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文/顧小喜
迷失的鄂爾多斯,成為滋養導演的沃土
——《老獸》導演周子陽專訪
采訪、文/顧小喜
近幾年通過FIRST走出的內蒙古籍新導演不在少數,從德格娜到忻鈺坤再到張大磊,這一屆就是周子陽。他們的作品,多少有些相似:具備理想主義精神,不服輸,不順勢而為。
周子陽是土生土長的內蒙古人,《老獸》的故事也從鄂爾多斯開始。周子陽說,故鄉和鄉里的人就像那里一種叫做“蒺藜”的植物,粗野柔韌、生存力強,以傷害他人的方式肆意生長。
周子陽鏡頭下的鄂爾多斯,是最接近“超現實”的城市,近年來經濟快速發展,人們也開始變得迷失,《老獸》中主人公老楊有一個撒尿的鏡頭,窗戶外就是鄂爾多斯2015年宣傳最火熱的項目“鄂爾多斯100”,主打概念是全球100位設計師每人設計一棟樓,最終因為后期經濟跌落,蓋了五六棟便停滯,像個碩大的傻瓜嘲笑著每個鄂爾多斯人。經歷過暴富又一下子破裂,人們心中都充滿了焦慮,所以可能你在其他城市看不到的扭曲,在鄂爾多斯都能看到。
老楊和他身邊的人就是鄂爾多斯無數焦慮的人之一。曾經他是經歷過暴富,妻子賢惠兒女雙全,受兄弟朋友仰仗攀附,身邊還有個“紅顏知己”。如今他破產多年賦閑在家,沒有經濟來源,窮困潦倒,“紅顏知己”也離開了他。老楊被迫挪用老婆的手術費,最終被子女綁架。



故事源于周子陽身邊真實的事件,一樁當地子女綁架父母的案子給了他諸多思考。人們在不確定環境下的進退兩難,舉步維艱,不論是人還是植物,在這個時候被傷害與救贖,成了生命的真相。最終,他決定將這件事情放進自己的處女作中。
《老獸》這個名字,也經歷了一波三折。影片最初叫《老混蛋》,報審沒有通過,于是改成《日月星辰》,但周子陽始終覺得不能表達所要傳遞的內核,后來在負責音樂的宋雨喆建議下,改名為《老獸》。“獸”這個字,周子陽極為中意,把動物的概念融進人物表達,吞噬與傷害都在其中。
關于影片的表達,最特別之處在于其中的三個夢境,無論是路邊遇見周身被白袍子包裹著的看不到面容的人,還是白馬與打著吊瓶的樹,以及從墻中摳出來的鳥兒,這些非常規的鏡頭語言,都是他創作概念中對“超現實主義”的具體呈現。
曾經的鄂爾多斯,很多人會在下完雪后穿著白袍子逮野雞,因為野雞看不見白色。老楊從法院走出來,情緒壓抑,與白袍子的夢境結合,傳遞出疼痛。
白馬與打著吊瓶的樹是老楊在與自己的“紅顏知己”相處時夢見的,也是周子陽的親身經歷。他夢見自己就是老楊,不知道是什么年代部落里的酋長,有一匹從小一起長大的白馬情意深厚。在大雨傾盆的深夜,老楊遇見了心愛的姑娘,將這匹馬殺了給姑娘吃。心愛的人吃著心愛的馬,殘酷的夢境讓他在淚水中驚醒。
這個夢的意義是周子陽最想要表達的,人與人看似最親近的關系背后,都在彼此傷害,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理由,但又因為私欲選擇去反復傷害。這個殘酷的夢境被他堅持用在了《老獸》中,但要完整呈現,在資金和調配上有難度,最終周子陽決定更改方案,將馬兒與生病在打吊瓶的樹結合,展示出人性的迷失。
周子陽整部作品中的夢境處理最成熟的,是第三個關于鳥的夢。這個夢介于現實與超現實之間,靈感來自曾經的一則新聞:有人在墻里發現了一只鳥。這則新聞被他用在了老楊的夢中,焦灼的主人公身心疲憊,半夢半醒間意外發現墻中的鳥兒,想方設法將它解救出來并放生。當你看著一個活在兒女們鄙夷目光中的老年男性顫顫巍巍給予一只鳥兒自由,深刻感覺到的,就是他如鳥兒一樣在等待救贖。

導演周子陽
表面看似與主題關系不大的三個夢境,是整部電影最重要的部分。劇本還沒有創作前,它們就是最先確定下來的。一個年輕導演在他的第一部作品中,一定要建立自己的電影語言,最終他選擇來自生命體驗里無法復制無法磨滅的夢境,這是從曾經黑暗的青春期一直延續下來的疼痛。多年來周子陽經歷過人生中諸多美好與殘酷,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對無數個夢境的緬懷與追憶。以夢闡述現實思考,是他想要一直做下去的事。
老楊的扮演者,涂們,毫無懸念地提名了本屆FIRST最佳演員。涂們曾因在德格娜《告別》中的動人表現,獲得第九屆FIRST青年電影展最佳演員提名。時隔兩年,涂們再次出現在內蒙古籍導演的作品中,推掉了片酬高的電視劇,來詮釋這個在片中占有很大分量情緒復雜的主人公。
第一次見到涂們,周子陽仍然記憶猶新。影片在王小帥導演的保駕護航下進入籌備期,周子陽單槍匹馬跑去呼倫貝爾見涂們。一杯茶的時間,涂們就決定出演老楊的角色。“喝完茶這事兒就定了,定了之后我倆準備吃飯,出門看見呼倫貝爾開始下雪,大雪紛飛中我們摟著拍下了第一張照片。”從開機到關機,周子陽始終認為除了他自己,涂們是全劇組最懂他的人。
《老獸》關機前的那個夜晚,周子陽拍完涂們的戲,兩人又相約一起喝茶。茶香氤氳的房間,沒人講太多話,涂們看著周子陽說:“這事兒,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