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鎖場與反鎖場的攻堅戰

王雅莉+李莎

操碎心的粉絲與利益至上的影院

今年暑期檔，《三生三世》《逆時營救》

等擁有流量明星的電影票房都不及預期，反倒是公開炮轟小鮮肉的吳京，

帶著《戰狼2》一騎絕塵

“三生鎖場需要每一位羊毛的行動，請大家跟著奶媽擼起袖子好好干！” 當自稱“羊毛”的楊洋粉絲為楊洋主演的電影《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以下簡稱《三生三世》）在全國各大影城鎖場七萬場時，他們沒有想到，幾天后大量影院會以“設備損壞”為由退票退款。他們更沒有想到，當“羊毛”們在微博上憤然譴責影院的退票行為時，網友卻反過來嘲諷他們“窮了吧唧的，還想學人捧角兒”。

鎖場是什么？即在電影院放出排片后，第一時間購買空場次的電影票，用幾張票占住座位，使得電影院不能撤銷場次或換場，以保證排片，但自己可能并不會去看。《三生三世》上映三天后，“羊毛”鎖場事件持續發酵，不僅一度登上微博熱搜榜，更引來了數十家主流媒體的采訪和報道。“鎖場”，這個小眾的“飯圈（粉絲群體）”術語也第一次由地下轉入地上。

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鎖場事件的發酵，微博賬號“夜華奶媽養殖場”功不可沒。這是楊洋粉絲為了鎖場專門建立的官方微博。在《三生三世》公映的前一天，該微博聲稱“全國重點省市平均鎖場超過60%”，并放出了長度夸張的鎖場統計表。表格顯示，絕大多數場次都只買了一兩張電影票。

這場聲勢浩大的鎖場活動在令人大跌眼鏡的同時，也難免讓人心生疑問，難道這些粉絲真的有如此大的能力，向全國影院發起大規模“進攻”嗎？

“這種事一看就是發行常規動作，跟粉絲沒有關系。”資深院線經理小張（化名）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直白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你要想到一天全國是26萬場次，《三生三世》是七萬場——鎖了七萬場，那已經不是粉絲行為，這是發行行為。”

記者隨后采訪了片方光線傳媒發行部副總經理宋瑋，她明確表示公司對這種做法一概不知，“粉絲這邊，說實話真的不是我們在溝通，從來沒有過直接的接觸。但是我理解他們的做法。影院這邊，從我們的角度看，當然是不管怎樣，希望給影片更好的排映空間。”宋瑋說，其實鎖場并不是楊洋的粉絲首創，“之前很多影片其實都有過粉絲對愛豆的各種應援行為，這頂多算其中一種。我估計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飯圈不背鍋

“飯圈表示不背鍋。”曾是黃子韜粉絲的阿雨對記者說，“我們以前都是自己聯系影院，包下影廳，請粉絲們來看。這不叫鎖場，叫包場。”

2015年，黃子韜出演了黃曉明投資的電影《何以笙簫默》，雖然只有四五場戲，但是粉絲還是在全國同時發起了包場活動。阿雨出資，在北京和青島一同天、同時包下了兩場放映，邀請粉絲來看。當時正值母親節前夕，她在粉絲群里發出邀請，凡帶著媽媽來看電影的粉絲，都可以拿到特別定制的蛋糕。其他粉絲也有類似餅干、糖果等各種零食禮物。

《心理罪》

“難道你們也是第一次聽說鎖場這個詞？”記者追問道。

“嗯……”阿雨略有停頓，“其實嚴謹一點說，飯圈還真是有這種做法，我也別說得好像給我們洗白似的。但是這么大規模的，明目張膽的，我們真是沒有啊。而且就算我們鎖了場，那些電影也照樣有普通觀眾來買票，影院就照常放映啊，我不覺得有什么不對的。”

今年6月，楊冪主演的電影《逆時營救》上映，楊冪官方后援會在全國鎖了932場，平均每場買票2.7張。楊冪官方后援會的某位成員告訴記者，以往在為楊冪主演的電影鎖場時，從未出現過“一票鎖場”的情況，因為“這樣會拉低上座率，不利于排片的長期發展”。而當記者再次追問“后期是否會填場（指為上座率低的電影場次買票）”時，該成員表示不便透露。“我只能告訴你，我們所做的應援活動都符合市場經濟規律和合同法，且都是建立在不損害任何人利益的基礎上的。”

據中影國際影城的一位工作人員回憶，早在2013年，《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上映時，就有過鎖場行為，“還有的會特意把座位買成心字形狀的”。不論是不是粉絲應援，對影城來說，都是正常的出票業務而已，他們并不會深究。

既然如此，為何《三生三世》的鎖場會引起如此大的波動呢？

“影城是一個商業體，當然是利益第一，但是你這個檔期再鎖場，再買票房，再買場次，相當于買票占場，你影響到這個利益體賺錢了。”小張說。

“這個檔期”太特殊了。吳京執導的《戰狼2》，4天破10億，11天破30億，17天破40億……以令人咋舌的勢頭，不斷刷新著中國電影市場的最高票房紀錄。而同期上映的《三生三世》在上映10天后，就跌出了6名開外。相比之下，影院當然愿意擠占不賣座的電影，多排勢不可當的《戰狼2》，以增加票房收入。此時，再想以鎖場這種反市場規律的做法保住排片，被影院以各種理由“反鎖場”也在情理之中。

鎖場轉入地下

針對鎖場事件，記者聯系了“夜華奶媽養殖場”和“楊洋貼吧官微”等博主。楊洋貼吧的吧務們商量許久，最終以“羊毛正處于風口浪尖，還是希望能夠求穩”為由拒絕了采訪。

同樣，李易峰的粉絲“蜜蜂”們也為偶像在8月11日上映的電影《心理罪》發起了鎖場活動。截至記者發稿前，他們已在“Owhat”上籌集到超過48萬的票款，準備用于鎖定全部預售場次和上映后全國前500家重點影院的放映場次。但因為“羊毛”鎖場事件，目前主要操辦鎖場事宜的微博賬號“李易峰全國投票團”（微博認證為“李易峰后援會”）已刪除有關鎖場的全部微博，一切鎖場行為都轉入地下。

電影上映的前一天，有些電影院的票還沒來得及取，無法計入票房，官微在發微博號召“蜜蜂”們取票時也小心地回避了“鎖場”二字。但通過百度快照，還是能看見某李易峰“大粉”已刪的鎖場微博，“鎖場盡量不要鎖邊角，可以鎖前三排靠中間一點，像真人一點。別太像粉絲！”

在這種“敏感時期”，偶爾有“蜜蜂”在任何平臺上說起要給《心理罪》鎖場，會立即被其他“蜜蜂”斥為“黑粉”或回復“求刪”。一位“蜜蜂”在微博上征集取票人時，評論里有人提到“鎖場”二字，立即被其他人提醒，“不要用這兩個字，縮寫也不要用，就是買票。”但網上還是能找到漏刪的《心理罪》鎖場宣傳圖。圖中不僅詳細解釋了鎖場和填場的概念，還提出了一個概念叫“掃票”，即“把黃金場的空位買掉，以提高黃金場上座率，保證黃金時段排片”。這種手段“蜜蜂”在支持李易峰參演的電影《老炮兒》《梔子花開》時也用過。鎖場宣傳圖顯示，征集的資金如有富余，將全部用于電影的填場和掃票。

有意思的是，在8月9日《心理罪》的發布會上，當被記者問到“是否希望粉絲為自己鎖場”時，李易峰一臉茫然，表示并不知道“鎖場”是什么。其他主創見狀都熱情地解釋起來。臺下的“蜜蜂”們則急切地喊道，“我們都包場，不鎖場！”看到大家說了半天都沒說清楚，李易峰揮了揮手，用一句“過吧，過吧”終結了這個話題。

操碎心的粉絲

其實，為了支持偶像主演的電影，粉絲們能用的手段遠不止于此。為了提高電影的熱度和口碑，粉絲們會在微博、豆瓣電影等重要平臺“打榜”“輪博”和“控評”，而這三者又是緊密相連的，經常被合稱為“做數據”。

所謂“打榜”，就是在微博超級話題、明星貼吧等平臺上每日簽到發帖，從而提高明星在各項榜單上的排名。對他們來說，自家偶像的排名越靠前就代表他越紅。具體到電影，就是發微博帶電影話題，并且到各個電影平臺給電影標記為“想看”。當電影官宣發布預告、特輯時，粉絲們會集中火力轉發和給好評、點贊，這叫“輪博”。舉個例子，7月17日，電影《心理罪》發布了一則特輯視頻，某粉絲數過萬的李易峰控評博主就曬出了新浪娛樂、新浪電影和《心理罪》官微發布的特輯鏈接，并要求了具體的轉發數和點贊量，稱“這只是必須完成的最基本數據，如有余力，可轉發更多”。

《逆時營救》

所謂“控評”，就是在有關自家偶像的話題下面統一刷好評，并拉黑和舉報差評。為了讓好評變成熱評，粉絲們還總結了各種小技巧。比如必須寫夠15字，自己給自己點贊和回復，或者在評論中插入動圖以提高權重等等。對于負面評論，粉絲們怕給它增加熱度，往往會選擇不回復，直接拉黑和舉報。

在采訪中，由于“羊毛”鎖場事件引起網友群嘲，部分“羊毛”也變得非常敏感。當記者在微博上聯系某認證為“楊洋超級話題粉絲大咖”的“羊毛”時，她直接將記者拉黑并舉報，并在話題廣場上發了舉報鏈接，號召大家“首頁拉舉這個視奸狗”。很快，該條微博下有一百多人齊刷刷地回復了“咩”字打卡，這意味著記者已被一百多位“羊毛”拉黑和舉報。為了提高控評效率，“羊毛”們還建立了數個“反黑”微博，每天定時發布反黑任務，如打卡目標為800，則意為“該鏈接拉黑舉報次數需達到800次以上”，“羊毛”們只需點開官微整理好的舉報鏈接舉報即可。舉報的內容包括說《三生三世》電影是爛片的，說楊洋演技差的，也包括鎖場事件的相關報道。

8月10日晚，曾因吐槽《三生三世》而被該電影制片人薩支磊“怒懟”的公眾號“sir電影”發布了一篇微信文章。文章認為楊洋活在“楚門的世界”，被“粉絲和宣傳天天夸”，所以才會陶醉在“盛世美顏”的人設里。該文發出后不到半天閱讀量就突破了10萬，留言中有不少網友認為文章客觀公正。第二天中午，某楊洋控評博主發了條微博，并配上寫有“與黑惡勢力談笑風生”的表情包號召“羊毛”加入某微博群。記者加入該千人群后，發現群主正是此前發布《給羊毛的一封信》的楊洋“大粉”，群內的任務則是投訴該文章并截圖打卡，投訴完即退群留位。群內人員有進有出，有條不紊，只有一張張投訴截圖飛速劃過。微博下有“羊毛”稱贊道，“這個方法好，微博上那些一直舉報不掉的號也可以醬紫。”也有謹慎的“羊毛”提醒，“這群審核嚴點”。一個多小時后，這條微博被刪除，群內人員也相繼遣散，但被投訴的文章至今仍未被微信官方刪 掉。

在很多粉絲眼中，偶像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即使是在大眾看來非常理性的批評，在粉絲眼中也是“黑”。在這種極端的“溺愛”下，也難怪楊洋在電影《三生三世》上映前自信滿滿，向媒體表示“要給自己飾演的夜華打滿分”。

“當然是選擇原諒他啊”

對于電影而言，豆瓣、時光網等各個平臺的評分直接代表著電影口碑。為了讓自家偶像的電影能有個好口碑，不少粉絲抱團組建了“免費水軍”。他們早在偶像的電影上映前就開啟了浩大的養號工程，這也是對電影進行控評的重要手段。

記者發現，早在去年10月，“李易峰全國投票團”就號召過“蜜蜂”為《心理罪》下載豆瓣APP和貓眼電影APP，并著重強調了豆瓣APP，因為“現在評論一部影片的口碑一般都會參考這個網站的評分。不常登錄使用的號或新號的評分極有可能會被系統判定為水軍而清理掉”。為了看起來不像水軍，“李易峰全國投票團”還制作了注冊豆瓣的教程，提醒大家一定要有頭像，日常多給外國電影打分評論，“希望等到方木（《心理罪》中李易峰飾演的角色）和大家見面的時候，大家每個號都至少評了一百部電影”。在微博上也能看見某“蜜蜂”豆瓣養號90天的打卡截圖，三個月里總共標記了499部電影，“離木木上線還有一段時間，我也放假了，有更多的時間活躍賬號。相信木木上線的時候就有一定權重了 。”

當然，養號的不止李易峰粉絲，幾乎所有偶像明星都有粉絲為其養號。微博認證為“趙麗穎粉絲團”，粉絲數超過150萬的“趙麗穎微吧”也曾發過豆瓣養號教程。為了防止被人看出來是粉絲，文章也貼心地給出了諸多建議。比如新ID（注冊不超過三個月）打分時不要打五星 ，不要一次性評論趙麗穎的所有相關作品等等。某王凱粉絲為了組織大家養號，甚至建立了專門的養號微博，經常給粉絲們布置“作業”。該粉絲還琢磨出不少養號技巧，如新注冊賬號不可大量給高分短評點贊，因為會觸發豆瓣的反水軍機制，即使點贊上千也會被折疊。王凱主演的電影《嫌疑人x的獻身》上映前夕，一養號“大粉”還在微博上號召大家第一時間趕赴豆瓣現場，并稱，“首日凌晨點贊很重要，先去點贊搶占好位置，大家不要一窩蜂把自己所有號都用了，謹防折疊。”

但粉絲養號到底能否提高電影口碑呢？“羊毛”們曾在《三生三世》上映前成立過養號群，群里有一百多名“羊毛”，很多人都養了不止一個號。專門為電影而建立的養號官微每天會在微博上推薦幾部電影，督促大家一起刷豆瓣影評。當“羊毛”們養號不積極時，官博會發微博訓斥，“三生這部電影，是他（楊洋）2017年最最重要也可能是唯一的一部上映作品，大家難道就任由那些垃圾肆無忌憚地造謠污蔑嗎？”每次提到“豆瓣”時還會用“DOUBAN”代替。盡管如此，《三生三世》在豆瓣上依然被九萬多人打出了4.2的低分。由李易峰主演的《心理罪》上映首日，豆瓣評分由6.4迅速跌到5.7。看來對于爛片而言，粉絲或水軍的力量最多只能保住電影一時的口碑，并不能成為永久的“保護傘”。

操碎了心的粉絲不只無法挽救影評口碑，連最直接的票房也難以保障。自去年開始，幾乎凡是主打小鮮肉的電影，在票房方面都難有亮眼的成績。今年暑期檔，《三生三世》《逆時營救》等擁有流量明星的電影票房都不及預期，反倒是公開炮轟小鮮肉的吳京，帶著《戰狼2》一騎絕塵。

“說實話，這些小鮮肉的電影，有幾個是好電影？可是沒辦法，你得救他啊。”阿雨說，“再仆街那也是我愛豆，當然是選擇原諒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