緒手中。王鴻緒如獲至寶，第一個跳起來參劾朱方旦，說他“詭立邪說，妄言休咎，煽惑愚民，誣罔悖逆”，犯了“誣罔君上，悖逆圣道，搖惑民心”三大罪行，懇求康熙將朱方旦及其黨徒按律嚴處。康熙本來就對朱方旦不放心，便借勢發力，把朱方旦逮了起來。

很多人把朱方旦案歸入清代文字獄，但嚴格來講，朱方旦之死，“以文犯禁”其實不是最根本的原因。那么，朱方旦的書中到底講了些什么呢？

朱方旦在書中提出，腦才是人的思維器官，是心理、意識的物質本體。要知道，幾千年來，中國人都認為“心”是人的思維器官，現在朱方旦如此顛覆，劍指“圣賢”，豈不正是“詭立邪說、煽惑愚民”？

朱方旦所犯的第二大忌，是“肆詆程朱”。二程與朱熹因其理論更利于統治，被清朝皇帝捧成跟孔、孟齊高的圣人。而朱方旦居然在文章中大肆指摘程朱理學的荒謬與迂腐，如此挑戰官方意識形態底線，康熙怎么會忍？

其實，真正堅定康熙殺掉朱方旦決心的是勒爾錦。朱方旦下獄后，勒爾錦極力向康熙進言，以求皇恩浩蕩將他赦免。正是他的求情，堅定了康熙殺朱方旦的決心。康熙本來最惱怒的，就是一個漢人術士居然插手軍隊，連勒爾錦這樣的皇室至親、軍方高層都被他洗腦，可見事態的嚴重性。現在朱方旦身陷囹圄，正好戳穿了他能“預知未來”的謊言，而勒爾錦居然還不醒悟！于是，在殺朱方旦之前，康熙索性將勒爾錦先撤了職。

之后，康熙還假惺惺地玩了一下“程序正義”，跟諸大臣殿議該如何處置這個“欺世盜名、蠱惑愚民”的狂妄之徒。不出所料，滿漢大學士紛紛表示，此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康熙要的就是這樣的“民意”，結果，朱方旦被判斬立決，其弟子被判斬監候，其書則全國查抄，全部銷毀。

編 輯 / 子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