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徑通幽：讀《峽中紀行（中）》

摘 要：荻生徂徠所作《峽中紀行》敘述了作者尋訪奇景的過程，共有上、中、下三篇。中篇對餓鬼嗌的探索描寫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有異曲同工之妙。

關鍵詞：荻生徂徠；峽中紀行；餓鬼嗌

作者簡介：譚若麗（1984-），女，山東省萊蕪市人，2015年獲吉林大學文學博士學位，現為吉林省社會科學院語言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研究方向：古典詩詞、東北文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23--02

《峽中紀行》作者為日本的荻生徂徠。荻生祖徠（1666一1728）是江戶時代著名的儒學家，其所創祖徠學派在當時是與朱子學、國學等鼎足而立的大學派，風行一時，在日本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和廣泛、深遠的影響。《峽中紀行》是1706年9月，荻生徂徠奉命與同事田中省吾訪問甲斐國（今日本山梨縣）所作，共有上、中、下三篇，此為中篇，約為五千余字，敘述了曲徑通幽、尋訪奇景的過程。《峽中紀行》相關內容與資料在國內仍屬罕見，故本文在賞析作品內容之時，摘錄部分原作，以便讀者對荻生徂徠的《峽中紀行》有更深一步的認識與了解。

《峽中紀行》初看似覺平淡，主人公因怕寒，只于轎中蒙頭，記錄所過地點而已。直到薤崎驛，才出現轉折：

入薤崎驛，風始柔，從是信駿孔道。驛頗佳，不甚寂寞。驛右人家竹林間，似有小徑，徑空有一小碣，則“走大士洞道”也，下轎訪之，步僅半町許。至洞處，懸崖數十仞，鑿崖腹為龕，龕凡一左安地藏，右乃大士像，皆空海造。中間懸銅鐘一，別無奇觀。唯磴徑屈曲，乃得至龕所。甚峻難登，磴口有一大石下垂者，而磴為其所蔽，如無入處然。石右與龕址連，俯僂由石下進，始得磴。磴盡處，右龕而左有洞。始入洞，黑暗，左右摸壁而前，陟降幾級，欲躓者再，洞腹稍寬，右轉而得洞后口，豁然乃明，始識橫穿嶺身也。口甚窄，縱橫可三尺出頭以望，新府城跡在前，下皆田疇也。召鄉兵鄉道者，問此可以詣青城邪？則曰太迂矣，乃還。從入口出，一僧年可二十，拱立以俟，蓋住持僧也。庵在龕右平地上，蕭然數楹。欲相邀至庵進茶，慮前途故不往。行語出門，云此龕八百年前，有鬼神一夜鑿崖，以奉大士像。洞，昔年士女進香路也。時世替華，后村人煙漸繁，官為置站驛，而洞前地，犁為耕地，故今乃反為間道耳。問癸未東冬地震時事，則不唯龕洞無恙，連庵所亦恬然。遂別。

“驛右人家竹林間，似有小徑，徑空有一小碣，則‘走大士洞道也，下轎訪之，步僅半町許。”讓人滿心期待，是否是“桃花夾岸，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與世隔絕，土地平曠，屋舍儼然，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的又一個桃花源，“至洞處，懸崖數十仞，鑿崖腹為龕，龕凡一左安地藏，右乃大士像，皆空海造。中間懸銅鐘一，別無奇觀。唯磴徑屈曲，乃得至龕所。甚峻難登，磴口有一大石下垂者，而磴為其所蔽，如無入處然。石右與龕址連，俯僂由石下進，始得磴。磴盡處，右龕而左有洞。始入洞，黑暗，左右摸壁而前，陟降幾級，欲躓者再，洞腹稍寬，右轉而得洞后口，豁然乃明，始識橫穿嶺身也。口甚窄，縱橫可三尺出頭以望，新府城跡在前，下皆田疇也。召鄉兵鄉道者，問此可以詣青城邪？則曰太迂矣，乃還。”結果雖未如愿，過程同樣令人欣喜，探險獵奇之所以吸引人，過程的變幻奇特，結果的繁蕪變化勢必不可缺的因素。正如人生諸事，結果并非人所能把握，但為了成就結果而努力了，證明了自己，結果也就淡了。

這一波瀾之后，旅程繼續，“歷一家村，過釜無河灘，迤里北行”，到武川，憶藩主十二世祖源八府君，分封十二子武川地事。駒岳逼轎前，傳說籠罩了神秘色彩，為探險的目的地餓鬼嗌作了預熱的鋪墊。

忽睹金峰轉東，則出府城已五十里，州境之將窮也。駒岳亦來逼轎前，望之，山之不毛者三成，似焦石疊起者，巖棱角歷歷可數，形勢獰然不似前此芙蓉峰笑容相迎者。相傳，禮聰王所畜驪駒，飲是溪而生，山上莫有祠宇，山操木客，往往而逢，以故土人不敢登。昔有一人，戇而勇，赍三日糧以躡絕頂，見一老翁相責曰：“此上仙福地，非若曹所涉處。”捽其發，放巖下，則恍然已在己家屋山后矣。問鳳凰山，則神鳥來棲處。字或作法王，法王大日也，現瑞山上，或曰法王謫東時。陟此山望京師，予疑其為道鏡也。語未已，已至柳澤村口，有星山故城。左側黍田中，插竹表識處，謂是使君舊莊，其西十步許，昔時有大柳樹，是邑所名者，已枯矣。問此去餓鬼嗌幾多？則在邑西南山中十里許，促邑民引至其處，皆搖頭，訴其險隘不可往也。強而后可之，濟石空川，穿田禾中，漸入山間，石角礙轎，荊棘曳衣，左縈右回，不知其為幾十百折也。轎已不可行，則皆步，可五六里而至山姜澤，乃見右畔崩崖中，一種無名野草茁出也。自此兩山夾徑，徑極險惡，時時石尖砭足，不可闊步，后顧省吾，尚隔一重巖隈，頗如欲及者狀，則輒興發，欲小試登山腳，乃跳躍以進。邑民引路者，亦喘喘然，已至，一巘突然橫在前者下，謂是第一關。巘上為千里眼，兵部君辟難餓鬼嗌時，是其待暴客處也。路左轉過巘，崖下半為溪流嚙極細，水皆環繞亂磯間，其聲可聽。崖下路，忽闊忽窄，右眺山腹稍平處，曰逸見壘處。左指兩山相擁最深處，謂是山高壘處，名櫟平。更行一二町，無復蹊徑。左崖崩可數丈，亂石無數，狼藉相倚，勢殊可畏。溪流皆右避而行，崖根悉露，路益為其嚙盡也。云前此七年庚辰八月十五日，大風雨，山大震，崖上大石飛落者不知數。此至餓鬼嗌口皆而，毒水流出皆綠色，味咸酸螫舌。下緣石空川注柳澤山，高兩邑，田禾皆為腌漬，荒廢不少，是為邑所最疾苦。

立談間，省吾亦至，則與邑民謀路所由，得樵蹊，緣山腹以至一崖上。草蓁翳薈，高僅六七尺，下瞰小澗，甚淺，石頭出水者若干。穿蓁下崖，擇石而蹈，過澗至隘口處，水果深綠，似染家煮藎草汁。崩石皆焦色，其理縱橫裂，石下有如瀝青者流出，涊涊然。乾者凝塊，土人號曰巖樊，不知為何用也。俯窺水中，石間往往有金色砂，水搖則鑠鑠然可愛。前望瀑布三級，珠奔玉響，可以洗耳，頗疑桃源辟秦人今尚在此中也。左側餓鬼嗌也，其高不知幾十百仞，闊僅五六尺，峻不可言，皆石塊白沙，無水欲流。腳無可措，手亦不得攀據仰視惘然久之，異人亦勸還。予與省吾憤然相謂，銜命來此，豈可徒還？且也當昔避難者，雖藩王先公，是寧匪人哉？相目直登，砂果流墜，腳不支者數，乃得巖稜，一腳踏而一腳探，探有所得，砂礫既沒后踝，抽趾稍猛，石轉擊在后者，偶得樹根橫出者，喜甚。一行二十人，佝僂以進，時時爭競想推，不覺氣息弗接。比及中途，顧省吾憊甚，乃問土人，下路安在，則云唯是耳。因語省吾，可以反命邪，省吾激甚，厲聲謂曰：“大丈夫等死，當死冷石上！”言訖直前，遂得至絕頂處。崖崩壓路，不可至壘所。右登小壟，壟上被以迷陽，刺手傷足，衣皆為勾破，所帶刀劍室，亦悉作爪痕。省吾即坐不言半晌許，予探腰下葫蘆，得草還以啖之，乃醒，其恒苦蓐食故饑憊也。前望壘所，乃峻嶺盤曲處，中間稍平者，可三四十步，闊僅十數步，后崇前痹，腹寬口窄，似地獄變相中焰口鬼細嗌大肚者狀，故土俗命名而。遠視皚皚似亦皆砂礫也。一巖突臨其右，下嵌空如洞，亦可容數人也，聞兵部府君匿此，以俟河清。而邑人祖先多產于此者，不知當時婦女弓鞋緣何得登也，豈世亂健婦皆娘子軍邪？然壟前隔一壑，草樹灌蔚，水聲洶涌，不知高深。召土人前行芟斬，擬蹈壘地，皆饑甚，苦訴不已。乃慨然曰：“使予二人不得躡桃花源頭處，亦命矣哉！”

餓鬼嗌是此篇游記的精彩之處，先是“問此去餓鬼嗌幾多？則在邑西南山中十里許，促邑民引至其處，皆搖頭，訴其險隘不可往也”，與李白《夢吟天姆吟留別》“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云霞明滅或可睹。”，同樣是奇險陡絕，望而生畏，又令人期待會是如何一番景色。“濟石空川，穿田禾中，漸入山間，石角礙轎，荊棘曳衣，左縈右回，不知其為幾十百折也，……崩石皆焦色，其理縱橫裂，石下有如瀝青者流出，涊涊然。乾者凝塊，土人號曰巖樊，不知為何用也。俯窺水中，石間往往有金色砂，水搖則鑠鑠然可愛。前望瀑布三級，珠奔玉響，可以洗耳，頗疑桃源辟秦人今尚在此中也。左側餓鬼嗌也，其高不知幾十百仞，闊僅五六尺，峻不可言，皆石塊白沙，無水欲流。腳無可措，手亦不得攀據仰視惘然久之，異人亦勸還。”懸崖峭壁、瀑布飛流，其險如此，讓人不禁想起李白的《蜀道難》“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雖兩文風格不同，一樸實厚重，一飄逸雄飛，但內里的感情基調卻是相同的，驚嘆自然的鬼斧神工，如此險峻，不知遠道之人為何來此，居于此地之人如何生存。歷得千險，終得登頂。亦可反途，眾思妙絕，“下壟取原道，投足砂阪，五尺軀之所壓，與砂相得而走，走率七八尺若丈許，得石角方輟足。頃之，背后二十人相推而下，砂礫為其益急。人沙之相為勢，如建瓴相似，有仰僵以背秉砂走者，有失一足愕然膝亸就以臀代其趾者。”以阪代足，用砂之屬性，飛躍而下，前段的艱難凝重化為此刻輕松愉快，情感的變化表現很是明顯，于是“轉眄間，不覺至向澗處，則振衣立澗中石出間上，相顧謂上阪時將謂里許，今則似不滿百步。”文章也添得些許活潑，“舉目遠眺，倒峰側崖，長嶺短巘，奇狀千態，千態如流，皆與月露相為色也。入眼輒移，無處捉摸，思句欲成，復為別境撩亂，忙謀更張，巍巍湯湯之調乃變。”山色月露相宜、思詩作吟未成以及“推窗引月，偕清光同寢”則輕靈可愛，更添光彩。

荻生徂徠重視“古言”，提倡“古文辭”，其文章風格也是樸實曉暢，此篇游記也足具此特點，平實的記錄所經過的地方，不隨意發表自己的意見，讓讀者在閱讀中體會其中的真意。在平湖中偶爾插進漣漪，凹凸相間，平淡而不乏味，相續而不斷裂。歷盡好長的平坦，才寫餓鬼嗌的險絕難攀，奇景怪象。而后輕松地回還，靈動的露色相溶，詩性的引月同眠，都是一抹抹亮色一分分提高了文章品味。

初讀此文，會覺前面鋪敘太多，有點寡味，也許只是中日兩方文化差別而已，不抱太多偏見意見。就其探險好奇、情感自然的赤子真情來說，乃是不錯的游記文章。

參考文獻：

[1]青.日本近世儒學家荻生徂徠研究[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