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徐光惠

外婆出生于兵荒馬亂的民國時期，一生命運坎坷，飽嘗生活的艱辛。外曾祖父在鎮上開了一家不小的商鋪，經營五金、農具、煙酒油鹽等，在當地也算得上是少有的富裕人家。但是，在外婆十歲那年，外曾祖母突然患上一種怪病，渾身水腫潰爛，四處求醫無效，年紀輕輕就丟下一雙兒女撒手人寰。外曾祖母去世后，外曾祖父整日喝酒賭博，無心打理商鋪，更顧不上照顧孩子，后來又沾染上了鴉片，抽光了家里的錢財，兩年后，把命也抽沒了，從此外婆兩兄妹成了孤兒。

外婆的伯伯好心收留了他們，但他家里也有五個孩子，吃了上頓沒下頓。外婆的伯母對此頗有怨言，經常無端責罵，兄妹倆常常幫著打豬草、撿柴、挑水，卻吃不飽，穿不暖。寄人籬下的日子挨到十八歲，外婆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外婆的伯母極力張羅，巴不得早點把外婆嫁出去，少一個包袱。經親戚介紹，外婆與外公相識，外公家雖然窮，但外公為人老實本分，兩人很快結婚成家。

外公外婆共生育了六個兒女，那時生活相當貧困，僅靠種地為生，入不敷出。外婆小時候裹了小腳，腳趾已經嚴重變形，走路顫顫巍巍。在那段艱苦的日子里，外婆起早貪黑，終日勞碌，像許許多多農家婦女一樣，默默地承受著生活的勞苦。

有一年，天大旱，田里莊稼嚴重干枯，鄉親們一下沒了收成，愁得望天興嘆。孩子們每天張嘴要吃飯，眼看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外婆一咬牙，從箱底翻出一只銀手鐲去城里賣了，換回一群小母雞。等到母雞長大下了蛋，外婆就拿到集市上賣了，以補貼家用。

日子再難，外婆也沒有輕易掉過淚，她與外公互相扶持，共同把幾個兒女撫養成人。

我童年的大部分時間是在外婆家度過的。在我的記憶里，外婆性格溫和，做事不緊不慢，我從來沒見過她發火。外婆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但她有主見、明事理，村里誰家婆媳或妯娌間吵了嘴鬧了矛盾，都請外婆前去幫忙調解。外婆不但人長得好看，還會做漂亮的鞋墊。她做的鞋墊不但結實耐穿，而且花色搭配巧妙，附近十里八村沒人不知道。農閑時，有大姑娘、小媳婦前來向外婆討教，外婆總是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她們。

在災荒年代，村里時不時有來要飯的人，外婆從不讓他們空手而回，會給他們一碗米或是兩個饅頭。她總說：“誰沒個難處？能幫就幫一把吧！”吃飯時，我們不小心會掉些飯粒在桌上，外婆就會輕言細語告誡我們：“糧食來之不易，千萬莫糟蹋了。”

歲月的風霜漸漸染白了外婆的一頭青絲，催老了她曾經年輕美麗的容顏，卻沒能摧垮外婆堅忍的意志。外婆七十歲那年，外公患病猝然離世，沒有任何征兆，外婆悲痛欲絕，淚水長流，但她強忍悲傷將外公安葬。此后，外婆又為兒孫奔波忙碌，沒有閑下來的時候。十多年前，我的父親患腦溢血去世，我一時無法接受，長時間痛哭流涕，滿頭白發的外婆給了我一個最溫暖的擁抱，沒有任何言語，有的只是眼角的淚水。父親走后，外婆時常教導我：“人這一輩子啊，會經歷很多事，一定要好好做人，你爸在天之靈才會安息。”

外婆非常樂觀、豁達，坦然面對生死。大多上了年紀的老人都忌諱談論生死，但外婆卻不同，她甚至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她瞇縫著眼，淺淺地笑著叮囑我二舅：“人都會死的，兒啊，我的棺材、孝衣都備好了吧？等我百年后，你們就把我埋在老屋后面你爸的旁邊，那樣我就安心了！”

如今，外婆已是百歲高齡，五世同堂，兒孫繞膝。外婆最高興的事就是經常有小輩到她的家里坐坐，陪她吃吃飯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