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怕孤單

◎ 林素微

芳華怕孤單

◎ 林素微

據《稽神錄》記載，唐代廣陵郡（今江蘇揚州）有一個讀書人，為了備考，每天夜里點燈熬油，讀書讀到很晚。他住的是個幽僻的院子，家里人怕干擾他讀書，除了送來一日三餐，平時不讓人踏進這里一步。

書生膽子并不大，可為了將來金榜題名，光宗耀祖，也只好咬牙忍下去。身邊無人，只能自己想辦法給自己壯膽，因此每天晚上就寢的時候，他都張燈而眠。

一天晚上，書生讀書讀得很辛苦，倚在床上，倦極而眠。半夜不知怎么就醒了，發現床頭好像有什么東西溫溫軟軟的。開始他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后來，他壯起膽子，伸出腳去探了探：那種感覺更加真實了—床尾似乎有個人。書生心下大駭，內心斗爭了半天，還是決定坐起身來看個究竟。果然，借著搖曳的燈光，他發現他的腳邊有個女子蜷縮在那里。

那女子衣著素雅，頭梳雙髻，膚白勝雪，又密又長的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片暗影。雖然雙眸緊閉，可她那驚人的美貌還是震動了書生的心。只見那女子交疊著雙手，蜷身側臥于書生腳邊，雙眉勻凈，鼻息勻稱，睡得甚是香甜。書生心想：這樣絕美的女子必是妖孽。

是妖孽，便會有害人之心，便會對自己不利，自己赤手空拳，必不是她的對手。書生想了又想，最后決定倒在床上靜觀其變。書生一夜無眠，直到天光漸亮，曉月西沉，實在扛不住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等他醒來的時候，卻已不見那女子的蹤影。書生如釋重負，站起身來四處查看，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自己昨夜的經歷，恍若一個夢。但他知道，這絕對不是夢。他心驚膽戰地等待著夜晚的降臨，是夜，那女子果然又如期而至。

從此以后，那女子每晚都如清風一樣翩然而至，破曉時分又悄然遁去。倘若換成《聊齋》里的書生，身邊有美如此，必定是喜不自勝。可這個書生并沒有鬼迷心竅，這女子每夜必來，害得他整日胡思亂想，擔心自己哪天斃命于妖孽的手下。這不僅影響了溫書進度，而且搞得他眼圈發黑，神經衰弱，什么也記不住。大考在即，這么下去怎么得了？

正好鄰居是一個術士，據說法術高強，射狐捉鬼很有一套。書生跑到術士家里，把這件困擾自己多日的怪事跟術士說了一遍。術士聽了，微微一笑，用朱砂畫了一道符，交給書生，囑咐他將這道符藏在頭發里。無論是何方妖孽，都無法抵擋這朱砂符的威力。

回到家里，書生就依照術士的吩咐做了。傍晚，他早早脫了衣服，躺在床上，假裝已經睡熟，發出鼾聲陣陣，眼睛卻張開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密切地注視著房間里的動靜。

夜半時分，那女子果然如往常一樣，又來到書生房里。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爬上床伏在書生身邊睡覺。而是徑直走到書生身邊，解開他的發髻，取出那張道士畫的符咒，借著燈光展開符咒，仔細觀看。看完之后，抿著嘴笑了笑，又把符咒放回書生的頭發里，并幫他整理了一下發髻。這一系列動作都做完之后，女子打了一個呵欠，然后輕手輕腳地爬上床，躺在書生身邊，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屏息而臥的書生終于松了口氣，很明顯，術士的符咒對這女子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他又失望又恐懼，不過這一切反而堅定了他斬妖除魔的決心。

不久以后，書生聽說千里之外的玉笥山上有一個道士道術高妙，降妖捉怪的本領遠近聞名，不禁動了心，便辭別家人，前去尋訪。

書生此去，要先走水路。登舟以后，只見波光粼粼，水天一色。欣賞著江面上如詩如畫的美景，書生也沒忘四處查看那女子是否尾隨前來。船里船外，都沒有那女子的蹤跡，書生心里暗暗高興，自己真把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給甩掉了。

船過豫章郡（今屬江西南昌）的時候，天已向晚，夜幕黑沉沉地籠罩下來，頭上一輪亮得奇異的圓月隨舟而行。當時天氣暑熱，書生把船上所有的門窗都打開，才覺得涼快一些。這么一頓折騰，自己也覺得倦了，于是就著月色，和衣而眠。

不知過了多久，覺得身邊有些異樣，書生迷迷糊糊地醒來，借著照進船艙的月光，無意識地掃了掃床尾，他陡然發現，那里似乎伏著一個白晃晃的身影。書生心中大駭，立時驚起，仔細看去，果不其然，那個身著白衣的女子躺在床尾睡得正酣。書生見此，怒從心頭起，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快速移到那女子身側，陡然伸出手去，牢牢抓住那女子的腳踝。

那女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凄惻地看著書生，當她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后，開始不住地哀求書生。書生充耳不聞，倒提起那女子，疾走兩步，來到船舷邊上，猛地將手松開，只聽“撲通”一聲，那女子在黑黝黝的水中翻滾了兩下，便不見了蹤影。

書生拍了拍手，像拂掉掌心的浮塵一樣，如釋重負，回到船艙，腦袋一沾枕頭，便響起了鼾聲。從此以后，那白衣女子便徹底消失了。

也許這個女鬼抑或女妖，最可能是個女人，只不過是貪點依賴貪點愛罷了。只不過，她遇人不淑。所以說，女人啊，不管你是狐是鬼，是妖是怪，在你執意要做投火的飛蛾時，請先看清前方到底是不是你要的光。

編 輯 / 夕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