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好命的姑娘韌性強

岳籠沙

《紅樓夢》里那些正釵、副釵的結局都不好，鳳姐一床破席裹尸，寶釵也落得個孤獨寥落的結局。所有主子狼狽不堪時，倒是丫鬟襲人覓得良人，穿紅著綠，珠翠不離，過著衣食無憂的小康生活。為什么在賈府突逢大變的情況下，襲人依然能獲得相對圓滿的結局？

一

她的過人之處，在于能以柔克剛。

讓大力士一拳頭打在一團軟綿綿的棉花上，棉花會疼嗎？棉花最多變個形狀，以一種最適宜的姿態包裹著拳頭，甚至可能會纏得拳頭動彈不得。如果說現實是隨時可能出擊、打得人暈頭轉向的拳頭，那襲人就是一個棉花團一樣的女人。

襲人最突出的質地是柔。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幾乎看不到她發脾氣。

她因跟王夫人打小報告而得了王夫人的青眼，不但額外得了綾羅綢緞的賞賜，還獲得了寶玉準姨太的席位。當寶玉屋里的眾丫鬟因為明里暗里的羨慕嫉妒恨而取笑她，晴雯甚至開玩笑說她是西洋花點子哈巴狗時，但凡是有點兒脾氣的女孩子就該惱了，何況襲人是寶玉屋里的首席丫鬟，有身份，有地位。可是，襲人沒有，只是玩鬧著說開了話題。

寶玉冒著雨從外面趕回怡紅院，眾丫鬟忙著嬉鬧沒有聽見叫門聲，襲人巴巴地趕來開門，沒想到被惱火的寶玉窩心一腳踹得心窩疼，半天緩不過來。事后，雖然寶玉認真道了歉，但是這樣無端被作為出氣筒，要是晴雯早該鬧起來，說得寶玉下不來臺。可是襲人沒有，還寬慰寶玉說自己沒事兒，養養就好了。

劉姥姥進大觀園，因貪杯喝醉了想解手，不知怎么就跑到了寶玉的臥房，又是打嗝，又是放屁，還在素有潔癖的寶玉的床上睡了一覺。這要讓別的丫鬟看到，那還得了，怎么也得教訓劉姥姥一通。而襲人只是趕緊收拾殘局，還寬慰劉姥姥，更沒有借機發威。

這樁樁件件，襲人就算七分是為了給自己樹立賢惠的名聲、掙得一份好前途，但至少有三分是出自她敦實厚道的本性。

她其實也是個苦孩子。父母當年因為日子實在不好過，將小小年紀尚有幾分姿色的她賣到賈家做丫鬟，從此她一朝自由身淪為丫鬟命。就算吃穿不愁，但她到底是一個下人。在伺候賈母、寶玉之前，她的委屈煩惱必不會少。但是她從無抱怨，而是一步步穩穩當當走了過來，而且贏得了賈家上下一致的稱贊。

襲人本姓花，她當真就像一株桃花，只要有陽光、土壤和水分，即便是在泥里也能開出花來。這種柔韌度就是對抗殘酷世界的最有力的證明。

二

就像現在的姑娘會遇到許多問題一樣，襲人也遭遇了不少人生難題：我出身不好、學歷不高、能力不強、模樣不出眾怎么辦？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怎么辦？我這一份很好很穩定的工作忽然丟了怎么辦？同事們排擠我、領導誤會我怎么辦？

襲人身份低微，沒文化，模樣也不是最出挑的。可是，她在大觀園那個有限的發展空間里把丫鬟這份工作做到了極致，不但是怡紅院首席丫鬟，而且獲得了良好的提升前景。

她當然喜歡寶玉，可是她沒有資格成為寶玉正兒八經的婚配人選。不要緊，她可以朝著準姨太的方向不懈努力。

她因為進取心太明顯、太過靠攏大領導王夫人而被晴雯等人取笑。那又怎么樣？她不驕不躁、不哭不鬧，依然腳踏實地地干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并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她本來干得好好的，眼看等寶玉婚后自己就是姨太太了，忽然遭遇賈家大變，一切前途都化為烏有，人生前半輩子的所有努力都化為泡沫。頃刻之間，愛人沒了，工作沒了，這要擱一般姑娘身上，不說想不開，起碼短時間內都無法恢復過來。而她很快就恢復過來了。

襲人并不是薄情，或者不戀舊。當家里人想把她另嫁他人時，她也曾哭哭啼啼、百般不愿，也曾有過自盡以保全寶玉待她之情的念頭。但這個棉花似的姑娘有著樹木一樣的柔韌勁兒。

貪生并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人性，反而是一個人活下去最原始的動力。

是的。她從來都貪生，而且想好好地生。那些尋死覓活、傷心欲絕的姿態做做就算了，并不值得真拿生命去為過去殉葬。這姑娘看似敦厚老實，其實骨子里才是最聰明豁達的。她太務實了，也太會順勢而為了，永遠知道怎樣選擇對自己最好。

所以，她不過稍做猶豫，便按捺下那經不起推敲的心理負疚感，沒過多久便拋下與寶玉同死共生的誓言，嫁給了戲子蔣玉菡，脫下舊時衣，換上新婦妝，慢慢淡忘那段富貴榮華、醉生夢死的繁華歲月，過起了平淡溫暖、知冷知熱的日子。

三

相比之下，那些自認為個性強硬、受不得委屈的姑娘都怎么樣了呢？

黛玉因為愛情失敗，狠心燒掉所有詩稿，吐了一口鮮血，魂歸離恨天。

晴雯因為受了風寒外加委屈，咬斷蔥管似的指甲給了寶玉，然后一命嗚呼。

金釧受不得王夫人的巴掌和流言蜚語，直接跳井而亡，也沒換來寶玉的多少眼淚。

……

當然不能說這些姑娘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氣性，有自己的堅持，有自己的無奈，有自己過不去的坎。她們愿意用淚水和生命去保全自己心中的堅守，那是她們的選擇，旁人沒有資格去點評指摘。

但是說到底，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不還是更想好好地活著嗎？這種時候就需要像襲人這樣的智慧。

如果遇到突如其來的災難，那就學著像一團棉花，不要被命運的重拳打得找不著北，而是適應它，接受它，包裹它，拿下它。要像襲人這樣，有與各種形態的生活百搭的韌性，才能有被幸運眷顧的好命。

編 輯/葡 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