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燕妮
李鴻章與洋務運動的評價問題,是中國近代史研究中頗具爭議的問題。李鴻章由于參與過鎮壓太平天國運動,簽訂《馬關條約》,相當一段時期被視為漢奸、賣國賊,也一度被視為與外國侵略勢力相勾結的人物。改革開放以后,有關李鴻章與洋務運動的評價問題,雖然出現了一些新觀點、新看法,但進步與反動,愛國與賣國等等的根本分歧,依然十分尖銳。
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看,對于歷史人物、歷史事件的評價,歸根到底是要看他們在歷史發展中的客觀地位和作用。生產力的發展是推動歷史進步的基本動力;重要歷史人物的歷史地位和作用,不應該根據一些道德的、政治的主觀標準,而必須從其歷史活動對于生產力發展的客觀效果上進行評價。
李鴻章的一生事業,從其1862年出任江蘇巡撫開始,到1901年簽訂《辛丑條約》,可以說,與洋務運動相始終。他在中國近代化的進程中,開創了許多第一:第一個創辦大型近代軍工企業——江南制造總局;第一個創辦近代民族航運企業——輪船招商局;第一個創辦近代煤礦企業——開平礦務局;第一個創辦近代通信企業——天津電報總局;他還是中國鐵路事業的奠基人。除了實業領域之外,在近代教育、軍事、文化等事業也有許多開創性的建樹。所以,對李鴻章評價的肯定與否,與洋務運動的評價,密切相關,難以分割。
毫無疑問,中國近代化的起步,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只能借鑒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技術和經驗;而西方資本主義勢力在中國的擴張,也要求中國一定程度的資本主義發展和近代化設施。以李鴻章為代表的洋務派官僚所進行的洋務活動,在一定程度上符合西方列強的需要,構成了從19世紀60年代到90年代西方外交史家所謂的中外“合作”的基礎。而在這兩方面,李鴻章以及其所創立的洋務企業,都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的:沒有北洋海軍,清政府根本就沒有本錢與日本打一場近代化的戰爭。以甲午戰爭的失敗,證明洋務運動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注定要破產的,缺乏理論依據,也沒有什么說服力。說洋務運動是洋務派官員搞的一場與列強相勾結的“賣國”運動,也不能說明李鴻章這樣的洋務派官僚為什么要與列強在戰場上與列強大動干戈。
生產方式現代化的進程一旦起步,其客觀進程就不可能再依洋務派官僚的主觀愿望而運行,反而更加深刻的加深了清王朝統治的危機。李鴻章創辦的江南制造總局,引進外國機器,一下子雇傭了兩千多工人,造就了中國第一代工業無產階級的主體。蒸汽機的使用,手工采煤不敷應用,又迫使他采用機器采煤,建立開平煤礦;機器采煤的巨大生產力,又使憑借人力畜力的傳統運輸業無法應付,推動了鐵路的建設。在甲午戰爭之前,中國新興工人階級的10萬產業大軍,主要集中在洋務企業;甲午以后中國民間投資熱潮的涌現,新興資產階級的形成,也與此前洋務運動打下的工業基礎有著密切關系。洋務學堂培養的學生,派遣留學生,出版翻譯的科學書籍傳播等等,對中國經濟社會文化等各個層面都產生了重要影響。由洋務運動所造成的物資流、信息流、資金流乃至工人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發展壯大,深刻地動搖了建立在小生產方式上的封建專制政體的根基,這不能因為與洋務派搞洋務的主觀政治動機而輕易否定,也不能因為甲午戰敗而一筆抹煞。
任何歷史人物,都是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在歷史限定的舞臺上扮演其歷史角色的。洋務派官僚們的主觀動機與他們所發動的洋務運動客觀發展背道而馳,是由包括李鴻章在內的洋務派官僚的歷史局限性造成的。這些歷史局限性,既包括洋務派官僚們自身的教育背景、社會地位和政治立場等主觀條件,也包括小生產方式、封建專制政治體制、官場社會氛圍以及社會意識形態等等客觀條件。而正式由于洋務派積極主動地引進了先進的生產力,使得中國社會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脫離了傳統社會朝代更替的軌跡,走上了由洋務派而維新變法、由變法而立憲、由立憲而共和的新軌道。
評價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我們當然要注意分析他們產生的歷史條件和局限性,但更要注重他們對于后世歷史發展產生的正負面影響。
否定洋務運動的觀點多數是從洋務企業的官督商辦等制度束縛了私人資本主義正常發展的角度加以論證的。誠然,對于洋務企業中的衙門作風、封建官場貪污腐敗的滲透等等,早期維新思想家都曾有過尖銳的批評。但這種批評,并不是要取消洋務運動,而是要求在實踐中打破封建體制的束縛,將洋務運動推進到更高的層面。不能將維新運動看成是對洋務運動的否定,這種否定,是辯證的否定,是一種“揚棄”。“揚”的是洋務派引進西方先進科學技術的合理內核,“棄”的是洋務派因歷史條件局限而采用的官督商辦外殼。因為維新變法否定了洋務運動而在歷史研究中全盤否定洋務運動,這是一種形而上學的思維方式,也不符合歷史發展的辯證法。
對于作為三十年洋務運動的核心人物李鴻章的歷史地位和作用的評價,是由他的基本事業發展的客觀邏輯所決定,既不以他的主觀動機為轉移,也不以后人的政治標準、價值觀念轉移。對于李鴻章這樣一個復雜歷史人物的評價,不可能簡單地以進步或反動,賣國或愛國蓋棺定論。他既是一個舊時代的維護者、殉葬者,也是一個被新時代迅速淘汰的開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