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忠實”

侯睿哲

歐陽中石，首都師范大學教授，當代最負盛名的書法家。他一生師友眾多，各大領域成就斐然。這一切都歸功于他的交際，著名書畫家啟功評價他：“你叫中石中石，真是‘忠實，為人非常的忠厚，為人非常的實在，所以有那么多忠實的朋友。”

〖 謊言大愛 〗

歐陽中石年輕時拜師奚嘯伯學習京劇，奚嘯伯一向交友不吝，仗義疏財，到頭來一分錢也沒存，還時向人借。歐陽中石既欽佩又著急，可深知老師的脾氣不敢直說。于是，他想出個“曲線救國”的上策，從不說假話的歐陽中石編了個善意的“謊言”。一天，歐陽中石面露難色地對老師說：“妻子身體患病，而治病的錢又不夠……”歐陽中石在奚嘯伯心中的分量一向最重，愛徒受委屈，老師豈能受得？奚嘯伯二話不說，當即決定寄錢資助。而歐陽中石拿到錢后全都“送”到銀行。幾年之后，奚嘯伯來北京辦事，很快用光了盤纏，正在發愁，歐陽中石把一沓錢當面奉上。奚嘯伯最講師道，哪肯收徒弟的錢，并奇怪弟子哪來的這么多錢。急得歐陽中石脫口而出：“這是您的錢！”待說明原委，奚嘯伯感動不已。

愛因斯坦說：“生命的意義在于設身處地替人著想，憂他人之憂，樂他人之樂。”歐陽中石深諳此道，他對師父接濟別人散盡錢財、刻薄自己的做法，感到很不是滋味，就想出“彌天大謊”替師父攢著以備急用，還真用著了。人世間情為何物？有時候，善意的謊言也是大愛。歐陽中石對師父的這般著想、體貼和愛護，真是比親生兒子還要周到，成為一段佳話。

〖 不抬轎子 〗

有一次，歐陽中石的學生李優良帶來一個和他關系很好的上海朋友，帶著錢讓他找歐陽老師寫四個字，這四個字不辭不句，李優良看了說文詞無出處，可能不行，朋友一定要試試看，歐陽中石說他寫這個字做什么用的，弄清楚我們再寫。李優良再三問朋友，朋友只是說，喜歡歐陽老師的書作欣賞收藏，并且承諾只要歐陽老師寫了字，他們就給20萬元。但是，歐陽中石堅持一定要知道對方用于哪方面，最后，對方不得不承認是用來做拍賣行的名稱招牌。歐陽中石笑著對學生說：“小李，現在大多拍賣行，經常賣假貨，咱們不能給他們抬轎子，招攬生意。所以，這四個字我委實不能寫。”而歐陽中石卻熱衷于公益文化，他不僅欣然提筆，而且分文不取。歐陽中石的這種正氣精神，頗讓社會感動。

董仲舒說：“甚有利而大無義，雖甚富，則羞辱大。”歐陽中石滿腔正氣，以恪守道義為榮，以見利忘義為恥。所以他可以為了公益文化慷慨題詞，分文不收，而對那些追名逐利的來客拒絕題字，就算出再多的錢也不寫，防止有欺詐之嫌的拍賣行出現沽名釣譽，這種義重于利、不抬轎子的社會責任感，讓人敬仰和感動！

〖 甘居人后 〗

歐陽中石學富五車，書名蓋世，卻從沒搞過個人書展。有一次，幾個學生提議要給他操辦展覽，歐陽中石堅決謝絕了好意，并要求學生記住他的四項原則“不個展，不立傳，不建館，不褒貶”，如果你們愛護我，就不要為我辦展覽。他還誠懇地解釋說，這一個人活著，意義何在？意義應當是對人類有好處，需要我我都做。寫字也好，唱戲也好，畫畫也好，研究邏輯也好，我總愿意甘居人后。我不愿意站在人家前面，我愿意站在人的后面。別人稱我是“大家”，我沒有感覺自己有任何長處，我只是“大家都好”的那個大家。我認為大家都比我學得好，我是沒資格辦展的，只能學習。歐陽中石的所作所為所言無不感染著他視若子女的學生們，也為這些莘莘學子們樹立了挺立世間的標桿。

韓愈說：“學廣而聞多，不求聞于人。”歐陽中石雖學識廣博，造詣頗高，但他推崇低調謙虛的立世之道，不求聞達于世。所以他才有甘居人后這樣一種自矜的人格和處世追求，果斷謝絕學生為他舉辦書展的美意，并立下“四項原則”，昭告學生，真不愧為學為人師，行為世范。歐陽中石這種極其靜默，超脫世俗，遠離喧鬧，甘居人后的交際風范，令人如坐春風，難以忘懷。

〖 不厭其煩 〗

有一天，一位中年女客來到歐陽中石的家，后面跟著一小伙，抱著大捆書法作品。入室，寒暄，女客是歐陽中石的崇拜者，也是書法愛好者，近來要在某大場合搞展覽，先請歐陽中石評點評點。說罷，就指揮小伙把作品展開，也不管歐陽中石是否愿意。歐陽中石隨即轉身，彎腰，恭恭敬敬欣賞。小伙翻一張，他贊一聲“不錯”，翻兩張，又贊“這筆寫得好，那筆也好”，翻到第三張，歐陽中石自己動手，拉過作品，挑著看了幾幅，說：“大體不錯，搞展覽，沒問題。”但她仍不滿足，定要歐陽中石從頭到尾一張一張挨序看，歐陽中石無奈，唯有從命，一張一張看完，中間也不乏點撥。客人心滿意足地離去。在場一位朋友忍不住多嘴：“五六十張，你何必一張一張看，多費工夫啊！”朋友想說的是多誤事，耽誤了歐陽中石寶貴的時間。歐陽中石說：“該費就得費，我當了一輩子老師，老師就得耐心。”

培根說：“耐心是高尚的秉性。無論何人，若是失去了耐心，便失去了靈魂。”歐陽中石待人至情至性，至誠至真，他不懼打擾，溫和又有耐性，對女客書法的“求點求教”極為恭敬從命，不吝工夫，不吝指教，誨人不倦，讓人稱心而來，滿意而歸。生活中，我們是不是也能用自己的耐心去換得別人的舒心呢？

歐陽中石就是這樣一個“忠實”的人。世界著名作家埃勒里說：“忠實的高尚和可敬，無與倫比。”誠斯言哉！歐陽中石的“忠實”交際之道，值得我們好好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