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株苦楝樹

鄧龍偉

不知道從什么年代起，村口就有了那株苦楝樹。枝椏虬結(jié)，郁郁蒼蒼。就像一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人寂寞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砍掉它吧。好多人都這么說著。可就是沒有人敢操起斧子。于是，在眾人復(fù)雜的目光里，苦楝樹依舊活著，成為眾人心中的疙瘩。

葉子是在八歲那年知道那些事的。奶奶告訴她，三十多年前村里有個女孩想和山外的后生好，被村里人知道后，羞愧難當(dāng)就在苦楝樹上吊死了。十五年前村里又有個女孩戀上了不該戀的人，肚子大了，沒辦法，也吊死在這株樹上。乖女呀，做人要清白呀，知道嗎？奶奶一臉鄭重地對葉子說。葉子聽得一頭霧水，但也用力點了點頭。

葉子慢慢長大了，她已經(jīng)能理解了奶奶話里的含義。可不知為什么，她每次從村口過，看到苦楝樹時，心里都不是滋味。她總覺得那吊死的兩個女孩太可惜了，難道就非吊死不可嗎？葉子真有點想不通。

葉子十八歲了。這個春天，她和村東頭的火生好上了。兩人一起長大，相愛也在情理之中。在村里人眼里看來，也確實很般配的，結(jié)婚只是遲早的事。那些日子，葉子好開心呀。

轉(zhuǎn)眼間秋天來了，就在葉子和火生商議著怎么對父親開口時，父親卻先開口了：女呀，你和火生好上了是吧。葉子的心一陣狂跳，臉頰漲紅漲紅的。父親看了她一眼，繼續(xù)說道：你媽去得早，老爸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想看到你以后過個好日子。火生是個好后生，老爸也知道，但他沒爹沒媽的，家里太窮了，現(xiàn)在還欠著一屁股債……

可我真的愛他這個人呀，窮我不怕。葉子小聲地分辯道。

不行，你是老爸的心頭肉，我不想看到你以后受苦。愛？愛能當(dāng)飯吃呀。你死了這條心吧。說完，父親起身硬硬地走遠了。

葉子好傷心，她哭著跑去找火生。火生只是摟著她，陪她一起掉淚。你想個辦法呀，想啊。葉子哭著催火生。

給我時間好嗎？我想想辦法。火生也急了。

父親開始看緊葉子了。無奈之下，葉子只有偷偷地和火生在田頭地間相會。但每次兩人都會心情不好，葉子有些絕望了。

又一次相會時，火生興沖沖地對葉子說：我有辦法了，咱們一起去廣東打工掙錢，有了錢咱們再回來，你爸就好說了。葉子心頭一亮，隨即又暗了下來。不行，我爸不讓我去的。葉子搖著頭。我們偷偷地去呀。火生極力勸著。

不，我走了扔下我爸一個人怎么辦？他歲數(shù)這么大了，他不能離開我的。葉子從小和爸爸相依為命，所以爸爸會阻止她和火生來往，所以再怎樣她都沒辦法恨爸爸。

你爸會照顧自己的，放心。再說我們掙了錢就回來，不用很久。火生仍苦苦勸著葉子。

葉子終于心動了。在一個大霧彌漫的黎明，她含著淚悄悄離開了村莊，在經(jīng)過村口的那株苦楝樹時，她心里又有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在南方的日子，他倆相依相隨，再苦再累也沒覺得什么。兩人心里只想著盡力掙了錢好回家過日子。

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葉子常常想起在家的爸爸，想著她就會哭，覺得很對不起爸爸。葉子眼淚汪汪地看著火生：你不能負了我啊，我已經(jīng)……葉子哽咽得說不下去了。沒事的，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去了。火生安慰她道。

葉子很想知道爸爸的情況，可那個小山村太偏僻了，沒安裝電話，就連手機信號也沒有。葉子只有在夢里和爸爸團聚，不知多少回了，她都是哭著醒來的。葉子盼著回家的日子。

時間就這樣慢慢地過著……

第二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殘陽如血。葉子提著包一臉憔悴地出現(xiàn)在村頭。怎么一個人回來了，火生呢？村里人一臉疑惑。可沒有一個人上前問她一句。在村里人眼里，那個懂事乖巧的葉子已經(jīng)不存在了。是啊，有哪個閨女會不聽爸爸的話和別人私奔，有哪個閨女會在爸爸病重不回來？葉子走在村里的小道上，看到的都是鄙夷的神色。

葉子低著頭，走得好慢好沉。當(dāng)她推開那扇掛滿蜘蛛網(wǎng)的木門時，忽然雙腿一軟，癱倒在院子里。

這一夜，村里人都似乎沒睡著，側(cè)耳細聽時，風(fēng)中總好像有撕心裂肺的嗚咽聲。唉！好多人都不由在心底沉沉地嘆息一聲：早知今日又何必當(dāng)初呢？

從那天起，村里人就再沒見過葉子，只是每天傍晚從后山的墳堆閃動的火光里，知道葉子還在，還在為爸爸燒著紙錢，村里人開始有些同情她了。

那個飄著細雨的早晨，天陰沉得就好像要塌下來。習(xí)慣早起的二伯拎著糞箕來到村口時，被嚇了一大跳。那株苦楝樹上晃晃悠悠地吊著一個人。二伯壯著膽子湊上去看，竟是穿戴得十分整齊的葉子。

村里人默默地看了許久，沒人說一句話。只是在解下來的時候誰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在那一瞬間，大伙兒的心里忽然像被揪了似的，說不出的難受。

大伙兒就把葉子埋在了她爸爸的墳邊，沒多久，墳頭就長滿了青草。

也就在這年秋天，村里忽然有人在山外看見火生和一個白嫩的女人在一起，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村里人好像終于明白了什么。可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們嘆息時不由將目光投向那株苦楝樹。

但苦楝樹也已經(jīng)枯萎了，就在葉子去了不久就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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