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褐褐+陳娛
趕到展覽現場的時候,門口已經擠滿了人,多但不亂。開幕式中央站了一排人,從左到右每一個都是藝術圈頗有影響力的名字,周褐褐與父親周春芽站在攝影機位的最邊上,同時也把視線的焦點拽到邊上。人群中,三五個藝術圈同行握手言談,媒體和記者的手機、相機、攝影機來回變換,聲音大得來有點影響呂澎的發言。同樣的場面出現在2011年,從日本文化服裝學院畢業后,周褐褐在北京舉辦的個展“狂熱者2012”也受到類似規模的關注,甚至更龐大。在長輩們的注視中,30年的經歷顯得感性而綿長,這種注視遠勝過所謂“藝二代”的優越感,它是另一層特殊的情感所在,是繞不開的一個話題——成長,周褐褐將展覽取名為“驅散陰霾”,同樣也關乎成長,這次展覽更像是構建于長年苦練的技術之上的隨性為之,帶著成長的苦痛與現實的糾結。
成長就是一個故事,是一個慢慢走向獨立的人生體驗。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先去了德國留學,隨后母親也一起去了,我在國內上著全托幼兒園,身體十分不好,常常扁桃腺化膿,手術后我就這樣失去了身體免疫力的第一道防線。最終,我的母親選擇留在了德國,與我的父親,后來被寫進了中國當代藝術史的藝術家,徹底地分開了。那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中國。
小學5、6年級,我被母親帶到三個美麗的城市:卡塞爾(kassel)、瓦爾堡(warburg) 、慕尼黑(munich)。卡塞爾是一個不大的城市,我常常在放學后的傍晚,在格林兄弟銅像的陪伴下一個人在大力士herkules城堡下的池塘旁逗天鵝玩耍。現在想起那個池塘就如John Everett Millais所畫的Ophelia,池塘邊開滿了各種野花,水是透明的卻又是黑色的。黃昏時刻,當天空漸漸變為深藍色,那半小時是世間最美的時刻,因此我的春日色調是灰暗的,美不勝收。小小的我很容易陶醉和幻想,坐在山頂遙望整個卡塞爾,一陣風就可以隨時把我帶走。在去卡塞爾的第二年,向往大都市的母親離開了她的第一任德國丈夫,開始闖蕩慕尼黑,我被寄養在了瓦爾堡(Warburg)的Charlotte婆婆家,與她養的大狗yosha一起生活。就讀的小學是一座古堡,Gymnasium Marianum,始建于1628年。八十年代,出國的中國人很少,開學典禮上我被同學們稱為“東方的公主”。 Charlotte婆婆家里沒有鋼琴,只有在學校暗黑空曠禮堂里的三角鋼琴上練習,每天如此。放學之后的學校可以用死寂來形容,舞臺上除了我和生澀的琴聲,就是仿佛忽遠忽近漂浮在城堡尖頂上空的靈魂。一次受好奇心的慫恿我獨自展開了一場校內冒險。我小心翼翼抬高手臂扶著灰暗的樓梯把手朝著教室走去,梯部端頭已被歲月平撫的圓潤飽滿,貌似油脂般細膩潤滑,按捺不住俯身撫摸那波浪般的弧線,冷空氣從頭上飄過,也許恍惚聽見身后莫名的低語聲,我加快腳步走向深處。幼小的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德國建筑材料的發達已讓古老城堡里的設備煥然一新,所有的門在我通過后都會自動上鎖。身后大門關閉的巨大聲響一聲聲回蕩在深遠的走廊盡頭,我被鎖在石窖底層,哭也沒有用,緊握一把大門鑰匙的我最終從廚房溜出迎著瓦爾堡的黃昏逃回村莊。
事實上和獨身生活在德國鄉村半個世紀以上的Charlotte婆婆相伴并不容易。我時常把吃剩的食物東拉西扯沒有收拾,多次觸犯底線被她禁食。那時我跟住在老城區的同學Anna成為了要好的朋友,Anna業余愛好是騎馬,在我眼里沒有誰能再像那時的她那樣優美的騎著馬兒飛躍了。她爸爸常常劃著細長的船帶我們去穿越小溪、河流探險,就這樣我順理成章地放學后到她家里玩耍、吃飯,久而久之,很少回Charlotte婆婆的家里了。Anna媽媽每晚都會輕吻我們的額頭道晚安。那一年,我11歲。
三個月后母親來看我,得知我另有住處也很無奈,于是把我接去了慕尼黑的近郊ismanning三公里外Garching的Werner Heisenberg gymnasium。和以往一樣,她沒有時間照顧我。經常在出差的前一天用一個無比巨大的鍋做滿滿一鍋海鮮燴飯,讓我吃上一個星期。事實上那些食物在三天以后就難以下咽了。在那里我又結識到了新的好友Hannah,也許處于關愛,她媽媽把家里的夾心面包做成雙份,送給我一份,就這樣我慢慢地長大。回想Hannah媽媽做的面包,里面有爽口的酸黃瓜真的很開胃,那時的我每天照樣內心充滿陽光,打著甩手騎車到學校。
13歲的冬日我回到了成都。
初中時,我在四川音樂學院附中學到了人生中極為重要但枯燥乏味的樂理知識,課程中教我們用耳朵辨別各種和旋,包括七和弦及音符和節奏,鍛煉對音樂的敏感度。通過專業的訓練,致使我每當欣賞一首歌的同時也會隨著旋律推敲下個章節的去向。音符組成的粗細旋律,節奏組成的高低快慢都能在我眼前顯現出一段故事,故事里粗看有屬于它的年代、季節、風景和人物,細看有屬于它的氣味、色調、溫度和濕度。例如在我們現代人熟知的大三度與小三度之間,大二度與小二度之間,存在著中二度和中三度。再后來開始分析各個樂隊作曲風格,以及每首歌是基于哪個調寫出來的,鼓點的節奏配合穿插其中,半拍甚至四分之一拍的技術亮點,和精彩的雙踩及八弦吉他我都特別喜歡進一步研究,并且受益匪淺。
三年后我必須離開音樂學院,因為先天手小,彈奏越發得吃力痛苦。無奈,雖然我對音樂的熱愛不輸給任何一個人。也許這是骨骼發育障礙,我的手比母親幾乎小一個關節。從那時起,我開始留意人類的骨骼。在我看來,骨骼才是人體的真相,骨骼生長是旺盛生命力興衰的過程而非死亡。我很喜歡骨骼的質感,這代表了一切生物最原始的狀態,也是進化的表現。我想要把這種感覺通過自己的雙手傳達出來,這就有了后來我用各種化學材料和顏料創造出,在我的理解之下的骨骼雕塑。
回國以后我一直和父親住在一起,對于他的生活我了解甚少。周末時常帶著我去看足球現場比賽,我感覺很幸福,因為能聞到賽場上大面積青草的味道。2000年以后父親才有了真正意義上自己的工作室,他的感情經歷豐富而曲折,我們的中間總是橫梗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至少我是這么覺得。16歲那年,我開始學習美術。
其實我是屬于內心狂熱,但表面性格膽怯不太圓滑的人,我積極地成為了一個消極的自由主義者。只是多年來我內心依然有想要改變的熱情。1999年當我第一次通過香港電視臺了解到日本樂隊Larc en ciel和Malice Mizer,伴著沉睡多年麻木記憶的蘇醒,某種認知爆發了,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第一次感受到身心自由的釋放,我開始睜開眼睛認真思考。在讀了兩年四川美術學院后決定要遠行日本,學會成為一個能夠讀懂空氣的人。
2005年父親送我去東京的時候他的存款不足20萬,當時在日本做展覽的藝術家張小濤還幫我提了行李。在東京第一年讀語言學校,宿舍被一個來自福建的生意人承包,我和四個中國學生住在一間六平米的上下鋪卻價格不菲的全木結構小樓里,床與床之間是一米的過道。我們白天把各自的行李箱擺在床上,晚上睡覺的時候堆在過道上,這就是全部的空間,日復一日。宿舍里大部分的同學20小時不間斷打工,唯有利用上午上課時間睡一覺。比起她們,我不算狼籍,被雇在明治大道一個小型意大利餐廳做服務員端端盤子,因為是高級餐廳一共就三個人,老板做飯他爸負責酒水,他媽點菜。經常整晚一個客人都沒有,他們一家對我很好,我可以隨意用圓珠筆畫畫速寫。之所以選擇雇用我,是因為老板的名字里有一個字和我的漢字姓相同。每天回家會路過電視劇《東京愛情故事》里完治和麗香時常約會的惠比壽車站,心情好好,所以剩下的力氣還可以回宿舍幫打工的同學洗洗衣服。
2007年我如愿進入了東京文化服裝學院(Bunka Fashion College)。
我當時擁有兩個夢想,一個是掌握如本地人般地道的日語,這個不難實現。除了利用業余時間近距離接觸我為之狂熱的樂隊現場外,對音樂的無比崇敬使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成為一名狂熱的粉絲,結果便是火焰般的情緒促使我決定要發揮自己的特長做些什么,以達到我所認為的身份對等,也讓我的精神得以永恒和進化。而這是我第二個夢想。我被這稱為信念的精神支撐著,完成了日日夜夜無比艱難的學業任務,又支撐著我在校第二年成為留學生學生會的主席, 在NHK電視節目中對KAWAII TV的采訪、與樂隊AYABIE的對談讓我感覺似乎距離夢想越來越近。現在看來,那時總是有些輕狂。當別人輕松地說著自己的愛好和生活習慣的時,我卻總是咄咄逼人地談論著當代藝術與世界格局的種種學術關聯,態度顯得過于強勢且用力過猛,疏不知之后如此好的機會就這樣從指間流走了。
二年級班主任馬島老師匠人般細膩的教導以及他獨特的人格魅力,對我日后走上手工線時裝品牌這條路起到了潛移默化的推動作用,他尤其擅長制作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女性胸衣,工藝十分精美。跟隨他一年的學習,就像一根線細膩敏感的線把我散亂的創作風格全部整合串連了起來。
在日本社會,人們會信服比他們更強大的人。我的工作臺上擺著父親畫的一張黑根,就是國內人熟知的“綠狗”,后來在日本大型拍賣刊物里也能看到他的作品,我那時才真正意識到父親的強大。
雖然我的成長貫穿東西方,但我從小喜愛西方古典文學。我們東方名族有著另一種表達方式和情懷邏輯,這個暫時還沒有普及成為世界語言,而這,也成為我今后的人生使命。
我尊敬胡蘭成先生,也很贊成他對于繪畫的理解,活用在樂隊的描述中,音樂中包含的每個音符歌詞都是描寫的形而上的東西,常常有節奏的留白、停滯、空隙。因此以無音符處為樂,妙處正在于曲調的節奏留白(沒有音符的地方,就是要留白的有意思),而有音符的地方亦是有留白的,它與空白的大海相通,因為大自然中無一處沒有“息”。有音符是把“息”聚成了形,無音符處則是把“息”聚成了氣——氣韻之氣,所以無音符處也是樂。當初和好友篠原一起給樂隊Sadie做過一席臺服,我們運用了一些古代手工技法,這樣的傳承與繼承是我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續一些人性最初的真相。當時,作為嘉賓去新宿地下看演出的時候還是被震驚到了,真實的自殘,隨著音樂的高潮狂抓前胸,一道道血痕。這是暴烈的真相,真相如同骸骨,雖隱藏在皮膚與血肉之下,卻默默支撐著所有的一切。
真相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同時任何生命都是可貴的。我要用我的作品和創作方式來贊美它,洗潔它。用纏繞在我作品背景后面的藤蔓做個比喻,干枯粗糙的表皮黯淡無光,多數人憑借肉眼認為它已干枯死亡。但是仔細觀察會發現其枝椏間開出了美麗的紫色花朵,當掰斷一根枝椏,面對眼前內在的鮮活,人人都會清醒沉默。所謂的常理是我們自己塑造的,如果用自己的雙手和心去感觸世間萬物,就不會被常理蒙蔽而失去判斷。藤蔓充滿了生命力,和世間萬物一樣俊美,正常生長在這個地球上,這才是真理。地球的各個角落有太多未知和疑惑是不能根據常理妄下定論的。只要我們心中充滿善意和勇氣就會成就更多的可能。而我的意志力,也不是隨時隨地都積極強大,在我極度壓抑和緊張的時候會感覺自己在啃食一塊比身體還大的膠泥,無止盡卻又無法下咽,其困難及痛苦程度甚至能夠達到讓人難以信服的失聲。
黑暗是鮮活的,包括那些擁抱黑暗的人。當我雙眼直視面料,時常也會看到心中的文明和失落的世界。人類精神層面的力量到底有多強大?老子說知其白而守其黑。如果熱情與愛是疲憊生活里不死的英雄夢想,那么我決定用黑夜復興黑夜,用陰霾驅散陰霾,用孤獨戰勝孤獨,用短暫抵達永恒。
Grace對話周褐褐
Grace:除了服裝和音樂,你怎么看待雕塑與影像藝術的生命力?
“這次新作展我把它分為三個重要的板塊,雕塑、音樂影像、服裝。其核心只能是驅散陰霾一個主題思想,一體化的,因此雕塑和影像對我而言是相同的。”
Grace:這些雕塑的肌理感與造型的關系?
“大致像一種生物。裂縫,是一種有機生命體,是自然界中的峽谷地殼,水上水下,外太空、蟲洞。裂縫,對應著真實的傷痕,組織與細胞之間的縫隙,虹膜與瞳孔間的距離,內心的痛楚,情感的缺失,我們泯滅的灰燼,所有處在下墜與上升之間的力。肉體的,組織的,淋巴腺體的,生殖器官的,不需要格外突出真實的,也可以是沖突的,為多重關系。”
Grace:在設計服飾時所考慮的設計元素和創作方法,以及與音樂的聯系?
“元素來自于其它兩個板塊的共鳴——用日本學到的縫紉基礎伴隨意識而生成。音樂是長時間作業的營養和動力。”
Grace:你如何構思與葬尸湖樂隊的合作內容?
“這次與葬尸湖樂隊的合作歸結于音樂影像部分,是具有前瞻性的抽象嘗試。多年來我幾乎沒有停止關注搖滾金屬樂隊的發展,他們的成長以及音樂舞臺呈現的綜合效果一直是我業余時間的研究愛好。從視覺效果來看,并沒有像音樂本身那樣有力而抽象幻化,所以也許可以嘗試換一種模式來契合我內心的精神世界。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都不重要,多種可能性的探索這才僅僅是一個開始。”
Grace:這次探討的骨骼被取名“驅散陰霾”的用意?
“骨骼是萌發自我意識的起源。驅散陰霾其實是能量的聚集,希望能將曾經降生于我的能量通過這樣一個展覽,真實地釋放出來,以對抗平凡生活中的無奈與苦痛。同時這次展覽也是觀者對于自省的一次被動檢閱,有著微妙的互動感。”
Grace:列舉幾個你喜歡的藝術家?
“小時候喜歡博伊斯和基弗,因為他們的作品看起來樸實無華而自由,不會畫龍點睛更不像工藝品。”
Grace:古典音樂和金屬樂分別帶給你的感受是?
“古典音樂,是我的啟蒙,為我鋪墊了基礎,不過對我而言它代表的只是過去。金屬樂給予我展望未來的力量。”
Grace:你說生育之于女人,就像是牛頓發現萬有引力,但丁寫了神曲一樣,養育兩個孩子對你來說意味是什么?
“我的兩個孩子粽子和月亮的出生,讓我對于來自人類自身的體驗變得深刻,人性在懂事前20年是個什么狀態,特別是一些本能的行為和思維方式,作為一個血肉相連的旁觀者,算是一項爆炸性具體的再學習,嘗試理清成年與未成年的差異,讓我更加珍惜時間的寶貴,正視生命的無常。”
Grace:如何看待藝術家這個職業?
“嚴肅的同時需要無比的熱情和勇氣。”
Grace:你當下想做的一件事?
“希望能夠進入高校大學,給年輕一代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