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巧林
摘 要: 長期以來,歸化與異化都是翻譯界爭論的焦點。考慮到不同的翻譯目的、文本類型、作者意圖和讀者對象,上述兩種方法在目的語文化中完成各自的使命,存在獨特的價值。本文旨在以韋努蒂的歸化與異化理論為基礎,通過對《祝福》兩個英譯本的比較研究,分析兩位譯者所采取的歸化與異化策略,進一步闡釋歸化與異化兩者之間的關系,并深入探討歸化與異化對翻譯研究的指導意義。
關鍵詞: 歸化 異化 祝福
一、引言
翻譯不單單是兩種語言符號之間相互轉化,更是兩種文化模式之間的轉換。如何處理文本中的文化因素,這一問題成為翻譯界長時間以來關注的焦點。對該問題的分歧,一般可分為兩種觀點,即歸化與異化。《祝福》是魯迅的重要代表作品之一,其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在國內外也有深遠的影響。然而,在翻譯過程中,考慮到不同的時代背景和文化環境,不同的譯者采取不同的翻譯策略,也對譯作的傳播產生一定影響。
二、歸化與異化概述
德國哲學家施萊爾馬赫(Schleiermacher)于1813年在一篇關于翻譯的不同方法的演講中指出:“有兩種翻譯方法;譯者要么盡可能不去打擾作者,而讓讀者向作者靠攏;要么盡可能不去打擾讀者,而讓作者向讀者靠攏。”施萊爾馬赫本身支持異化,該演講也被認為是異化翻譯興起的標志。
韋努蒂從歸化和異化兩種翻譯策略探討隱身問題,認為兩者都涉及對源語文本和翻譯方法的選擇問題。對源語文本進行挑選,選取易于使用歸化方法進行翻譯的文本,歸化翻譯方法的背后實際隱藏著對本土文學經典的擁護(Venuti 1998b:241)。韋努蒂認為,歸化主導著英美的翻譯文化,“用種族中心主義思想,迫使外語文本遵從目標語文化的價值觀”。從歸化角度來看,翻譯需具有透明性、流暢性和隱形性,盡可能減少譯文的異質性,即盡可能地讓讀者不動,而讓作者靠近讀者。
異化則“采用目標語文化中主導價值觀所排斥的方法翻譯所選擇的外語文本”。(Venuti 1998b:242)施萊爾馬赫提倡這一方法,將其描述為盡量讓作者不動,而讓讀者進一步靠近作者。韋努蒂支持其主張,并進一步提出異化是一種戰略性的文化介入,它使目標語文化意識到外語文本中固有的語言文化異質性,從而將讀者送到作者生活的環境中。因此,為凸顯原文的異質性,譯者在翻譯時需保持一種不流暢、陌生化或異質的翻譯風格。韋努蒂認為這不失為一種反擊英語世界“暴力”且不平等的歸化文化價值觀的方式。同時,韋努蒂主張譯者應采取抵抗的翻譯策略,以彰顯譯者的身份,提升譯作的地位。
三、魯迅《祝福》及其兩個英譯本
魯迅(1881—1936),中國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和教育家,著作頗豐,《祝福》是其1924年創作的小說,收錄在魯迅小說集《彷徨》中。該小說描寫了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時期農村婦女祥林嫂一生的悲慘遭遇,揭露了封建社會對農村婦女的壓迫,對解放思想、啟迪民眾具有重大影響。同時,在對外交流與傳播過程中,加深了西方人對中國特定歷史時期的了解,對促進中西文化交流具有深遠意義。
楊憲益(1915-2009),中國著名的翻譯家、文學家和詩人。在外文局的要求下,楊憲益與其夫人承擔了《祝福》的翻譯工作。1960年,其翻譯的魯迅作品《祝福》(The New Years Sacrifice)由外文出版社出版,收錄在魯迅小說集中。埃德加·斯諾(1905-1972),美國記者,是一名出色的世界文化傳播者,他將《祝福》譯為Benediction,于1936年出版,收錄在《活的中國》。
四、兩個英譯本對比分析
楊憲益和斯諾翻譯的《祝福》英譯本極具代表性。兩位翻譯家分別是母語為原作語言的中國人和母語為譯作語言的美國人,兩人所處的社會政治經濟環境、歷史文化傳統截然不同,這使得兩者在翻譯時各具特色。楊憲益在外文局的要求下進行了大量翻譯,譯作忠實原作,語言通俗流暢,淺顯易懂,樸實無華。斯諾譯作辭藻華麗,修辭甚多,為了讓西方人更加清晰明白地了解中國文化,內容翔實,翻譯作品時加了很多腳注,但同時譯作中難免出現誤譯現象。
1.添加腳注
例一:
原文:衛老婆子來拜年了。
楊譯本:Old Mrs. Wei came to pay her respects.
斯諾譯本:Old Woman Wei called to kou-tou and offer felicitations. Kou-tou refers that the prostration made at this time in wishing greetings.
在此處,楊憲益使用歸化的翻譯方法將拜年簡單直接地譯為pay her respect(問候,表示尊重),但未能反映出中國的文化底蘊。斯諾使用異化的翻譯方法將其譯為koutou(叩頭的音譯,磕頭)并加腳注對其進行解釋說明,讓外國讀者更好地了解到中國的傳統文化。
2.減譯法
例二:
原文:“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趕緊問。
“老了。”
“死了?”
楊譯本:“Hsiang Lins Wife? How was that?” I asked again.
“Shes dead.”
斯諾譯本:“What has happened to her?” I demand in an anxious voice.
“Aged.”
“Dead?”
在中國文化中,人們都比較忌諱說起“死”這個字,年紀大的人更加注意這一點。“老”字是對死亡的一種委婉的說法。楊憲益使用歸化策略,運用減譯法將其直接譯為“Shes dead.”(她死了。),同時省略了一問一答的形式,使讀者在閱讀時更加通順流暢。斯諾將“老”譯為“aged”,沒有添加其他解釋說明,也許外國讀者初次看到會感到困惑,它偏離了本民族語言的規范,但通過聯系上下文,甚至通過其他途徑和方式,讀者會了解到更多的中國文化。
3.增譯法
例三:
原文:所以只得暫寓在魯四老爺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長一輩,應該稱之曰“四叔”。
楊譯本:So I had to put up temporarily with a certain Mr. Lu, the fourth son of his family. He is a member of our clan, and belongs to the generation before mine, so I ought to call him “Fourth Uncle.”
斯諾譯本:I stay with Lo Shih Lao-ye, a relative one generation older than myself, a fellow who ought to be called “Fourth Uncle”, according to the Chinese family way of reckoning.
兩者對該句的翻譯比較相似,即解釋為什么稱魯四老爺為四叔。楊憲益按照原文的順序逐句翻譯,斯諾在翻譯時語序有所改變,同時在最后增譯一句according to the Chinese family way of reckoning(按照中國家庭的排序方式),這里可以看作異化的翻譯方法。在中國,家庭中的兄弟姐妹是按年齡排序的,在國外,并沒有這樣的文化傳統。斯諾的增譯有利于目的語讀者更好地理解文章內容,同時更多地了解中國文化。
4.修辭
例四:
原文:“祥林嫂,你又來了。”
楊譯本:“Hsiang Lins Wife, there you go again.”
斯諾譯本:“Hsing-lin Sao, you are back on the same trail.”
例五:
原文:直到她急得流淚
楊譯本:only when she shed tears.
斯諾譯本:Only when she released a flood of tears.
以上例子中,楊憲益譯本簡單明了,通俗易懂,斯諾譯本多使用諺語、比喻等多種修辭手法,兩譯本針對的目標群體不同,因此譯文的難易程度及美學價值也有所不同。兩位譯者的翻譯目的也不一樣,楊憲益在外文局的要求下,承擔著將中國文學作品傳播到世界的任務,他的目的是讓更多的外國人能接受他的譯本,因此他多采用歸化的翻譯方法。斯諾在翻譯該作品,更多地希望外國人更加了解中國文化,因此他多采用異化的翻譯方法,盡量讓作者不動,而讓讀者靠近作者。
五、局限性
韋努蒂指出,歸化與異化是連續統一體,并不是二元對立的。異化是一個主觀的、相對的術語,因為將原文譯入目標語文化時,難免會涉及某種程度的歸化。異化依據目標語文化的主導價值而定,因為只有背離那些價值時,異化才得以顯現。韋努蒂強烈為異化譯文辯護,認為它們“和歸化譯文一樣對外語文化的解釋同樣是有偏好的,但這些譯文傾向于將其展示而不是掩飾”(Venuti 2008:28)。然而,在實際翻譯過程中,翻譯目的不一樣,所適應的讀者群也不一樣。因此,翻譯家不可能永遠只遵循一種原則或采用一種方法,也不可能有任何譯作完全是以源語文化為歸宿或者完全以目標語文化為歸宿。因此,縱然韋努蒂極力支持異化策略,歸化與異化無法完全獨立存在。
六、結語
韋努蒂提倡的異化策略,追求文化的多樣性,突出源語文本的語言和文化上的差異,在譯文中保留原文的異域特色,反抗翻譯中的民族中心主義。通過對兩個英譯本的分析比較,我們發現楊憲益多采用歸化,斯諾多采用異化,然而我們無法斷言哪個譯本完全使用歸化或者異化的翻譯方法,譯者可以為了翻譯需要,靈活使用這兩個翻譯方法,讓其充分發揮作用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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