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覓

劉瞻遠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清晨，獨倚橋旁，看晨霧朦朧，在翠色的葉尖凝聚成滴，搖搖欲墜。終于，如斷線珍珠般，從葉尖落下一滴晶瑩的淚，落入河中，漾起圓滑的漣漪，發出輕吟的脆響。我的思緒也隨它而去，透過氳氤的水汽，順著一江春水向東流。尋覓，生命長河中的點點白蓮。一縷愁思，在回味的喜悅中悄然綻放，那是因為老家被迫拆遷，再也無法相見而流下落不盡的淚，道不完的傷。

透過飄渺的空氣，我的思緒飄回到搬遷前的故鄉。

曾經的故鄉，美若天堂，不必說“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也不必說“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單是在綢帶般圍繞村莊的小河旁，就有無限趣味：柳枝垂下了發髻，甘蔗挺直了身姿，高粱笑紅了俏臉，稻麥樂彎了腰肢。門前的小河，多像慈愛的母親，敞開博大的胸懷，哺以甘甜的乳汁，讓春風又吹綠大地，吹來四季的輪回，生命的氣息。

尋覓，最難忘，還是踏一片白雪，去采擷自然的氣息。

挎一竹篾籃，持把小土鍬，踩著人跡罕至的清寂，信步到枯藤老樹下，尋覓冰雪下安睡的精靈——寶塔菜。黑狗在前面帶路，來到田間，樹下，大地母親黝黑的皮膚搽上了冰清玉潔的粉底，天地間一片亮堂堂，腳底宛若踩著盞盞明燈——雪照云光的緣故吧！

俯在樹冠下，蹲下身，擱下籃兒，取出小鍬，在樹根四周輕輕劃出一塊一塊寸兒見方的地，輕輕撫去積雪，沿著方才的記號，鏟下去三兩寸，再微微斜著，手腕兒一拔，一翻，一提，一送，便挖出了一塊盤子大小的土塊，影影綽綽看見白蠶兒似的條狀物——這也是我愛叫它“地蠶”的緣故，它們是多么像縱橫交錯的筋絡——淌著純潔的冬的血液。

輕輕拍散土塊，撫去塵土，那一個個肉嘟嘟、像漢白玉做的小塔，又似即將結繭的冰繭般通透；那被不小心揭壞了外套的，似乎正嘟著嘴巴嗔怪著我們的不慎；而那些安然無恙的，卻又如在埋怨我們毀了它們的清夢。

約一兩個時辰后，我們便帶著一籃的“玉石”滿載而歸。

但好景不長，故鄉的畫卷詩意，永遠定格在了多年前的冬天。我如展翅的鴻雁，無需故水的哺育，便飛走了，搬離了。如今回憶起那份尋覓的樂趣，便深深地藏在了寶塔菜里，藏在了冰雪華貴的地毯下，深深地沉淀在我生命的長河中。

人走茶涼，人去樓空，忠狗已去，唯田荒涼。老家哺育我多年的金土地被收買了，老屋再也看不見了。我像失去港灣的小船，縱然有劈波斬浪的能力，卻再也沒有一個彼岸待我憩息停留。走過蜿蜒小路，我的思緒重回腦海，那份尋覓，快樂，思念，又重新包裝起來，埋藏在心田里。唯有那份眷戀、思念，唯有那份傷感、嘆息，如千年古鐘雄渾低沉的音樂，在我的心田蕩漾……

現在，我只獨倚橋旁，望一江春水，曲水，流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