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漸露鋒芒

郭玉琴

仲夏芒種，田野里迷人的風景是最先騷動起來的一群麥子。麥子熟了，一路上憑著春風的呼喚、春雨的滋潤，不疾不徐地生長著，向著夏天的腳步開拔馬力。風過處，第一遍，麥子站在田野里對著天空和飛鳥，頷首致意；風過處，第二遍，麥子彎下腰扭動腰肢輕歌曼舞。當風以越來越頻繁的律動吹出呼啦啦的聲音時，麥子就激情澎湃地舒展開整個身心，肆無忌憚奏起《最炫民族風》，飽滿地排成整齊的隊伍，像千軍萬馬，整裝待發。這個時候，只有一種身份的人最有資格充當閱兵長官，那就我的農民父親。父親在秋天的大地播下種子，經過整個冬天的煎熬，終于迎來春暖花開，為它們灌溉、施肥，精心呵護，像撫育一個心愛的小孩，從春到夏，期盼它們結出碩果，完成守護它們茁壯成長的使命。在這個世界上，我相信沒有哪一種人，能夠比老農更能體會到青黃不接的命運，降臨到他們責任田里的麥子身上的那種焦慮。麥芒在即，看到芒刺出來，扎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父親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兒。這條縫足夠收攬進成熟的豐收喜悅，他終于像與大自然打了一場勝仗，如釋重負，成功收兵。

麥子成熟，麥芒在即，麥浪翻滾，波濤洶涌。每當置身在這個節令里，我的心里就會掀起和麥穗一起共舞的情感浪花。父親說，我是在麥芒在即的時候來到這個世間的。母親分娩那天，父親正坐在地頭看著鋒芒漸露的麥子。聽到我的哭聲，他從麥地里跑回家，一路上心里掀起一股巨浪。那浪潮是看不見的為人父的喜悅，是生活的又一次期待。

后來，季節與人一起趕路，我和麥子在一個個相似的節令里接受成長的歷練，終于沒有辜負父親傾其一生對我的守護，長成他期待的樣子，亭亭玉立，歲月妖嬈。只是我的成長是用父親的衰老換來的，我的矯健如飛和他的步履蹣跚，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刻出發，向完全相反的兩個方向開足馬力，比賽誰先抵達目的地。如今歲月還在，節令還在，我長大了，可父親老了，而他的麥田因為沒有得到我的看護已經荒了。我曾經以為我就是父親人生這塊自留地里的一棵麥子，但是當我在父親的精心呵護下，成為一株青黃不接的植物時，父親的頭發卻染了一層霜。

芒種是父親沉醉在農耕文明世界的一個最重要的節令，他在這個節令里常常會哼一首民謠：“芒種夏至麥類黃，快收快打快進倉。夏播作物抓緊種，田間管理緊跟上。”我仿佛又看到了故鄉田野里的麥浪翻滾著，父親一如往日充滿成就感地站在田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