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徐玉向(1979.8-),男,安徽省蚌埠市人,大學企業管理專業,研究方向:詩詞、散文、小說。
在淮河南岸、黃泥山的西北,在這塊并不肥沃的江淮丘陵間,誰還能記得有一頭小花牛曾經來過。
家中第一頭耕牛是頭大黃牛犍子。人前慢悠悠的邁動沉穩的四蹄,槽前默默地嚼進稻草,就連爺爺給它上料也僅僅是晃晃腦袋,而田間干活的情景我卻無從記憶了。以上僅是五歲前對牛的識記。
因為我們老家的農作物是一年兩熟,一季小麥,于中秋后種下,無論是旱地還是水田,翌年端午前后收獲,接著旱地播下黃豆,水田便栽下秧苗。或因早年生產隊的生產模式,或因家鄉中有座小山,故鄉中到處是黃牛的身影。
大約五歲那年,爺爺從長衛街的集上牽回一頭小花牛,而家中的大黃牛已不知去向。
我從草柵里抽了一把干稻草,圍著小花牛看稀奇。小花牛似乎和我有緣,亦或害羞,多是看中我手中的干草罷了,朝我“哞哞”地叫了幾聲。我卻發現小花牛有點狼狽,一片干巴巴的污泥糊在腹部,幾根雜草卷在牛背的鬃毛中。
小花牛,你是不是不愿離開家,在你的牛棚里躲避著原來主人的強力牽扯呢?你還在想著家里的親人嗎?我想你一定是哭得很傷心,你的眼角還有沒有滴完的眼淚呢。
小花牛,你是不是發瘋一樣用你那并不堅強的雙角頂向我的爺爺?或是駐著后腳不肯從集市再前行一步?我想吃虧的一定是你吧,看你的牛角尖還有未被風吹去的土屑呢。
小花牛,愿意和我做好朋友,就吃了這把干草吧,里面一個寬敞的牛棚便是你的家了。
爺爺從院里端出一盆清水和一把刷子,開始給小花牛清理衛生,我便站在一邊看著。爺爺先用干刷子把小花牛全身的毛理平,刷掉雜毛和泥、草屑,蘸上清水清理牛蹄部分,再清理牛眼四周的眼屎,連牛角也刷了一遍。
爺爺終于直起身,我便被眼前的小花牛吸引住了,沒想到世上還有這么漂亮的小牛。小花牛的額中有一塊潔白的茸毛,兩支角秀氣堅挺,身上由金黃和雪白的皮毛組成了各種圖案,四蹄輕健,鞭子似的牛尾,悠閑地甩著,兩只圓鼓鼓的眼睛,略帶點稚氣的眼神讓我感到分外的親切。
爺爺扳過小花牛的牙齒對我說“看看,它才二歲多。”
“我五歲!爺爺,以后就叫他小花牛好不好?”爺爺笑笑算是同意了。從此,我的童年便多了一個玩伴。
開始一段時間,爺爺舍不得帶小花牛下田,去鄰居家借牛用了幾次后又覺諸多不便,終于把小花牛牽到田里了。而我在看到小花牛走出院門的那一刻起,便在猜想它今天會挨爺爺多少鞭子。
直到爺爺的身影再次轉回院子時,我才發現他只放下肩上的犁,而并不曾有鞭子。于是我便跟著爺爺把牛牽到牛棚里,趁爺爺走后又偷偷多灑了兩把料在小花牛的槽里,可是它卻不領情,只知道埋頭大吃,或許真是累壞了。
在院子里休息的爺爺卻對小花牛今天的表現表示滿意。于是我又想哪天能親眼看看小花牛是如何干活的才好。
接下來的日子,小花牛便經常跟著爺爺在家中的各處田地里耕作,連鄰村的人一看到小花牛就知道是爺爺又下田了。耐不過我的幾次乞求,爺爺終于同意帶我和小花牛一起下地。
奶奶卻說“帶他去干什么?不嫌累贅。”爺爺卻說帶我去下地沒什么不好,“男人嘛早晚是要去干活養家的,早點學會比不會強”。奶奶嫌爺爺教我農活丟人,別人家的小孩都在家玩。爺爺卻認為犁田耙地是莊稼人的本份,沒什么好丟人的,以至搬出我曾祖父的教訓來。
我抽空拿起鞭子先沖出院子。一會工夫爺爺便扛著一面耙、牽著小花牛出來了。出了劉小橋,我們轉彎向南往大秧田方向走去。
這時剛剛進入夏天,老皮塘里的荷花還沒結成花蕾,而荷葉卻是一片接著一片,鋪滿了半個塘面。浮萍漂漂蕩蕩隨著流水進入小渠中。我一會用鞭桿打蝴蝶,一會停下來看螞蚱,走到老皮塘埂上已是滿頭大汗。但是爺爺并沒有停下,走幾步就回過頭催我快點,可是我總也趕不上,只能追著他高大的背影。
等爺爺把耙放好,再套上小花牛的時候,我剛好跑到自家的田埂上。爺爺要過鞭子,又要我喊號子,我問他為什么喊號子,他告訴我說小花牛還沒長大,干重活容易累傷了,你唱歌給它聽它就不覺得累了。
“小煙袋,兩扎長,忽嚕忽嚕上瓦房,瓦房有個賣煙滴,忽嚕忽嚕到山里,山里有個賣饃滴,忽嚕忽嚕到河里,河里有個大姐洗衣裳,老丈人不打你的光脊梁,大姐大姐別生氣,趕明拉車來接你,什么車,木板車,什么牛,禿尾巴老牯牛,什么鞭,疙瘩鞭,一打一杠煙。給我車,我不要。我要金花大花轎,四個吹,兩個打,四匹騾子,四匹馬,得喔得喔到家啦! ……”
田中的小花牛似乎聽到我在喊號子給它加油,邁動堅強的腳步一步步往前走。爺爺站在耙上一手扯著韁繩一手揮鞭,如戰士站在戰車中一般武威,而他的鞭子每每揚在半空中,鞭稍吐出一聲聲清快的響聲。
小花牛,你是否想過回過頭來看看你的蹄印是深是淺?而你身后的耙,卻如無情的時間機器,無聲地抹平你的任何腳印。一片平整的、帶著渾濁泥水的田便呈現在大大的天地間。
在我六歲的時候,爺爺病故。小花牛和我一樣沒能送爺爺最后一程。我記得那天凌晨我還在睡夢中,一群人便抬著爺爺的棺木擁出院子。
等天放亮了,院子里已是空蕩蕩的,我想起了小花牛。小花牛,你今天的早餐再也見不到熟悉的身影了,而我將永遠失去爺爺。
溫熱的初夏,碧草如茵的田埂上,一個小男孩叉著腰在喊著號子,田里一個壯碩的老人站在耙上,一頭小花牛低著頭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小花牛,你是否想過回過頭來看看你的蹄印是深是淺?而你身后的耙,卻如無情的時間機器,無聲地抹平你的任何腳印。一片平整的、帶著渾濁泥水的田便呈現在大大的天地間。
眨眼間十多年過去了,小花牛已是大花牛。在我十多歲的時候,大伯和父親便商量著把小花牛賣了,換一頭小牛回來。那天中午我躲在學校沒有回來。我怕見到小花牛被牽走時的場面,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我更怕由此再扯出對爺爺無盡的思念。
等傍晚挨到家時,牛棚里已然住進一位新的陌生的來客。
小花牛,你還好嗎?
丁酉五月二十三日于滕州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