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步青+溫亭亭
摘 要:19世紀30年代,法國文學家提出批判現實主義,用以取代歐洲文藝領域的浪漫主義思潮。由于資本主義的失敗,歐洲人民轉向了現實世界。梅里美,全名普洛斯佩爾·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致力于現實主義,他的短篇小說《高龍巴》描繪的是一個特征鮮明的女性形象,其中蘊含了梅里美對封建統治的批判,對復辟現實的譴責。批判現實主義的特點是真實性、客觀性及典型性,本文通過以上三個特點分析《高龍巴》,方便讀者理解作者的創作動機與立場。
關鍵詞:批判現實主義;高龍巴;真實性;客觀性;典型性
作者簡介:吳步青(1993-),女,黑龍江大學研究生學院2015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法語語言文學;溫亭亭(1992-),女,黑龍江大學研究生學院2015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法語語言文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23-0-03
一、梅里美與《高龍巴》
1.1 梅里美簡介
梅里美出生于一個巴黎資產階級分子家庭,父親是才華橫溢的畫家,之后在美術學校擔任常任秘書;梅里美的母親也擅長繪畫,是童話作家波蒙夫人的孫女。在這種家庭氛圍成長起來的梅里美,自幼就具有對藝術的熱愛與鑒賞能力。但是,梅里美的父母對待政治領域的態度卻是冷眼觀看,一直與政治保持一定距離,這對梅里美的文學創作也產生了一定影響。
梅里美中學畢業后,遵從父親的意愿進入大學學習法律。大學畢業后,他結識了對他人生方向起到巨大引導作用的文學家司湯達(Stendhal)。司湯達比梅里美年長20歲,當時他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反復辟王朝斗士,批判現實主義思想完備,梅里美與他結成忘年之交,創作思維也深受司湯達影響。《高龍巴》是他批判現實主義系列的代表作之一。
1834年,梅里美被任命為歷史文化古跡總考察員,這為他的文學創作提供了極佳的機會。利用工作時間,他可以領略異域風情,將現實世界化為文學作品,借以諷刺現實社會,表達對封建復辟統治的不滿。
1839年,司湯達邀請梅里美參觀法國科西嘉島,當地居民仍保留自己本土的語言與風俗習慣。梅里美被深深地吸引了,他根據實際情況寫下了短篇小說《高龍巴》。科西嘉島當地有一個“家族復仇”的習俗:某一家族成員遭到辱罵或暗殺,該家庭其他成員有義務為他(她)復仇,即與殺害本家族成員的整個家族爭戰。因為一人受辱,及于近親。
1.2 《高龍巴》
在短篇小說《高龍巴》中,背景是滑鐵盧戰役拿破侖兵敗,一名軍官德拉·雷比亞中尉迫不得已退役返還家鄉科西嘉島。回鄉乘船途中,他結識了英國上校托馬斯·維納爾,還有他的女兒莉迪亞,兩人很快就墜入愛河了。到達家鄉后,他得知自己的父親被巴里奇尼父子殺害了。他的妹妹是該故事的女主人公--高龍巴,聰明、善良又能歌善變。但她個性鮮明,敢作敢為,剛強勇敢,做事果斷。她一次又一次地鼓動哥哥為父親報仇,與巴里奇尼家族成員爭戰。但是哥哥受到文明的教育和熏陶,不愿意將“家族復仇”這一風俗進行下去了,因為父親已死兩年,謀殺證據不夠充分,而且擔憂會影響到他與莉迪亞小姐的感情,因此不愿貿然行事。但高龍巴聰慧過人,她精心安排,最終還是挑起了兄長的復仇之心,最終兄妹二人聯手,殺害了仇家,為父親報仇雪恨。
二、批判現實主義的特征
隨著資本主義的確立、政權鞏固,資產階級與貴族的矛盾并未結束,勞資矛盾成為社會主要矛盾,而大資產階級與中小資產階級之間的矛盾與日俱增。當法國封建王朝復辟,眾多擁護者對該政權開始失望,映射到文藝領域后,取代浪漫主義的就是回歸現實,通過文學作品鞭撻、諷刺現實世界。
批判現實主義的基本特征有三點:
①真實性:真實地描繪現實生活,按照生活本來的樣式反映現實;
②客觀性:冷靜客觀地觀察現實,描寫現實,著重描繪細節的真實性;
③典型性:注意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典型人物。
批判現實主義的三個基本特征在小說《高龍巴》中展現得淋漓盡致,作者梅里美對女主人公高龍巴的塑造以及對科西嘉島的地理環境、人文環境的描繪盡都體現了批判現實主義的特點。
2.1 真實性
真實性意即:真實地描繪現實生活,尤其是細節描寫,通過具體的描繪歷史環境真實地再現現實世界。
科西嘉島是法國東南部的一個島嶼,1767年,熱那亞政府將其賣與法國政府,從此該島成為法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科西嘉島上野蠻強悍的民風民情,獨立自主特立獨行的精神,家庭成員關系的緊密性,盜賊出沒的叢林,科西嘉島的風俗“家族復仇”,當地方言,當地歌曲,Ballata(巴拉塔敘事曲)ou vocero(或者科西嘉島上喪禮時唱的挽歌),當地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以及昔日皇帝拿破侖的豐功偉績,在《高龍巴》這本小說中一一呈現在讀者面前。真實地環境、真實地歷史事件增加了故事的真實性、可信度。
1839年,梅里美用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跑了將近1000公里,極盡所能,游覽科西嘉島,歷史文化古跡記錄不多,最主要的是了解當地的風俗習慣,這些內容在他的作品《科西嘉紀實》中有詳細地記載。他在這本書中記錄他遇到了一位名為高龍巴·巴爾托里的夫人,在一次沖突中她唯一的兒子喪命了。為此,她為兒子建立了一座小教堂,讓女兒帶梅里美去觀看。她的女兒美麗,皮膚白皙,身著喪服,這兩個人物給梅里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腦海中,已經塑造了小說中的科西嘉女性角色的代表——高龍巴。加之他在科西嘉游歷期間,“家族復仇”類型的故事比比皆是,東拼西湊,一部完整的島民復仇故事已經大致勾勒出來了。
文中第一次記錄高龍巴的外貌是透過莉迪亞小姐的眼睛表現出來的。“她似乎有二十來歲,高大身材,嫩白皮膚,深藍眼鏡,粉紅嘴唇,一口牙齒像細瓷。”[1]而梅里美在他的《科西嘉紀實》中描繪高龍巴·巴爾托里夫人時,是這樣記錄的:“我看見一位女英雄,高龍巴·巴爾托里夫人,她精于制造子彈,并且很想射向那些不幸使她不快的人,我征服了這位65歲的杰出的女人,分別時,我們以科西嘉的方式親吻,就是說用嘴。同她女兒的相遇我也是同樣幸運,她也是一個女英雄,不過只有20歲,極其漂亮,長發拖地,嘴里32顆珍珠,非常美的嘴唇,5法尺3法寸(相當于1米70--筆者按)高,16歲時就痛揍了敵對陣營的一個雇工。人們稱她為莫加娜”[2]
梅里美本人擔當敘事者的身份,他詳盡地描繪了該故事的歷史起源,考古知識,地理環境,人文環境等等。他在小說中不止一次記錄高龍巴的挽歌,這其中有一部分是他在游歷期間記錄下來的,也有自己編譯的。如:
“孤女是在哭她父親,
他遭到兇手的暗算,
從背后被搶打中;
她父親鮮血殷紅,
流淌在綠葉叢中。
但她保存著他的鮮血,
高貴無辜的鮮血;
她要遍灑比埃特拉那拉,
讓它變成致命的毒劑,
比埃特拉那拉必將銘記,
直到罪惡的鮮血,
清洗掉無辜的血跡。”[3]
種種描寫使得《高龍巴》這本小說的真實性大大提高了,讀者也對該故事深信不疑。
2.2 客觀性
批判現實主義的客觀性就是:冷靜客觀地觀察現實、描繪現實、呈現現實。其間不摻雜作者的個人情感傾向,對故事的評判權交在讀者手里。梅里美只是扮演小說敘事者的角色,偶爾他在文中跳出來與讀者進行對話。但是他與小說中的人物均保持一定的距離,避免偏袒或疏忽某一人物,也避免無意間披露了自己的觀點。
梅里美詳盡地描繪的第一個人物就是為了增加事件的真實性。例如,在本小說第六章開篇:
“ Cest pour me conformer au précepte dHorace que jeme suis lancé dabord in medias res (拉丁文:從中間講起)”.[4]
“我是依照賀拉斯的古訓,壯著膽子先來個‘從中間說起(賀拉斯在《詩藝》一文中,稱荷馬講故事“從中間說起”)”。[5]
在這里,梅里美講述了謀殺高龍巴父親的原因,但是卻只是冷靜地描寫,沒有任何一點主觀情感。這主要是為了讓讀者自己細細體會文中的褒貶,作者個人情感的隱藏可以說是讓讀者更加自由,不受作者思路的牽引,自由評論與批判。高龍巴的家族一直在科西嘉島上享有很高的威望,但是他們有一個仇家:巴里奇尼家族,高龍巴的父親曾經在拿破侖的軍隊中當過軍官,后來,因為兵變而退伍,退隱家鄉,但是卻經常受到當了村長的仇家——巴里奇尼律師的百般刁難,之后有一天,高龍巴的父親突然被暗殺了。梅里美在他的作品中對高龍巴父親被暗殺一事完全持旁觀者態度,僅僅是描述事件。可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客觀性是冷靜的觀看與記錄。
再者,當高龍巴的哥哥奧索終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復仇意念后,開始謀劃策略,甚至高龍巴也不甚清楚他的計劃。梅里美在這里也只是記錄奧索在埋伏擊殺巴里奇尼父子的過程,作者的感情傾向,并未流露半點。
當高龍巴陪兄嫂度蜜月期間,突然偶遇巴里奇尼,他的慘狀不言而喻,神志也受到了損傷,但是高龍巴沒有透露出憐憫,梅里美在這里也沒有直接評說高龍巴的表現,不表露出來他的贊賞或者批判,而是透過文中農婦的話語:“你看清了吧,多么漂亮的小姐,”她對自己的女兒說,“可好!我肯定,她長著邪眼(西方迷信說,這種邪眼誰看誰倒霉。)。”[6]
通過文中其他人物的言語或者心理活動來描繪主人公,或者表達作者的思想,這是間接表現,所以仍可看作是客觀性的一種表達方式。
2.3 典型性
批判現實主義的特征典型性即:注重創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形象,典型人物,重視環境對人物的影響。典型性是批判現實主義的核心特征,作者通過選擇、精簡、概括現實主義的素材,為了強調現實生活的重要性。
典型性意味著,作者塑造的典型人物身上集中了許多人物的典型特征,這些人與主人公性情在某種程度上十分相似。高龍巴,這個年輕的女孩,她的原型是兩個真實人物的結合體。一位是年齡65歲的科西嘉女人,她就叫高龍巴,另一位是她的女兒。這位母親知道如何制造子彈,性情果敢,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潑辣;她的女兒,20歲,生的美麗,一頭秀發,也十分勇敢,曾徒手與敵人打斗。梅里美被科西嘉島上的女人獨具一格的性情深深吸引了,將兩位性格鮮明的母女結合成為一位新科西嘉女性,亦稱呼為高龍巴。
小說中的高龍巴一出場,就帶有濃郁的科西嘉色彩。“美扎羅”下的高龍巴,年輕漂亮,打扮帥氣,穿著打扮上透露著她的性情,仍然保留著純正的民風,絲毫沒有受到文明世界的影響。
高龍巴她愛恨分明,從水手在船上吟唱她創作的挽歌,顯明了她為父親復仇的堅定信念。如:“我要那只開槍打我的手,開槍瞄準我的眼,我還要那顆想要殺害我的心。”[7]她的言語中,透露著勇敢的心,有仇必報、愛憎分明的性情。在面對仇人虛假的面孔時,她在喪禮上透過挽歌,巧妙地指控兇手卑劣地謀殺行徑,并明確表明復仇的決心,“直到罪惡的鮮血,洗掉無辜的血跡為止”[8]。
高龍巴沉著冷靜,身體中流淌著復仇的熱血,滿腔熱情。哥哥在為父報仇的事情上猶豫不決,高龍巴起初默不作聲,對父親遭遇謀殺一事只字不提。但是,卻在生活中不斷挑起哥哥復仇的思想。她拿出父親被害時沾染鮮血的襯衫,引領哥哥到父親被害現場,她夜間起來,割破自家馬的耳朵,嫁禍仇家巴里奇尼,制造仇家與他家勢不兩立的假象。因為她不能坐視不理,為父報仇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
同時她足智多謀,當指控敵人謀殺其父的“證據”轉向表明,她父親的死可能是強盜所為時,高龍巴又機智的找出所謂的“證據”中的漏洞,并精心設局,讓敵人不打自招,露出馬腳。最終,高龍巴的哥哥下定決心為父報仇。
她是科西嘉靈魂的精髓與象征,她是“野蠻”潑辣的化身,忠于家族榮譽的女性代表。
三、總結
本文主要介紹了梅里美的小說《高龍巴》是如何體現批判現實主義的基本特征的。通過三種視角:真實性、客觀性與典型性,逐一分析這一現實主義作品。真實性是從真實人物的融合塑造成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客觀性則是從旁觀者的角度對小說人物與情節進行描寫,而典型性則是典型環境中塑造的典型形象,只有科西嘉島上的淳樸民風才能創造出高龍巴式的人物,果敢、忠誠、善良、美麗、智慧、沉著冷靜與執著堅定是高龍巴式人物的主要特征。
通過描寫科西嘉島的情況,梅里美批判資本主義的野蠻,譏諷王朝復辟的可笑,他對當時的社會失望透頂。高龍巴那勇敢、冷靜、善良又忠誠的個性正是當時社會所缺失的美德,現實社會充斥著如奧索與莉迪亞小姐一樣的偽文明,如巴里奇尼一樣的偽法律。以異域風情的人物個性映射現實社會,既不會引起社會動蕩,也不會引起當朝統治者的不滿,還成功地諷刺了荒謬的社會,一舉三得。
批判現實主義在法國生根發芽,發展壯大,這種顧左而言他的描寫手法十分高明,對當時社會的各個領域均產生深遠影響。
注釋:
[1]郭宏安. 《高龍巴》:想象與真實的平衡[J]. 外國文學評論,2009(2):5-18.
[2]郭宏安. 《高龍巴》:想象與真實的平衡[J]. 外國文學評論,2009(2):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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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Mérimée, Prosper. Colomba[M]. 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2005.
[5]梅里美著, 楊松河譯. 高龍巴[M]. 南京: 譯林出版社,1995.
[6]梅里美著, 楊松河譯. 高龍巴[M]. 南京: 譯林出版社,1995.
[7]梅里美著, 唐杏英編譯. 高龍巴[M]. 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2005.
[8]梅里美著, 唐杏英編譯. 高龍巴[M]. 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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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郭宏安. 《高龍巴》:想象與真實的平衡[J]. 外國文學評論,2009(2):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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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里美著, 唐杏英編譯. 高龍巴[M]. 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2005.
[6]梅里美著, 楊松河譯. 高龍巴[M]. 南京: 譯林出版社,1995.
[7]吳岳添. 法國文學流派的變遷[M].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5.
[8]張放, 晶尼. 法國文學選集[M]. 北京: 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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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鄭克魯. 法國文學史教程[M].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