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生螺紋

◎ 汪洋

暗生螺紋

◎ 汪洋

回鄉打臺球，坐在我旁邊的舊友冒出一句：“你說，我怎么被生活夾住了？”說完，他看到我故作不屑、眉毛擰在一起的表情，才意識到這話里的差池，立刻補充道：“我就等著被射出去……”然后抿嘴笑了起來。我們兩個尚能理解這話中的微妙，那就是生活的病變。

麻木是生活病變的常態。重復性的勞動，好像每天在琴鍵上用中指按“哆”“哆”“哆”，無趣是肯定的，但是哪天突然鬧出其他的聲音，準能把自己嚇一跳，恨不能趕緊捂住耳朵，期盼著回到“哆”。

有一次我去看秀，走在臺前的女模特轉了個圈兒，結果失去重心，一腳踩空，翻滾到了臺下。

觀眾低聲驚呼，但見后面走來的模特仍舊款款向前，完全無視掉下去的那個同行。我把這看作是專業精神，后來轉念一想，如果兩個人扶持著、懷著歉意的笑容揮手離場，眾人被人性化的舞臺精神感動而鼓掌，非但面子沒丟，反而讓來賓覺得這個品牌有人情味。另一種可能是后面走來的模特去扶掉下去的模特，算是節外生枝，本來一個人的錯誤連累成兩個人的錯誤，甚至兩個人連賬也結不到的狀況都有可能發生。所以，按慣了“哆”的模特，在一瞬間選擇了自認為最正確的解決方案。

麻痹的病變就是我常說的“活著活著就沒細節了”。知道午后是黃昏，知道秋天后是冬天，活著這件事就少了很多新意，變成一件令人疑惑和恐懼的事情。有一次，我偶遇中學時代的語文老師，她挺滿足地對我講，如今退休，想買件衣服，就去街上逛個大半天；想吃餃子，就親自下廚一個個包好。她說：“這就是生活的樂趣啊！”

弗蘭茨·卡夫卡寫道：“你為什么醒著？必須要有一個人醒著，這就是回答。”清晰且有感覺地活著，才是中肯的生活。

我上廁所時看到一則貼士，講一個人參加宴會，席間有人表示自己喜歡莎士比亞，結果他悶頭回答“我就愛喝格蘭菲迪”，眾人皆無語。回家路上，朋友提醒他：“莎士比亞不是威士忌，而是一種牧羊犬！”貼士的點評是：一種愚蠢教育另外一種愚蠢，結果還是愚蠢。

我相信看到這則貼士的人也會覺得貼士本身很愚蠢，但是撒尿的時候除了看看這個，還能讓人想些什么呢？

病變的解除是一個變速過程。量變到一定程度形成質變，然后迎來新一階段的病變期。這種狀態是“階梯式上升”。還有一種良好的狀態是多年來都能保持螺旋狀上升。一旦上升的力量消失，人的變化進入了平臺期，也就是人們老念叨的“瓶頸”。原來，每個短暫且平靜的人生都在暗生螺紋。

（摘自《讓我們一起恨天才》江蘇文藝出版社 圖/ Karol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