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場

李貴勝

李夏和媳婦搬進葦場時天正透心地冷，日頭白得晃眼，但他們還是感到陽光也在瑟瑟發抖。茫茫葦蕩像叢林，成熟的金黃告訴主人，該打葦了。

拾掇完場屋，做好垛葦的場子，已是大午后。李夏瞅著河西場屋仍不見動靜，問媳婦，楊冬兩口咋還沒來？媳婦朝河那邊了了一眼，說不定就在路上呢。

往年這天，兩家搬進葦場幾乎腳前腳后，最多差不了半日，今年是咋了？

日偏西，河西終于有了動靜，場屋前刷刷的打草聲清晰地傳過來。李夏欣喜地招呼燒灶的媳婦，小翠，他們來了，走，咱過去看看。李夏站在河沿上喊，楊冬，你小子遲到了啊，今晚上得罰你酒！草叢里的人直起腰，是楊冬媳婦二榮，但她沒答話。

李夏和小翠走過冰河到跟前，見二榮眼里汪出兩泡淚，不由愣住。原來，前天楊冬騎摩托去鎮上雇工，回來的路上被一輛小轎車撞斷了兩根肋骨，住進了縣醫院。二榮說著，淚水到底沒含住，“嘩啦”一下落下來。你們說，打葦節骨眼上出這事，不是擠兌人么。

小翠擁住二榮的肩，寬慰道，妹子別心窄，楊冬只折了肋骨好養，打葦的事只管放寬心，楊冬不在，還有我和李夏呢。

咋好意思麻煩你們，你們也得打葦。二榮低頭抹淚，家里頂梁柱倒了，她的心空得沒著沒落。

妹子說外道話了不是？小翠鎮下臉，咱們隔著河是兩家，沒有河還不是一家呀，除了沒在一個炕上滾睡，還有啥說道？

二榮噗嗤笑出聲，偷瞄了一眼李夏。李夏的目光在葦叢里，問打葦的雇工哪天來。二榮說后天一早。李夏接過二榮的鐮刀，說，你回吧，好好伺候楊冬，葦場的事我來安排。說完揮鐮接著打草。

兩家葦場同時開鐮，李夏河東河西兩頭忙。頭開鐮，李夏給河西雇工頭交代完打葦事項，說了楊冬的事。雇工頭說，我們打葦十來年了，知道活咋干，主人不在，更不敢有半點馬虎。李夏就提起打鐮帶他們鉆進葦蕩。

午前，二榮還是來到場屋，生起爐火點上灶，準備給雇工做午飯。她放不下她家葦場，更不忍心把一大攤子事全推給李夏兩口。昨天在醫院給楊冬找了個護工，今天一早就趕回來了。

傍晚收了工，雇工們走了。李夏查看完河西葦場，隨意走進二榮的屋，燒灶的二榮忙端來洗臉水，讓李夏洗洗臉解解乏。李夏邊洗邊說，這撥人干活不賴，葦子打得又快又齊整。二榮在他背后站著沒吱聲。李夏又說，照這進度，打葦、捆葦、碼垛，最多四五天就干完了，然后打電話叫收葦的……突然一下，二榮從身后把李夏攔腰抱住，李夏猝不及防，擦臉的手巾滑落臉盆里。二榮把頭緊貼在李夏背上，說，李夏，這些年我心里一直裝著你！論模樣，論身段，論過日子，我哪點趕不上小翠，當初為啥要她不要我，我就讓你這么討厭么？

李夏抬起頭，看著房箔上落灰的蛛網和一串串粉塵墜子，讓他又想起那年夏天在倴城集市上的情形。二榮和小翠在服裝攤上各選了一件褶皺裙，他親眼看到，二榮趁亂裹了兩條裙子塞進提兜，而小翠把攤主多找給的十塊錢還回去。李夏的心一沉，他不能當面把二榮的事戳破。過后，他疏遠了死纏爛打的二榮，趕著腳地追小翠。再以后，李夏娶了小翠，二榮嫁給河西村的楊冬。沒想到，峰回路轉，年年冬天的這段日子又讓他們在葦場里碰面。

李夏掰開二榮的手，轉過身說，咱倆的事過去這么多年，你我的孩子都快上初中了，再提當年沒意思，一旦你我干了傻事，就對不起各自的家，何況，楊冬和我就像親兄弟……

我不在意。二榮眼里又汪出淚，我就是喜歡你！

李夏笑笑，可我在意啊，我不能毀了兩個家。

那，今晚我給你留著門，后半夜你過來。二榮抓住李夏的手，乞求目光里燃起火，燒著李夏的臉。李夏抽出手，輕拍一下二榮的肩，誠懇說道，二榮，我勸你還是多想想養病的楊冬和家里的孩子吧。說完，抬腳跨出門，頭也沒回地走了。

轉眼，葦子打完，接下來抽葦打捆，就是把矮小的葦子抖出來分別打捆碼垛，這要經主人的眼睛了。李夏在自家葦場盯了半天，下午轉到河西葦場，二榮也在，但他發現碼起的一等葦子捆包肚子大了，就從垛上抻下一捆打開，見里面包了不少短小的葦草，李夏的臉就沉下來。他把葦捆扔在雇工頭的腳下，問怎么回事。雇工頭指指二榮，是東家叫這么做的。李夏又問，這樣的葦捆打了多少？雇工頭說有五六十捆吧。李夏的臉就黑了，他問二榮，是你叫他們這么做活的？二榮一笑，說這不是想多賺點錢嘛！李夏罵了句“媽個巴子的”，抬掌照二榮臉上甩過去，一聲脆響把二榮打跌在地上。李夏指著二榮吼道，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當初若不是集市上那條裙子，我瞎著眼就娶了你！現在，我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要你！你這樣做不是為掙錢，是毀了葦場信譽！雇工們面面相覷，他們聽不懂李夏的話，河東河西住著，不是自家爺們兒怎敢打人家的女人？

李夏沖雇工們說，拆捆重打，多出的工錢我付！

小翠過河來，老遠看到了這一幕，但她沒聽清李夏吼的是啥。小翠扶二榮，見她嘴角流出血，厲聲問李夏，你為什么下狠手打人？李夏指著二榮，問她自己！

二榮沒有哭，更沒鬧，她表情平靜地從地上爬起來，軟聲說了句，李夏，這一巴掌你應該早打給我。

這沒頭沒腦的話，讓小翠墜入五里霧中，她愣怔地瞅著二榮，心想，該不是二榮被打蒙了吧？

責任編輯/乙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