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福山島再探“戰士第二故鄉”

丁玉寶+梁慶松+劉亞迅+王路加

東福山，東海領海基線邊上一個面積不足3平方公里的小島。歷史上，據傳此島因徐福東渡求仙在這里落腳而得名。現實中，1958年，一位名叫張煥成的海軍守島戰士觸景生情，寫了《戰士第二故鄉》歌詞，后被專業人士修改并譜成曲，廣為傳唱，使得這個小島一時名聲大噪。2012年，中央電視臺《北緯30度·中國行》節目組的第一站就選擇在這里。

歷史是一條蜿蜒的長河。如果說古人在這條長河中，對東福山的關注點僅僅局限于“風的故鄉、雨的溫床、霧的王國、浪的搖籃”，以及方士眼中的仙山傳說，那么，今人的目光聚焦的是“家”。沒錯，歌曲《戰士第二故鄉》唱這里的家；《北緯30度·中國行》把這里當作“遠方的家”。

家，在中國人的心中是最溫暖、最留戀的地方，在海軍守島戰士的心中何嘗不是如此！2012年5月，我們曾隨海軍413醫院巡回醫療隊到過東福山島觀通站，親身感受到了守島官兵在那里的艱苦、堅強與堅守；如今5年過去了，在強軍目標的引領下，小島發生了什么樣的變化？守島官兵有什么新的故事？

前情回顧：敬佩中帶著一絲感傷

2012年5月的一天，海軍413醫院海島巡回醫療隊赴東福山為觀通站官兵巡診，邀請我們一同前往。從舟山沈家門半升洞碼頭乘渡輪出發，經過一個上午的航行到達東極島，然后換乘一艘小渡輪向東繼續行駛約45分鐘，便到了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東福山島。

碼頭上，一輛半舊不新的軍用大解放停在那里，一群身穿海洋迷彩的士兵等船剛一靠穩，便忙著上下幫助搬運醫療器材。領頭的是指導員，一個叫方建陽的小伙子，黑黑的，一笑露出兩排顯得格外白的牙齒。隨后，我們擠坐在器材箱上，一路顛簸，跟戰士一起唱著“云霧滿山飄，海水繞海礁，人都說咱島兒小，遠離大陸在前哨”，登上了海拔321米的山頂觀通站。剛下車，我們便迎頭看到一塊巨石上刻著“戰士第二故鄉”6個大字。來到了歌曲里吟唱的地方，我們頓時激動不已。方指導員告訴我們，這字是島上一個叫“炮哥”的村干部用鋼釬，硬是一錘子一錘子給鑿出來的。

在觀通站，由于條件有限，我們只待了一個下午，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上午便返回了，前后也就20個小時，但這里卻給我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我們從醫療隊的巡診中發現，這里的戰士多數患上風濕病，不少人得了胃病，也有一些人得了膽腎結石病。原因是常年氣候潮濕，飲用水是經過簡單過濾的山泉水。聽說遇到臺風季節，補給上不來，官兵只能吃醬油拌飯或者煮方便面。為解燃眉之急，以備不時之需，戰士們在山頂開墾出了2塊巴掌地。山上住房緊張，此次到訪，干部把宿舍騰出來給我們住，自己睡辦公室或跟戰士擠。他們沒到晚上就早早地給我們床上開了電熱毯，但被子整夜還都是潮乎乎的。洗澡，在一個公共洗漱間里有一口大缸，用舀子從缸里舀了水往身上澆。

山上有一個籃球場，但戰士們最喜歡的娛樂活動不是打籃球，而是在難得一見的大太陽天，統一被大卡車拉到半山腰的一面石坡上去曬太陽、曬衣被，還有曬鈔票。關于曬鈔票這事，可不是炫富，那是因為當時條件限制，辦不了銀行卡，官兵的工資、津貼只能發現金。錢沒地方存，就塞在被褥下、枕頭里，天長日久就發霉了，只能曬了又曬，等有人下島到沈家門或者舟山市里辦事，再幫著存到銀行。

我們了解到，東福山島上老百姓常住人口不到50人，而且都是一些老人，年輕人基本上都出島到大地方買房安家了。觀通站官兵把這些老人當親人看待，全島的用電都是他們發電保障。官兵們以島為家，軍民關系好，完成任務出色，精氣神兒很足。方指導員說，“戰士第二故鄉”這首歌真是好，激勵了幾代官兵艱苦奮斗，戍邊衛國。

第二天上午8時，我們坐大卡車下山時，戰士紛紛自發跑出來揮手告別，黝黑的臉龐上帶著質樸甚至有點靦腆的笑容。醫療隊的一名護士當場就哭了，說：“這地方待個一兩天還可以，權當旅游看景了。但長年累月待在這里，沒邊沒沿的，真不知道這些戰士是怎么挺過來的，想想心里就特別難受……”

海疆傳真：“東海第一哨”的巨大變遷

2017年4月24日，“4·23”人民海軍誕生紀念日的第二天，我們再次登上了東福山島。我們很想知道，這5年來小島以及觀通站官兵發生了什么樣的變化。

碼頭上，來接我們的觀通站現任指導員戴昊倪，帶著一輛“勇士”軍用吉普車，輕便且馬力很足，沿著水泥盤山公路，不到20分鐘便開到了山頂。

一下車，我們感到眼前一亮：向前上方看，“戰士第二故鄉”石刻下，多了“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優良”12個醒目的紅字；向后看，“培養有靈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的新一代革命軍人”的標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四有”標語下，是一塊刻有海軍軍徽標志的石碑，頂頭刻著“向老兵致敬”5個魏碑體大字，據說這是專門用來刻上退伍戰士名字，激發官兵獻身海疆榮譽感的。營區廣播正播放著深情豪邁的歌曲《戰士第二故鄉》，幾個戰士一邊跟著哼唱，一邊為原有的“人民海軍忠于黨”“東海第一哨”等石刻補刷紅漆。我們深深地感慨：政治工作是人民軍隊的生命線，這條線從來不曾斷過，即使遠在天涯海角，也會延伸再延伸，活力盎然！

戴指導員對我們說：“我們不光是把強軍目標刻在石頭上，更落實到行動中。事實上呢，也只有真正將強軍目標在基層落地生根，才能開花結果。你們一定能從我們站的變化，品出這個理來。”

通過接下來的參觀采訪，我們感覺戴指導員此言不虛。

2013年，上級為站里新建了一座集辦公、健身、學習、娛樂、上網、就餐于一體的4層綜合樓，5年前我們住過的2層辦公樓兼干部宿舍，已改造成了小招待所。新舊樓之間，加蓋了一座四五十平方米的玻璃鋼曬衣房，一走進去，熱浪撲面，戰士們再也不用穿在油機上烘干、滿是柴油味的衣服了。

再向上走，一個高高的蓄水池旁，矗立著的一套綠色桶狀設備吸引了我們的眼球。戴指導員說，這是2013年下半年，上級的共建單位舟山市自來水公司捐資10萬元，為我們建造的新型飲水凈化系統。有了這套設備，飲用水再也不超標了，而且還接進了招待所、宿舍，安上了熱水器，官兵可以痛快地洗上熱水澡了。說話間，我們在設備邊上看到了一塊水泥牌子，上面書寫著該設備的來歷，并表達了官兵對上級單位和地方政府關心厚愛的深深感激之情。

到了山的最頂端，一片亂石堆已被削平并打好水泥地面，新的觀通哨位正準備開工。我們了解到，近年來海上情況復雜，今年4月份，1個月掌握的海情比以前幾年還多。所以，上級加大觀通站建設力度，要上更先進的設備。

沿著另一側的小路往下走回站部時，隨行的官兵告訴我們，腳下的石板路也是“炮哥”義務鑿出來的，營區像這樣的路有好幾條，加起來幾公里長，“炮哥”功不可沒。在站部食堂，炊事班戰士指著桌上的菜說：“這螃蟹和皮皮蝦，是‘炮哥聽說你們要來，一大早專門送過來的。這炒雞蛋的野蔥，是我們上午從山上挖的，請記者嘗嘗鮮。”

又是“炮哥”！“炮哥”，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我們好生感興趣。

官兵訪談：變與不變的時代交響

當天下午，我們顧不上休息，組織了一個小型座談會，請官兵談談切身感受到的變化。雷達技師、一級軍士長范正軍，這位快50歲的“兵王”一聽說這話題，隨口就說：“那可多了去了！”

在老范的口中，最大的變化莫過于兩點：一個是任務量呈幾何級數增加，二個是大學生士兵越來越多。他說，都說這幾年我們海軍艦艇入列像“下餃子”，我們從雷達屏幕上真切地感受到了。當面海域艦艇訓練、巡邏、演習、試驗試航，在雷達顯示屏上像滿天星辰閃爍。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我們深受鼓舞啊！大學生士兵的加入，讓我們的專業兵素質提高了一大截，學起來快，上手也快，完成任務質量高。

報務班長劉國紅說起了“戰斗力標準大討論”。他說，以前我們的確有人認為，在這遠離大陸的小島上待著就是奉獻。通過討論，我們認清了國際局勢特別是周邊形勢，明白了打什么仗、怎么打仗，弄清了自己的小戰位其實連著國家大戰略，不能有一絲一毫懈怠思想。最后，他還笑著說：“關于這個話題，油機班長聶灼青更有發言權，他可是最較真的一個。”

油機班長聶灼青來自廣東肇慶，中專畢業后先是在一家汽車修理廠修車。入伍來到島上干油機專業，他輕車熟路，愛崗敬業，當上班長順理成章。

聶灼青受“戰斗力標準大討論”的影響很大，平時對一些有違戰斗力標準的做法，不管是官是兵，他都敢直言不諱。比如，他跟站長王振路提意見說，一些戰士操作機器設備圖省事，動作不規范，既影響機器壽命，真正打起仗來也容易手忙腳亂。又如，他看到有的班內務不好，就會找到那個班的班長說，內務這樣的小事都搞不好，打仗的大事還怎么干？再如，他還批評過“兵王”范正軍：“你不能總大包大攬，什么事要多讓手下干干，只有把兵都帶強了，你才能稱‘王。”

一次，聶灼青帶兩個兵下山到碼頭補油，戴指導員以為他們會在山下吃了，就沒留午飯。而聶灼青為給站里省錢，還真沒在外吃。回來后，他找指導員“談心”說，餓了肚子是小事，但領導關心部屬其實就是關心戰斗力，這才是大事。指導員心悅誠服。

對于這些事，聶班長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愛放炮，并不是誠心跟誰過不去。當兵干什么？就是要打仗的，要不我在地方好好地憑技術掙錢，干嘛來當兵？站里教育我們要以站為家，我想最終的目的是這個家要能打仗、打勝仗，而不是表面上一團和氣，一潭死水。”

戴昊倪指導員表示認同聶班長的觀點。他告訴我們，這幾年，站里在主題教育活動中，開展以“小海島大文化、小單位大家庭、小戰位大戰略”為主題的“三小三大”實踐活動，通過特殊環境洗禮、團結戰斗暖心、重要地位感召，使官兵的主人翁意識、理想信念堅定性、使命責任感明顯增強。

座談中，我們還了解到，幾年來，觀通站官兵在強軍目標的感召引領下，加緊備戰訓練，總結出外軍多型艦船、飛機的信號、回波特征，摸索地方船舶活動規律，不斷提升及時發現目標、回波判別、抗電子干擾的能力，確保“抓得住、判得準”。他們成功跟蹤多艘外籍艦艇和地方船只，在重大研練演習軍事行動中，高標準為我方艦艇引導導航，進行海戰場管控，圓滿完成任務200余次。

這些變化和驕人的成績，令我們倍感欣慰。跟我們一同前來的東海艦隊某觀通旅政治部副主任陸軍夏是第一次登島，他講了自己耳聞目睹的感受，說：“其實這些變化之中，又蘊含著官兵扎根海島、艱苦奮斗、樂觀向上的不變情懷！”

變與不變，在小島上交織出炫彩，正是這個時代的主題和交響。

小島人物：張煥成與翁裕炮

在東福山島觀通站，常被官兵提起的兩個人物張煥成和“炮哥”，同樣有感人肺腑的故事！

張煥成是《戰士第二故鄉》的原作者，6歲時就成了孤兒，于1958年11月應征入伍來到東福山島。上島才半年多，他就被戰友們扎根海島、艱苦堅守祖國東大門的精神所震撼，開始用詩歌的形式在筆記本上記錄自己的內心感受。只上過3個月學堂的他，有好多字不會寫，便向戰友們討教。寫了改，改了寫，一首詩足足寫了3年。

1963年春，南京軍區文藝工者沈亞威、向彤兩人來到東福山島體驗生活，在連隊黑板報上看到張煥成寫的“云霧滿山飄，海水繞海礁”的詩，深深被這生動質樸的詩句，和詩句中所表達的戰士們堅守海島的堅強信念與樂觀主義精神所感動。他們便稍作修改，并在回去的船上譜成了曲。從此，不但《戰士第二故鄉》唱紅大江南北，而且部隊駐地又稱“第二故鄉”，也是這么來的。

而當歌曲火起來后，張煥成已經退伍回鄉當了農民。雖說這首歌的詞作者也署了他的名，但他從沒對村里左鄰右舍聲張過，而是仍舊在小山村里披星戴月默默地勞作著。當媒體披露這件鮮為人知的事情后，他被多次請到部隊作報告。有好心人給他出主意，讓他追討相應的稿酬，用以改善晚年生活，他卻十分大度地說：“這首歌之所以受歡迎，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而是集體的智慧。雖然寫這首歌我未得到一分錢報酬，但我卻因它而感到光榮和自豪，這是用多少金錢都買不來的！”

戰士的無私奉獻情懷，在哪都沒有變！

第二個人物“炮哥”名叫翁裕炮，是東福山島上的原村黨支部書記，今年65歲了。他自小因暈船，不隨其父學打魚，而學開山鑿石放炮，故得此外號。“炮哥”自年輕時起就義務為部隊服務，逢山開路，遇難伸手。他當村支書后，更是興起了擁軍熱。因為島上的電都是部隊給供的，官兵還經常下山為留守老人義務理發、修理房子、清掃衛生、檢查身體、送醫送藥，所以“炮哥”時不時聯系漁民，將新捕撈的魚蝦送到觀通站請官兵嘗鮮。官兵要付錢，他就“惱”。他說，部隊為我們做了那么多事，這點魚蝦算什么！

“炮哥”喜歡部隊官兵，把戰士當成自己的孩子。他還把大女兒嫁給了山頂上的軍醫，從此更是“一家親”了。多年來，只要一聽說觀通站來了客人，“炮哥”必送來海鮮慰問。他利用專長，經常為部隊義務服務，觀通站的營區、小道，到處留下了他擁軍的足跡和汗水。

近幾年，東福山島開發旅游經濟，游客越來越多。“炮哥”從村支書崗位退下來以后，與“炮嫂”在碼頭邊上半山腰處開了一家“漁翁客棧”接待游客，年收入20多萬元。“炮哥”已在島外安家的二女兒，聽說小島上能掙錢，也回到小島上開起客棧。

記者離開小島的那天早上，“炮哥”、“炮嫂”放下手里的活跑到碼頭上相送，我們都有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聊起這幾年部隊和島民生活的變化，“炮哥”不住地說：“習主席領導得好啊！老百姓過上好日子，部隊上變化也是越來越大。”從沒到過大地方的“炮嫂”說：“有了錢，我們也想出去旅游，到北京去，找你們。”我們高興地說：“歡迎！歡迎！”

小渡輪啟動了，開出了很遠，碼頭上，“炮哥”、“炮嫂”還在不停地向我們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