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 長成你的樣子

◎寧 子

讓我 長成你的樣子

◎寧 子

1

我的出生是不討喜的。家里經濟拮據，父母急切盼望一個男孩的降生，而我偏偏是個丫頭。是她強硬地把我留下來，據說她看了我一眼后，說了句，這丫頭片子，眉眼長得跟我小時候一樣，好看。她的態度起了決定性作用，雖然在這個家里，她同樣是不討喜的。

記事起，家人就不太親近她。她活得太講究，每天都要換衣服，即使只是那么幾件。梳頭也要用去好長時間，我常常踮著腳尖去聞她頭發上淡淡的香味。洗過臉，她會輕柔地搽上一層裝在小鐵盒里的面霜。出門前，她一定要撣去鞋面上哪怕少少的灰塵。那些灰塵，有時候我仔細看也看不到，她卻不能容忍。而我，只覺得她和家里所有人都不一樣，她的眼神她的氣質她的呼吸中，都散布著一種神秘得令我向往的氣息。

她的屋子很干凈，長大后，我知道那是一種典雅清凈的氣息，像她。家具都是老式的，顏色陳舊卻纖塵不染。一張暗紅色的木床，雕刻了花紋，有高高的床梁，床頭上放著一個木頭箱子，上面亦有雕刻的花紋，紋路深刻而細密。箱子散發一種獨特的香味，可以驅散蚊蟲。并且，箱子上從來不落灰塵……

她出門，也只是走到院子里，坐在她那把同樣顏色陳舊卻極其干凈的藤椅上。藤椅在院里那棵棗樹下。我常常站在門后偷看她，小小的腦袋探出來。她有時候懶得理我，有時候會向后擺擺手喚我，兜兜，過來！但是并不回頭。我的名字是她取的，父母不喜歡她取的名字，可是我喜歡，別的小女孩都叫芳啊靜啊，“兜兜”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可愛。

她喊我一聲，我便會把小小的身體移過去，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后。腳步那樣輕，她也總能聽見，說一句，挺直身體，大大方方地，別做出那么沒出息的樣子。于是，我便會下意識地把身體挺直，站到她面前，喊一聲，奶奶。她打量我，大多時候，會伸手幫我整理一下衣服，把我亂了的頭發別到耳后，擦擦我臉上某一處的灰塵，然后拍拍她旁邊的小凳子，讓我坐下。她會教我認字，用小樹枝把字寫在地上。一老一少，就在樹底下，寫字，吃花生，慢慢過完一天。

2

有一天，她在走街串巷的貨郎手里，淘來一本小人書。小人書上的圖畫和文字，滿足了我對遙遠世界的無限憧憬。看完一頁便會興奮地講給她聽，她很高興，之后我的小人書越來越多。她好像有一些錢，常常拿出來給我買些小玩意兒，包括顏色并不鮮艷卻很清雅的布料，然后縫了小裙子給我穿。而我，忽然開始對她的箱子充滿興趣。

有天晚上，我小心翼翼地躺在她的身邊，嗅著床頭木頭箱子淡淡的香氣，終于忍不住，從被子里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快要摸到的時候，聽到她說，兜兜，把手拿回來。明明感覺她已經睡著了，心里就那樣一慌，覺得她太厲害，閉著眼睛也能洞悉一切。我就悄悄把手縮回來，藏在被子里，再不敢動。過了一小會兒，她卻主動在黑暗中拉過我的小手，撫摩箱子上的花紋。那些紋路，光潔，有種神秘的凹凸感。我很想問一問箱子里到底都裝了什么，卻忍住了。小小年紀的我，慢慢學會了在她面前壓制所有的好奇，收斂我的任性，輕聲地說話、走路，小口喝水，安靜地吃東西。

后來，我和她越來越像。每天晚上睡覺前把腳和襪子都洗干凈，把換下的衣服折疊整齊放在床邊的凳子上。我學著用她的姿勢洗臉，并把頭發全部朝后梳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第一次那樣露出額頭的時候，她伸手輕輕撫摩著，似是自言自語，兜兜，你真的像奶奶小時候呢。

她對我越來越好。教我認字的時候，會把我抱到藤椅上，靠在她懷里，把字寫在她的掌心。她的手指依然是細膩柔和的，不見太多皺紋。我貪戀這種親近，越發刻苦地認字。那年秋天，我成了小學一年級識字最多、年齡最小的學生。只是課本里的東西漸漸滿足不了我，喜歡我的老師說，可以讓家人去新華書店給我買些課外書。我跑回去跟她要錢，她知道我的意圖后，毫不猶豫便拿了錢給我。

五年級的時候，我開始讀《紅樓夢》。那時候，我自己可以去三公里外鎮上的那家小小的書店買書了。錢，自然是跟她要的。反正，只要我買書，她總是有錢。讀完《紅樓夢》，我的頭發已經長得很長，和她談林黛玉，談薛寶釵。她問我，兜兜喜歡哪一個呢？我想想，還是喜歡林黛玉。她忽然不說話，看我良久，然后慢慢將我抱進懷中。也是那時候，我知道了那個神秘箱子是她的奶奶留給她的。用檀香木做成，所以才有清香，才會驅散蚊蟲，才會不落塵土。而那上面的花紋，是龍鳳的圖案。

她將白發挽起來，皺紋清晰的面容，依然有著說不出的清雅和高貴。中學我住校，她為我做了素色小花的被褥，在同學那些花紅柳綠的被褥中，很是清雅。中學二年級，我喜歡上古詩詞，冬天的時候，發現新華書店有一整套宋詞。想要的感覺太迫切，甚至讓我不能呼吸。等不到周末，一路飛快跑回家去，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她要錢。聽完我說的數目，第一次，她頓住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抿著唇。我快要哭出來的時候，她忽然說：“兜兜，別急，奶奶有辦法了。”我愣了一下，本能地問：“奶奶，你沒有錢了嗎？”“奶奶會有錢的，”她堅定地說，“周末你回來拿。”我松了一口氣，笑起來。

周末買到了那套宋詞，厚厚的一摞，覺得自己一如童話書中的公主般富足。母親跟到門口，探頭看了看，走進來伸手戳我一指頭，“你怎么這么不懂事？一個玉簪子，40塊錢就賣了……”我沒聽明白：“媽，什么賣了？”“都是寶貝，你奶奶那箱子里都是寶貝，這些年多少人惦記著來收她都舍不得賣，因為你這幾本破書，她隨便就賣了一件。”奶奶的箱子里原來是寶貝，還可以換錢—那樣的年紀，只會這樣來計算幸福。

3

我擁有的書，已經快把她的小屋裝滿。周末回家的夜晚，躺在床上，她聽我背誦那些詩詞，聽我講她不曾聽過的國外的愛情故事……快八十歲的老人了，卻依然心思清明，聽得懂我講述的一切。也有時候，我會和她一起打開那只箱子，頭對頭地清點里面的東西，一些在我眼里奇奇怪怪的簪子、手鐲……我的書越來越多，它們卻在一點點減少。

然后，我跟著她隨便拿出一樣箱子里的東西去賣掉。在我成長的很多年里，她從來沒有仔細地跟我講過錢的概念。因為她，我擁有了所有我想擁有的書，因為她，我始終覺得自己富足如公主。

我考上大學那年，她的箱子終于徹底空了，最后的東西，全部換成了我的學費。那年，她82歲，白發晶瑩，額頭光潔，面容皺紋深刻卻不顯衰老。她對我說，兜兜，要從容，要大氣，要開闊。這9個字，成為我的人生箴言。

兩年后，我讀大二，84歲的她，在那個落雪的冬夜靜靜離開人世。之前，沒有任何疾病的征兆，她卻默默換好了早幾年為自己一針一線縫制的壽衣。寶藍色的緞子長袍，桃紅的龍鳳圖案。她一生素凈地活著，走時，卻一定要如此艷麗。

我趕回來，看著她已離去的平靜面容，無淚。那天晚上，我在和她一起居住了很多年的小屋里最后一次陪她。注視她良久，忽然意識到什么，抬頭，那只檀香木的箱子不見了。想起幾天前她最后一次寄給我的錢，我沖出去追問母親，母親口吻漠然，她把箱子賣了。那一刻，我心痛得不能自抑，無法呼吸。

很多很多年前，她是大戶人家讀著《紅樓夢》長大的清雅女子，卻在時世顛簸中淪為一個連字都不識的農人的妻。她尚且擁有許多家傳的金銀細軟，卻在心靈的貧瘠中委屈地活著。后來有了我，她開始把人生全部夢想托付于我，祈禱我去走她曾經想走的路，邂逅溫雅男子，享受曼妙愛情，度過從容優雅的一生……

她離開多年后的春天，有一晚，我看某電視臺的“尋寶”欄目，無意中看到屏幕上一個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捧上了一只暗紅色的箱子，他說那箱子，來自民間，年代久遠，檀香木質地，雕有龍鳳圖案，很多年后，依然散發清香，可以驅散蚊蟲并不沾灰塵……

忽然就淚流滿面。

—那是她的百寶箱，它和它內里的存品價值連城，可是她卻隨意地當了尋常物件來賣掉，只為為我換取高貴富足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