逞口舌之快

程應峰

因逞一時口舌之快，但過后想想，感到內疚的不在少數。莫言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講過一個故事，說他三十多年前，還在部隊工作。有一天晚上在辦公室看書，一位老長官推門進來，看了一眼對面的位置，自言自語道：“噢，沒人？”他隨即站起來，高聲說：“難道我不是人？”那位老長官被他這句話弄得面紅耳赤，尷尬而退。為此事，他一度揚揚得意，以為自己是個英勇的斗士，但事過多年想起來，卻深感內疚。

現代人如此，古代人何嘗不是這樣。孔融從小就十分聰穎，他能言善辯，這一點既給他帶來了好處，也給他造成了禍端。

孔融10歲時，有一天隨父親到洛陽去。當時，洛陽城里有個叫李元禮的人，很有才華，美譽如日中天。他于是對父親說：“我想去見見李元禮先生。”孔父大笑：“多少達官貴人都見不到他，你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就不要再癡心妄想了。” 孔融很不以為然：“你只管帶我去就行了，我保證一定能夠見到他。” 到了李府門口，孔融對看門的侍者說：“我是李先生的親戚，煩你進去通報一聲。”

李元禮接見孔融父子之后，大惑不解，便問道：“小先生，你和我是什么親戚呀？” 孔融笑著說：“從前，我的先人仲尼（孔子）和您的先人伯陽（老子）有師資之尊，所以我與你是通家之好，賽過尋常鄰里。您能說我們不是親戚嗎？”小孔融寥寥數語，令李元禮不禁嘖嘖稱奇，對他刮目相看，視為奇才。孔融長大后，李元禮力排眾議，推薦他為京都大學之師，并視之為忘年之友。

然而，孔融鋒芒太勁的言語，為他英才多劫的人生埋下了伏筆，直至最終被曹操無情地貶黜。當時孔融正在和李元禮談話時，碰巧太中大夫陳煒前來造訪。李元禮的門人將剛才孔融的表現，繪聲繪色地告訴了陳煒。陳煒一向老成持重，聽后以略帶輕視的口吻說：“小時候聰慧的人，長大以后未必如此。” 孔融立刻反唇相譏道：“想來太中大夫小時候一定是十分聰慧的啦！” 陳煒頓時唇紫髭翹，無語凝噎。但從此之后，他心中充滿了對孔融的厭惡。

孔融也好，莫言也好，都是反應快，口才好，心思靈敏的人。在生活或工作中，這種人，一旦與人起了沖突或意見相左，往往會以機敏的口舌讓對方毫無招架之力，直至面紅耳赤，啞口無言。這種人，才華畢露，但在常態生活中，反而容易吃虧。因為日常生活和工作場合不是辯論場所，面對的可能是能力強但口才差，或是能力差口才也差的人，贏了前者，并不表示你的觀點就是對的，贏了后者，只凸顯你是個好辯之徒罷了。

有道是得理還得饒人，如果得理不饒人，定要把對方“趕盡殺絕”，讓他沒臺階下，種下的自然是嫉恨的種子，這絕對不是好事。

史上，因逞一時口舌之快造成滅族惡果的有之。明成祖朱棣誅方孝孺十族就是因為一句話。明成祖要方孝孺擬即位詔書，方孝孺不從。明成祖說：“先生不要這樣，其實我只是效法周公輔弼成王來了。”方反問：“成王安在？”成祖答：“已自焚。”方問：“何不立成王之子？”成祖道：“國賴長君。”方說：“何不立成王之弟？”成祖道：“此朕家事！”并讓人把筆給方孝孺，說：“此事非先生不可！”孝孺執筆，疾書“燕賊篡位”數字，擲筆與地，且哭且罵：“死即死耳，詔不可草。”朱棣發怒說：“汝不顧九族乎？”孝孺奮然作答：“便十族奈我何！”

正是這句“便十族奈我何！”讓方孝孺九族加門生陪死者達870余人。

逞口舌之快，可能成就了一個人的氣節、信念，但也有可能給更多的人帶來不可逆轉的災難。逞口舌之快，應了一句話：沖動是魔鬼！

話說過了頭，是無法敞開胸襟一笑置之的。“口無遮攔、百無禁忌”，實則是人性的忌諱。很多情況下，逞一時“口舌之快”，從長遠看，落下的，常常是“予人口舌”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