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弘 編輯 卜昌炯
種下一顆顆“魔豆”后,她聽到了“花開”的聲音
文 張弘 編輯 卜昌炯

“魔豆媽媽”是黃銀華人生的分割線。之前,她只是讓自己“站起來”;之后,她帶著一群人努力向上攀爬
黃銀華喜歡穿裙子。她曾經開過服裝店,屋檐下掛滿了裙子。“裙子迎風飄揚,似乎在歡唱這個可以獨立自主的生活。”她在日記里寫道。那時她是裁縫,也是第一次正式向命運宣戰—只身從鄂州農村到武漢謀生,抵達時,她拄著雙拐,帶著自立的夢想以及剛剛學成的手藝。
她還喜歡看書。19歲之前,她的夢想是成為作家,寫了一部自傳體小說《飛翔的夢》。她一度希望通過寫作來養活自己,現實卻告訴她,那是“好高騖遠”。因為愛讀書,她關掉了生意紅火的縫紉鋪,開起了書店。
黃銀華一直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她樂觀、堅持,并不惜付諸最大的熱情—包括后來成為一名“魔豆媽媽”、創辦武漢陽光培訓學校,以及眼下正在操持的“魔豆花開”公益項目。
“魔豆媽媽”最早是網友用來稱呼淘寶店鋪“魔豆寶寶小屋”的主人周麗紅的。在她被查出癌癥晚期時,丈夫跟她離婚,她獨自帶著女兒生活。2005年,她在病床上開起淘寶店,賺取生活費用。
2006年4月,周麗紅離開人世,“魔豆寶寶小屋”被一群志愿者媽媽代為管理,賺的錢用于周麗紅女兒的生活。受此故事啟發,淘寶網聯合中國紅十字會發起旨在幫助困難母親改變命運的“魔豆愛心工程”,為她們提供創業資金、硬件及系統性培訓,幫助她們在淘寶上開店。
馬云曾經畫過一幅畫,拍賣所得242萬元,全部捐贈給“魔豆愛心工程”。
即使不是第一個“魔豆媽媽”,黃銀華也是最成功的那個。現在,她開了8年淘寶店鋪,擁有3家實體店,最好的時候一年銷售總量近千萬元。
取得成功后,她開始幫助更多的困難女性。2010年,她創辦武漢陽光職業培訓學校(下簡稱“陽光學校”),后來這里成了湖北地區培訓“魔豆媽媽”的黃埔軍校。
“魔豆花開”是黃銀華與淘寶和中國紅十字會的進一步合作。依托陽光學校,該項目計劃一年內幫扶2500名困難媽媽,通過系統、專業的電商技能培訓,提升她們的互聯網創業、就業能力,改善生活水平,重塑生活自信。
回頭看,在黃銀華人生的諸多節點上,“魔豆媽媽”是一條清晰的分割線。之前,她所做的一切,主要是為了讓自己“站起來”;之后,她開始幫助更多與她經歷相似的母親,帶領她們從命運的谷底向上攀爬。
黃銀華參加“魔豆媽媽”面試是在2009年,也是她離婚后第三年。離婚后,5歲的女兒跟了丈夫,她成了孤家寡人。
對于那段“離婚不亞于死亡”的日子,她不愿多提。“為什么你們總是看到我笑?因為我是一個不計痛苦的人。”她對《博客天下》說。
那時她經營的書店已開始走下坡路,營業額銳減。“魔豆媽媽”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讓黃銀華看到了生活的轉機。而互聯網電商對她來說,也是一個吸引。
“電子商務的背后,沒有人知道你是殘疾人。”她說。13歲那年,因為一場大病,黃銀華落下骨髓炎的病根,左腿無法行走,雙拐成了她最親密的陪伴。
“魔豆愛心工程”的救助模式是,每一位“魔豆媽媽”都可獲得紅十字會和阿里巴巴提供的一萬元啟動資金、一臺電腦和一星期免費培訓。
一周培訓后,同期學員已經開始著手店鋪運營,黃銀華還沒想好賣什么。她曾試圖說服漢正街的朋友一起做電商。漢正街是武漢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也是批發市場聚集地。
她跟朋友說了開淘寶店的想法后,對方撇下她,自己組團隊,單干去了。她只好拄著雙拐,沿著漢正街上的店鋪一家一家尋求合作。在遭遇無數次拒絕后,黃銀華最終打動了一家經營攝影器材的小店老板,對方決定把二手相機交給她試試。
憑著勤奮、好學,一年后,黃銀華把店鋪營業額做到了200萬元。淘寶小二告訴她,她是那一年全國“魔豆媽媽”里的銷售冠軍。
這是她從沒有過的體驗。黃銀華感受到了互聯網的魔力,也第一次意識到商業模式這種東西,“電子商務讓我突破了商圈的限制,把東西賣到全國”。
在把淘寶店鋪經營得風生水起時,一個念頭抓住了她:何不辦一個學校,把經驗推廣開來?
說做就做。她給學校取名“陽光”,“教育是一件陽光而溫暖人的事業”。事后證明,這是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決定。
收費招不來人,就免費先試水;招不來學生,就找熟人。辦了幾期,賬面上的錢已全部花光。她開始懷疑自己,“那段時間就覺得自己腦子有毛病”。
陳淑溢是陽光學校成立之初的助教,她向《博客天下》回憶,最開始學校有20臺電腦,那種白色、帶大背頭的,其中一半是社區捐贈來的。授課時,經常有一半電腦不能用。
黃銀華一直扛著,因為有人支持她。最讓她感動的是,一個殘疾人拿著家里不用的電腦,到她辦公室,要捐給她,而且讓她繼續做下去。黃銀華承認自己多少是被推著走的,“我沒有辦法說不做,因為那么多人都在說我相信你”。
2011年,陽光學校簽約阿里淘寶大學,獲得技術和資源支持。2012年秋,她赴杭州阿里總部參加電商活動。她上臺演講后,與馬云合了一張影,這張照片成了她現在的微信頭像。照片中,黃銀華笑容燦爛。
阿里的支持,讓她重新找回自信。也是這一年,她鼓起勇氣,跟前夫要回了女兒。
和阿里合作后,黃銀華的陽光學校成了培訓“魔豆媽媽”的重要基地。
武漢以西180公里,是“茶圣”陸羽故里,湖北省天門市。41歲的凡又軍是那里的第一位“魔豆媽媽”。
黃銀華對她的評價是:“她是一個事業型女人。”
凡又軍是“魔豆媽媽”第一期學員,黃銀華是第二期,兩人起初并不認識。黃銀華創辦陽光學校后,到天門市做過多次培訓,凡又軍也參加了,兩人這才結識。
以武漢為中心,黃銀華和陽光學校帶動了周邊地區一大群“魔豆媽媽”重建生活的希望。
凡又軍的故事是黃銀華的復刻版。她很小時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行走,只能“蹲著走”。每次見到人,她就躲。家人為了不讓她受欺負,直到她9歲,才送她進學校。
16歲那年,凡又軍徹底走不動了,在家躺了3年,每天靠看電視、聽廣播度日。即將絕望時,吊詭的命運給她了個驚喜—19歲那年,她又能走動了。
結婚生子后,凡又軍和丈夫去了深圳,在一家福利企業做電腦的USB接口。可就在她擔任人事經理不久,原本可以拄拐走的腿變得完全癱瘓。她不得不回家。凡又軍笑著告訴《博客天下》:“我是豎著出去,橫著回來的。”
這個事業型女人剛開淘寶店時,每天9點到凌晨兩點都坐在電腦前,“一刻不離”。代價是戴上了700度的眼鏡。她的電腦桌就在床邊,一起床就能開電腦,困了,倒頭就能睡,飯也是面對電腦吃的。
靠每天坐在電腦前操作鍵盤和鼠標,凡又軍將兒子送進了天門市最好的私立學校,一學期學費一萬多元。此外,她還幫母親買了養老保險,花二十多萬元建起一棟房子。
她不再把淘寶當成糊口的平臺,而是一項事業,想要繼續做大。她正和朋友商討做一家企業店鋪,抱團創業。“像黃校(黃銀華)一樣,我們不只讓自己生活能夠溫飽,也要帶動天門市的殘疾人致富。”凡又軍說。
來自襄陽的李小云是另一個版本的“魔豆媽媽”。她和丈夫均有殘疾,一個因脊柱側彎,身高只有1.4米,一個患小兒麻痹癥。他們還有一對雙胞胎兒女,日子一直是靠“這家救濟完那家救濟”扛過來的。
為了吃完這一頓還能有下一頓,也為了給子女創造好的教育條件,她們幾乎做過力所能及的所有工作,賣水果、擺地攤、掃地、收廢品。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忍受著無法形容的“那種眼光”。
后來,經過當地婦聯介紹,李小云通過了“魔豆”項目面試,成為2011年的“魔豆媽媽”。
截至目前,已經有2000多名或殘疾、或單親、或生活困難的“魔豆媽媽”,通過“魔豆愛心工程”,實現了創業或者就業。
黃銀華成了湖北“魔豆媽媽”生態的中心紐帶,經過一對一的貼身專業教學培訓和定期回訪,把周邊的“魔豆媽媽”們拉入到一個健康有序互助的學習型組織,讓每個人都能實現自我。
陽光學校是半公益性質,一是免費培訓殘疾人群體,一是收費培訓漢正街店主等健全人。
劉仙桃是黃銀華培訓的健全人,她也是從外地到武漢不斷尋找機會扎根的一員。也許是異鄉生存的艱難,讓她養成了剛毅的性格。她腦子里一直有種思想:女人必須要有自己的事業,要獨立,不能依靠男人。
最早,她和親戚在漢正街開了一間30平方米的小門面,賣服裝。貼進去的一萬塊錢都花在了租金和進貨上,但生意慘淡,“一分錢沒掙到。”
她轉向了淘寶,開了店鋪,一個人運營。起初,她一件貨都沒有,只能到漢正街先用手機拍下商品的照片,傳到網上,接到單后,再到店鋪拿貨。一趟來回花在路上的時間是兩小時。她做得很興奮,雖然第一個月她只掙了800塊。
后來,治頸椎病,她花了1000元。家里人當面責罵她。她不理會,仍然坐在電腦面前搗鼓。
2012年,她到陽光學校培訓。大到開淘寶店的方向、玩法,小到取標題,她都有收獲。
一天,她偶然拿了一雙33碼鞋子,賣了出去。之后,越來越多買家跟她要小碼鞋子。她發現小碼鞋存在巨大市場,通過淘寶聯系廠家,開始直接從廠家拿貨。
如今,劉仙桃的店鋪已經做起了自己的品牌,一年的銷售額達到300萬元。她的團隊有6個人,分別負責美工、運營和客服。貨源也不只是漢正街,而是輻射到全國。
這些年來,黃銀華的陽光學校培訓了近兩萬名類似劉仙桃的學員,在漢正街有了名聲。2015年,她將漢正街的培訓學校搬到靠近武漢高鐵站的洪山區,那里有她新投資的一家電商孵化器。在那里,她經歷了互聯網創業以來最黑暗的時刻:核心團隊17名成員流失,不得不招一批新人。
“基本從零開始了。”她說,選擇洪山區是因為那里距離武漢高鐵站近,“我希望我的客戶不只面向漢正街,而是全省。”
黃銀華想的是聚合資源,將電商產業各個鏈條的資源聚合到她的電商孵化器,以應對變幻莫測的互聯網。武漢本土企業周黑鴨、良品鋪子也開始加入進來,為黃銀華培訓的學員提供產品和崗位。
許多80后、90后的畢業大學生也加入了黃銀華的團隊。1989年出生的陳淑溢畢業于江漢大學,主要負責教授電商運營,經常被比她年長十幾歲的人稱為老師。
在這里,她收獲了愛情,對方是一位面部燒傷的、比他年長15歲的人,現在也是陽光學校的老師。2013年,兩人赴杭州參加阿里舉辦的集體婚禮,由馬云主婚。她承認這份婚姻跟她做這份工作有關。
“生活在這個環境,對他們這群人就容易接受。我在這久了,他們跟正常人一樣的,不會大驚小怪。”陳淑溢對《博客天下》說。
“在不在?”
“親,在的,很高興為您服務,有什么可以幫助您的?”
“你是哥哥還是妹妹啊?”
這個時候,45歲的李小云會發一個哥哥的表情過去。發妹妹的表情會招來調戲,比較麻煩。
2014年年底,李小云由于淘寶店鋪開得一直不溫不火,參加了“魔豆”項目的再培訓,成了一名云客服,每個月穩定收入兩千多元。
她的工作仍然是坐在電腦前,聽到“叮咚”聲后及時回復。她告訴《博客天下》,一天下來,她最少能打1萬多字,多的時候能到3萬多字。不久前的6·18,下班后,半個小時內,她的手還是打字狀態下半握拳的姿勢,無法伸直。
做云客服的這兩年,她的女兒考上了研究生,兒子已經結婚,她還向所在公司推薦了7個云客服人員。和她同期做淘寶的人,有一些因為缺乏店鋪管理經驗,現在已給天貓大店鋪做云客服。
阿里巴巴社會公益部資深專員吳菊萍告訴《博客天下》,云客服是為了讓“魔豆媽媽”在新形勢下,有更穩定的收入。起初,她找到商家,向他們推薦“魔豆媽媽”,對方是懷疑的。在部分商家試點后,這一群體得到認可,因為相對于大學生,她們很穩定。
黃銀華很了解“魔豆媽媽”這一群體,也深知這個群體困難的原因:技能跟不上時代,社會融合性要差一些,欠缺產品和崗位資源。
2016年年底,阿里巴巴社會公益部找上黃銀華,要和她一起在武漢繼續“魔豆媽媽”公益項目。阿里巴巴合伙人孫利軍告訴《博客天下》:“之前魔豆媽媽更多是個體的培養,魔豆之所以花開,是聯合更多平臺方式向整個社會拓展。”他們希望在武漢種下不止一顆種子,進而開花結果。這一項目的目標是在2017年幫助2500名困難女性實現創就業。

武漢陽光職業培訓學校是半公益性質,一是免費培訓殘疾人群體,一是收費培訓漢正街店主等健全人
阿里巴巴想做的事,正是黃銀華一直想做的,但她遲遲沒有下定決心。她發現了以前培訓的漏洞,沒有穩定貨源,沒有穩定的崗位,沒有辦法讓“魔豆媽媽”群體擁有更大的視野和更深刻的電子商務意識。
黃銀華心里深知,這是一個要用商業手法做的公益項目,這也是阿里巴巴一直以來做公益的方式。“這不是給錢,不是培訓,是必須具備市場規律和能力的人來做的事,我們扮演的是技術資源、商業能力的支撐。”她說。
這一過程中,黃銀華的電商產業園拓展到了農村電商,品牌知名度也提高了很多。“我常說一句話,做公益對我們來說,從來不是失去,而是得到。”
2017年6月24日,阿里巴巴給她提供了150萬元的培訓資金,開啟了“魔豆花開”的項目。本著“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的理念,雙方試圖把商業力量融入公益,背靠阿里電商的平臺優勢,協同第三方合作伙伴力量,以及廣泛的社會公益力量,通過三帶一的模式,打造“互聯網+公益”新范式,把扶貧升級為脫貧。
為此,黃銀華成立了專門的事業部,讓一位副總直接負責。理想狀態下,她想構建一個“讓大家應對變化市場的更穩定的生態”。她和團隊把商業思考、頁面呈現、數據分析、物流的工作都做了,剩下開店、上架、服務這些最簡單的事情交給凡又軍、李小云等“魔豆媽媽”。
24日這天,黃銀華將全湖北的“魔豆媽媽”都邀請到武漢開了個會,她許諾不僅要幫忙解決“魔豆媽媽”當下面臨的問題,還要再解決2500個困難女性的創就業,“我要再造個全國第一(銷冠)”。
這天也是黃銀華的43歲生日,工作人員遞來蛋糕,她當眾許了個愿:希望未來天更藍,人更暖。
不久前,她接到了由阿里巴巴主辦的第二屆全球女性創業者大會的邀請。本屆大會于7月10日至11日在杭州舉辦,聚集了包括“世界最美王妃”約旦王后亞辛·拉尼婭、聯合國婦女署副執行主任拉克什米·普里、華裔著名設計師王薇薇、雨果獎獲得者郝景芳等在內的近2000名全球杰出女性,共同探討變革時代的女性力量。
這也是阿里巴巴助力女性在事業上勇敢追逐自己夢想的一次展示,讓她們在互聯網時代擁有同等的成功機會。在首屆全球女性創業者大會上,馬云把“女性的力量”列為阿里巴巴成功的三要素之首。他說:“互聯網經濟是體驗經濟,女性在體驗經濟中有天生的直覺。”
作為“魔豆媽媽”群體的代表,2017年的女性創業者大會上,黃銀華將講述“魔豆花開”的故事。這是她個人的切身體驗,也是“魔豆媽媽”們的重生之路。
(劉仙桃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