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三篇

邵正國

【摘要】文言文是語文教學的重難點。由于古今對漢語意思的理解有差異，學生在翻譯古文時常常是“談虎色變”，感到枯燥、頭痛，提不起興趣。而“咬文嚼字”又是古文翻譯過程中常見的問題，對此，本文從《始得西山宴游記》《李將軍列傳》《六國論》這三篇文章入手，對“咬文嚼字”具體展開論述和分析。

【關鍵詞】咬文嚼字；“宴游”；句讀

【中圖分類號】G632 【文獻標識碼】A

一、《始得西山宴游記》中的兩處釋義

1.標題中的“宴游”作何解釋？

“宴游”這個詞因為在文章的標題中，很容易被忽略；這個詞在《漢語辭海》《漢語大詞典》上均作這樣解釋：亦作“宴遊”，“宴飲游樂。”所以一般老師也都這么解釋，沒有作太多的推敲。其實，這樣解釋文章標題中的“宴游”的解釋值得商榷。

古人“宴飲游樂”的對象大多為賓客朋友。《漢書·賈山傳》：“陛下與眾臣宴游，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唐沈亞的《李紳傳》：“紳以進士及第還，過謁锜。锜舍之，與宴游晝夜，锜能其才，留執書記。”宋柳永的《少年游》詞之六：“鈴齋無訟宴游頻，羅綺簇簪纓。”

但是，在《始得西山宴游記》一文中，第二段中寫道：“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仆人過湘江，緣染溪……”從文句中很容易看出，仆人只是幫柳宗元“開山辟路”的，而從身份地位上看，柳宗元也不可能與仆人“宴飲游樂”的。文章的最后作者說，“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所以說，柳宗元游西山是獨游。從這點來看，文題的“宴游”解釋為“宴飲游樂”似乎并不妥帖。

2.“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句中的“頹然”作何解釋？

《教參》上對這句話提供的參考翻譯：拿起酒杯滿斟而飲，搖晃就要醉倒，一點兒也不知道太陽已經下山。

這里，把“頹然”意譯為“搖晃的樣子”。那么，這個詞在文中究竟作什么解釋才好呢？

翻看《古代漢語詞典》，“頹”字有“倒下，倒塌”的意思。如《禮記·檀弓上》：“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然”這里應該是作詞尾，解釋為“×××的樣子”。“頹然”可以解釋為“倒下貌”（倒下的樣子）。如果深入地理解了這個詞的意思，《教參》上把這個詞意譯為“搖晃的樣子”確實可以參考。

宋梅堯臣 《永叔贈酒》詩：“誰識我為我，賓主各頹然。” 清吳偉業 《行路難》詩之十八：“不如飲一斗，頹然便就醉，執法在前無所畏。”這兩句的語境都與本文契合，“頹然”都可以作這樣的解釋。

無獨有偶，初中蘇教版歐陽修《醉翁亭記》中有這樣的句子： “蒼顏白發，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這個句子中的“頹然”的語境與柳文比較相似。且看初中教材上的解釋。

頹然乎其間：醉醺醺地坐在眾人中間。頹然，原意是精神不振的樣子。乎，這里相當于“于”。

這個解釋不能讓人信服。看句子翻譯，“頹然”似乎要解釋為“醉醺醺的樣子”（確實，很多中學老師對學生均持這樣的解釋）。如果作這樣的解釋，與這個詞的原意“精神不振”有關嗎？顯然，編書的人也沒有真正搞清楚這個詞的意思。

臉色蒼老，滿頭白發，醉倒在眾人之間的，是太守啊。

特別提及的是，“頹然”還可以解釋為“頹放不羈貌”。《南史·賀琛傳》：“ 琛了不酬答，神用頹然。”宋何薳的《春渚紀聞·琴趣》：“如孫登彈琴，頹然自得，風神超邁，若游六合之外者。”《明史·文苑傳二·唐寅》：“寅詩文，初尚才情，晚年頹然自放，謂后人知我不在此，論者傷之。” 陳田的《明詩紀事丙簽·丁鏞》：“鳳儀耽詩，尤愛佳山水，生平多出宿山寺，棲托清曠，焚香對書，頹然自適。”也有人認為《始得西山宴游記》中的“頹然”作這樣的解釋。理由是：柳宗元“自為僇人”“恒惴栗”，心情一直羈于外物，抑郁苦悶，盡管游遍了永州山水，始終也未能排遣，直到游西山之后，作者的心情才得以放松，“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

二、《李將軍列傳》中的四處句讀

蘇教版教材《史記選讀》有《李將軍列傳》一文。該文中有幾個句子因為句讀不當而讓學生難解或誤解。

（1）中貴人將騎數十縱……

有不少學生受現代漢語影響，把“縱”錯解為“隊”，整個句子翻譯為“中貴人率領幾十隊騎兵……”。其實，這個句子中“縱”當理解為“放馬奔馳”的意思，“數十”作“騎”的后置定語，整個句子也該翻譯成“中貴人率領幾十個騎兵，放馬奔馳……”。只要在“縱”字前加一逗號，“中貴人將騎數十，縱……”句意就清楚了。

（2）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

從現代漢語的語法角度來看，“視之石也”這個短句犯了句式雜糅的毛病。這樣的句讀對中學生來，不但不能讓學生清楚明白原文意思，還且還會讓學生陷入云里霧里。這樣點讀就行：“……，視之，石也。”

（3）后漢以馬邑城誘單于……

這句應該在“后”字后面加個逗號即可。后漢（947年—950年）一般指五代十國時期劉知遠建立的政權。這里的“后”是“后來”的意思，“漢”是高祖劉邦建立的朝代。加上點讀后，就可避免學生在理解上產生差池。

（4）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

這個句子的意思是，李將軍待人寬松不嚴苛，士卒因此都愛戴他，樂于聽他的調遣。在“愛”后加一個逗號就行。

古人寫文章沒有標點，后人根據文章的意思加以點讀，主要目的在于幫助其他讀者對原作作正確的理解。對于文言基礎相對薄弱的高中學生來說，文言文教材在句讀上不應當給學生增加閱讀上的障礙。

三、《六國論》中的一句的翻譯

蘇軾《六國論》是“三蘇”的三篇《六國論》中最難的一篇。不但涉及的重要的實詞虛詞很多，即使文章的篇章結構也相對復雜。文章最后一句“嗚呼，此其秦漢之所及也哉？”的翻譯就很值得玩 味。endprint

關于這一句，普遍采用的翻譯是這樣的：哎，這是秦朝和漢朝能夠做得到的啊！筆者覺得這樣的翻譯值得商榷。

首先，這句中的“秦漢”應當是“偏義復指”。

所謂偏義復指，就是指漢語詞匯中的一種特殊的語法現象，就是由兩個意義相近或相對的語素構成，意義偏其中一個語素上；而另一個語素只是作為陪襯，只有一個形式，只起到構詞的作用，相當于一塊化石，又叫化石語素。例如“契闊談宴”就是說兩情契合，在一處談心宴飲，“契”是“契合”，“闊”是“疏遠”，偏在“契”；“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假如對國家有利，我可以把生命交付出來；難道可以有禍就逃避，有福就迎受嗎？這里“生死”偏在“死”上。

結合文本的內容，這里的“秦漢”偏指“秦”。蘇文的中心觀點就是要“倡導先王之法，要重用人才，善用人才”。文章的第三段，就是用“秦”國未能采用先王之法，“任法而不任人，謂民可以恃法而治”，由此導致迅速滅亡的例子來從反面證明觀點。這一部分是全文的核心論證部分之一。

當然，文章的第四段也提到了漢朝。“而代相陳豨過趙從車 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爭致賓客。豈懲秦之禍，以謂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于此也邪？”從原文看，這里是舉的一個正面的例子來證明觀點的，就是所謂的遵循了先王之法，“使天下之士，使他們或者能夠從賓客中出頭”，重視人才，使他們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因此，文章結尾的感慨主要針對秦，而非針對漢。而且這篇文章也是討論的秦和六國的歷史教訓，與漢無關。如果籠統地把“秦漢”翻譯成秦朝和漢朝，顯然就過于粗糙，“不解其中之味”了。

翻譯古文中的偏義復詞，應該只譯有實義的那個語素，無實義、只起陪襯作用的語素則不能譯。所以，這句最起碼應該直接翻譯成：哎，這是秦朝能夠做得到的啊！

其次，這句的翻譯語氣也值得探究。

按通常翻譯，“哎，這是秦朝和漢朝能夠做得到的啊！”這里面充滿了感嘆和惋惜的語氣；如果換一種翻譯方法，“哎，這是秦朝和漢朝能做到得到嗎？”這樣就充滿了諷刺和指責的語氣。從全文來看，作者盛贊先王之法，對秦國“不遵先王之法”的做法是持否定和批判的態度的。據此，個人覺得翻譯成后一種語氣較好。

綜上所述，蘇軾《六國論》的最后一句應該這樣翻譯才最妥帖：“唉，這是秦朝所能做得到的嗎？”

注 釋

本文所取例均來自現行教材，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語文必修一、選修《史記選讀》、必修二配套讀本，江蘇教育出版社出版，丁帆、楊九俊主編。

（編輯：龍賢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