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是一種輪回

張秋嶺

偏執地做個好媽媽

自從懷上女兒的那一天起，我就下定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親自帶孩子。

事實證明，我付出的代價是很大的，我不顧家人的反對，辭去工作，堅持要陪在女兒身邊，見證她的每一個成長瞬間。

一個人帶孩子的艱難，遠遠超過了我的預期。女兒身體素質比較弱，一不注意，她就會感冒發燒，直至肺炎。那會兒，只要她一打噴嚏，我就擔心得要命。即便如此，我也從沒想過雇保姆，或者讓老媽幫我帶。

我媽年輕時為了拼事業，一直把我放在姥姥身邊，直到我要上小學時才跟回她。可能老媽也不習慣身邊突然多了個孩子，她對我采取了放養的方式，讓我總覺得自己像家里不招人待見的客人。

別人家的孩子上小學，大書包都背在爸爸媽媽或爺爺奶奶身上。我們家離學校不遠，媽媽帶著我認過幾次路之后，就讓我一個人上學。

沒想到，那只是開始。從我上學開始，一直到考哪所中學，學文科還是理科，考大學時選報什么專業，工作要挑什么樣的單位，我人生當中遇到的大大小小的事，一切都憑自己做決定。

我很羨慕朋友們，她們都有一個逼著她們穿秋褲的媽媽。女兒找男朋友時，媽媽們更是緊張地挑這挑那，即使女兒不領情，她們還是不厭其煩地提出自己的意見。我一直覺得，那種吵吵嚷嚷的親密才是真正的母女之情。

可是好友們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們總羨慕我有個很酷的老媽。

老媽很漂亮，也很能干，她每次給我開家長會，都會引起圍觀。在別人的媽媽圍著女兒把自己忙成了“歐巴桑”時，我的老媽活成了一個傳奇。

后來，我刻意遠離老媽的生活，去遙遠的南方讀書、結婚、生子。她卻依然故我，做著最愜意的自己。即使在她退休后，也沒有多余的精力關注我，她加入當地的小劇場，做很時尚的先鋒話劇。

有時，我跟老媽通電話，故意把話題拐到被逼婚的朋友身上：“你說，她媽媽怎么就那么不理解她呢？”老媽不以為然：“她媽媽也是希望女兒能幸福。”

我有些生氣，敢情她也知道別人的老媽催婚是想讓女兒幸福。為了女兒，我不能成為她那樣的媽媽。

讓我傷心的小叛徒

我反其道而行之，力求營建最親密的母女關系。

可是，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女兒跟我卻沒有想象中的那么親，有什么心里話反而愛跟姥姥說。

周末，我帶女兒回娘家，她一進門就拉著我老媽進房間，在里面嘀嘀咕咕了好久。我被晾在客廳里，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們出來后，女兒的眼圈紅紅的，看樣子已經被安撫過了。我盯著她們一副親密聯盟的樣子，一時不知道該問些什么。

老媽私下跟我說：“小孩都會有自己的主見，你不能干涉她太多。”

原來是這樣，我的一腔母愛，竟然讓女兒覺得我控制得太緊，窒息了她的自由。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無比委屈，小時候被忽略的一幕幕全部涌上心頭，我幾乎是一字一淚地控訴著老媽：“你覺得我做錯了？我是不是就該學你那樣一直忽略我呢？你真的覺得你盡到了一個母親的責任嗎？”

老媽愣了好久，那一天都沒怎么說話。

那是我第一次跟老媽吵架，雖然說出了深藏心底許久的怨言，但心卻更堵了。我知道自己有些過分，趁老媽在小劇場演出的時候偷偷跑去捧場。我等節目結束后，到后臺找她，發現一個抱孩子的觀眾正在表達對她的喜愛，問她怎么才能越活越精彩。老媽回答：“我一直覺得，做母親的只有做好自己，才是對女兒最好的教育。所以，這些年，我也要感謝我的女兒，讓我一直努力做一個優秀的媽媽。”

那天，老媽化了老年妝，花白的頭發，深深的皺紋，不再清澈的眼神。她從沒在我面前如此“表白”，多年來藏在我心里的疙瘩立刻被打開了，那種感覺，不是理解，是釋然。

母愛是一種奇妙的輪回

清明節的時候，我陪老媽給姥姥掃墓。我忽然好奇地問：“媽，當年姥姥對你好嗎？”“她呀，就是對我太好了。”老媽的回答讓我驚訝。

老媽年輕的時候，省里來招女兵，那是她從小的夢想。她想去報名，卻被姥姥拉了下來，說她一個女孩子家，最好留在爸媽身邊。

后來，媽媽又遇到一次支援邊疆的機會，照例被姥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留了下來：“你一走那么遠，萬一有個病有個災的，可怎么辦？”

我這才知道，在媽媽的一生中，也因為母愛的牽絆有過很多的遺憾，所以，她才決心要讓孩子按自己的意愿生活。別人家的媽媽一路逼著孩子學習，逼著孩子結婚，用最直接的方式希望她能幸福。而我的媽媽，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希望我能幸福。

老媽看了看我，笑了：“這母愛啊，還真有點輪回的意思呢。”

晚上，女兒說她周末要跟隨輪滑隊去省外參加比賽。我很高興，忙著準備兩個人出發的行李。

忽然，我注意到女兒情緒不高，問：“你需要媽媽陪你去嗎？”她猶豫了一下，說：“我能說不嗎？”我笑著回答：“當然可以。”

“真的？”女兒高興地抱住了我。抱著她那小小的身體，我想，周末我該去陪陪老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