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太陽

鄧迎雪

書店的店員幫他把六十本教材輔導書細細地包裝好，又忍不住勸他，再等幾天不好么？最近雨水多，往山里不好走，等過了這一段，我們下鄉時順便把書捎到學校。

他搖搖頭，不能再等了，開學一星期了，孩子們還沒有用上書，再等下去，就把學習給耽誤了。

可今天預報的有大雨，店員說。

我準備得齊全，他得意地笑了，抖抖身旁的大背簍，里面裝有雨衣、塑料布、油布。

看他把書搬進背簍，負起重物，跛著腳走出書店大門，那個年輕店員向他固執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

背簍壓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小的山峰，讓他本就不利索的左腳變得更加笨拙。縣城到學校有二十里山路，并不算遙遠，對他卻是挑戰。但不論怎樣，他也要趁周末把書背回來，星期一讓學生用上。想到學生，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作為那所鄉村學校的校長，也是唯一的任課老師，他已在那里任教32年，從當初風華正茂的青年到星星白發的中年。如今，教過的學生中，已有29名考上了大學，這是他最開心的事。

他邊走邊想，終于走上了通往鄉村的盤山公路。

起風了，山路兩邊的樹葉呼啦啦直響。他把背簍卸下來，看看天，已是烏云密布，好似隨時都會潑下一場大雨。他趕快用塑料布把書又精心地包裹了幾層，然后用油布搭上背簍，把毛巾墊在酸痛的肩膀上。顧不得歇息，急匆匆地向前趕去。

走了大概有五六里，豆大的冰涼雨點砸下來了。他穿上雨衣，低著頭，弓著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趕緊向前走。此時，群山籠罩在白茫茫的雨霧中，耳邊只有雨聲和水流的喧嘩聲，仿佛世界上只剩他一人了。雨越下越大，雨柱打在他臉上，睜不開眼睛，鞋子和褲腿也早已濕透了，雨水抽打著山路滑膩難行，背簍也越來越沉。他在道邊折了一根樹枝當拐棍，踩著泥濘，一步一滑地走著。

又行幾里，該抄近路上山了，沒想到向上的青石板路已變成一條順流而下的瀑布。

只能繞遠路了。

雖然行走小心，他還是被石塊絆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幸好他眼疾手快，伸手牢牢抓住近旁的一棵樹，閃了一個趔趄，半跪著坐在了地上。只覺膝蓋一陣刺痛，他扶著樹站起來，這才發現膝蓋擦破了，殷紅的血流下來。幸好山道邊隨處可見一種能止血消痛的野草。他扯幾片葉子，嚼碎覆在傷處，用干凈毛巾纏好，頓覺輕松了不少。

天慢慢黑下來，雨還在下，只是勢頭小了許多。深夜中的大山如龐然大物，深不可測，他沮喪地想，今晚到不了家了。

他找到一處開闊地帶，坐在樹下，背倚大樹，決定就在這里休息。想起懷里還揣有黃面餅子，忙拿出香甜地吃起來。吃完，他抱著背簍，勾著頭，聽風聲雨聲在耳邊肆虐，昏昏沉沉進入夢鄉。夢中，他給同學發放新書，大家都開心極了，迫不及待地翻看，發到最后一名同學，卻發現少了一本。他很著急，四下尋找，可無論怎樣都找不到，心里一急，就醒了。

雨已停了，滿天繁星，山風呼嘯，寒冷刺骨。他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感覺身上稍微有了些熱量，又坐下來打盹，迷迷糊糊睡去。

醒來，天已麻麻亮了。

收拾停當，他背起背簍急忙上路。

太陽出來的時候，他已走到學校邊上了。初秋的天空碧藍如洗，校舍一片安寧，金色的陽光在樹葉上跳舞。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的光線，照在他背上暖融融的，好像他背的不是書，而是一輪溫暖的太陽。

想到這里，他禁不住咧開嘴笑了，可不是嘛，他背的是孩子們求知的愿望，那愿望就像太陽一樣溫暖，美好，明亮。

責任編輯/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