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喬人立
醫學故事
巖響的決定
文/喬人立

傣族的傳統住宅是竹樓,方方正正很大的兩層建筑。上面一層住人,屋子的墻是竹編或是木板的。所謂的墻其實只是密集的籬笆,雖足以遮羞擋私卻仍然可以透風。下面的一層根本不設墻,而只是一群排成矩陣的柱子,間或在幾根柱子之間加上籬笆木板,就可以方便地隔出間屋子來作為儲藏室或是牲口棚。樓頂很大很高,屋脊兩端各豎著像古代縣官帽耳朵似的一對裝飾。屋頂上面鋪著木質的瓦,大大的屋檐延伸下來,既保證了遮雨遮陽,也增高了屋子里天花屋頂的高度,使屋子里通風并涼爽。后來進化了,傣家方樓雖然仍然保持著傳統的形狀與結構,但建筑材料卻開始引進磚瓦洋灰。近年來更進化了,傣樓的內外都裝修貼了瓷磚,因此,柱子與墻都必須足夠堅固厚實才能支撐得住加大了的份量。
村子里最新式的樓大概已經完全用不著竹子,其外觀就像是傣家女兒的衣服,選擇非常鮮艷的顏色,大多是天藍色的外墻加上金色的頂。新式的房子雖然光鮮卻沒了老式竹樓帶給人的那種農家特有的樸素親切,看上去顯得很俗。但新式的房子在造型上仍然盡量保持傳統的外形。于是,巨大的屋頂與屋內的空間在厚固的材料圍繞之內就產生了一個在亞熱帶的西雙版納非常重要的效果,大熱天外邊即使熱得像火爐一般,屋子里卻是非常涼爽。我們去的時候氣溫在38度,可待在屋子里面甚至覺得陰涼。
到巖響父親家的新屋落成慶祝典禮上做客,體會了新式樓房的寬敞舒適。巖響告訴我,新式的傣樓比起竹樓來材料成本雖然貴了不少,建筑工續其實會簡單不少,而且,新式樓的壽命要比竹樓長好多倍。因此,新式樓房就自然而然的成為了人們的新寵,除了有的地方出于旅游目的不允許把竹樓改建,但凡沒有限制的地方,大家都選擇蓋新式樓房,就看房主人有沒有經濟條件。領著我參觀新樓,巖響說他的夢想就是自己蓋一所比這還好的新式樓房,不僅要在房子里連上冷熱上下水,還要有可以沖澡的衛生間。
我其實從心里不喜歡傣村里的新式樓房,別的不說,農村土路邊上綠蔥蔥掩映下一片陳舊的竹樓里忽然冒出幾所扎眼的新樓,除了使鄉村景色變得極不協調,還有點土豪甚至惡霸又開始發家的感覺。當然,我只是局外人,看東西時出于局外人旅游的眼光,屬于不知道民間疾苦。巖響憧憬他的新屋時語氣里充滿了神往,我當然不會非得焚琴煮鶴地破壞情緒。瞧著巖響那正忙著招待客人的媳婦,苗條的身段裹在傣族筒裙里匆匆來去盡顯婀娜,我禁不住逗他一下,“你爸的新屋還不夠你住,還要自己出去金屋藏嬌?不是說傣族習慣上是好幾代人都住在一起嗎?”
巖響當過四年多的運輸兵,當過排長,四年前退伍后回到家鄉不再只做農活,自己弄個小面包車明著暗著四處跑著拉出租,搞運輸,我們義診這幾天的交通就是包他的車。季節合適的時候,巖響還經常跑進深山老林里倒騰些茶葉山貨什么的到橡膠農場賣給職工,很是活分。他告訴我,別說出去當過兵的,就是村里別的年輕人如果能湊足錢也都愿意自己蓋房住。
“知道嗎?我媳婦自從嫁了我就不用再下地,在家只需要收拾一下自留地,我們已經攢私房錢好幾年了。”一邊說著,巖響又給我倆的杯子里都倒滿了啤酒。
“干杯,祝你心想事成,新房早日落成!”我和巖響碰了杯,一飲而近。
巖響一高興,大呼小喝地喊他媳婦再拿酒來。
巖響的媳婦叫玉文,她一邊答應著,一邊端著半打瓶裝啤酒從樓下小跑著上來。
來到我們桌旁,玉文一把把啤酒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沒顧上招呼,卻趕緊一手抓住窗臺,另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樣子像是要暈倒。
玉文可憐的模樣瞧著有些不對,可沒等細看,巖響一下子躥了起來攙扶著玉文到屋里休息。
我和同桌別的人沒聊幾句,巖響就回來了。他一臉抱歉地坐回我旁邊,又要跟我干杯。
“媳婦沒事吧?”我問巖響。
“沒事。她辛苦一點就會氣喘頭暈,還經常心口疼,嬌氣唄。”巖響擺出一副大丈夫口氣,仿佛不是很在乎,其實,從他剛才的舉動一點不難看出他心里有多疼媳婦。
“心口疼?”巖響一說出這三個字,就使我立刻回到了醫生角色里。玉文的相貌姣好皮膚白皙,兩個顴骨紅紅的,身子骨即使在傣族女子里也顯得格外單薄。西雙版納的山區海拔沒有多高,肯定不屬于高原,難道她……顴骨發紅,尤其是女子,除了高原紅,另一個常見的就是二尖瓣面容了。二尖瓣狹窄是風濕性心臟病最常見的一種,癥狀就是心慌氣短。一邊思忖著,我心里已經大概有了個輪廓。
“巖響,你媳婦還得過別的病嗎?會不會經常心慌?”
巖響一下子把酒杯扔在桌子上,坐直了身子。“唉,可不是嘛!去年生我兒子那次差點兒沒要了命!”巖響有兩個孩子,老大是個閨女,老二是兒子。
我也放下酒杯,把椅子挪得離巖響近了點。“怎么回事?你說詳細點。她當時有沒有吐血?”
果然,玉文的情況是妊娠肺水腫,這說明她的二尖瓣狹窄相當嚴重。巖響聽我幾句都問到了點子上,立刻起來拉著我去給他媳婦看病。玉文不僅有二尖瓣狹窄的舒張期隆隆樣雜音,而且還經常會腿腫,說明她已經開始出現右心衰竭,也就是說,她肯定已經發生了肺動脈高壓。這些都是二尖瓣狹窄的嚴重并發癥。我實話實說地告訴了巖響和玉文。
巖響聽了半天沒說話,玉文卻眼圈都紅了,坐起來靠在巖響身邊拉住了他的手。巖響把玉文的手放在床上,慢慢地站起身來,他臉上一下子沒有了平時的熱情,兩個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問,“醫生,玉文病得最重的時候大夫也從來沒說清楚過是怎么回事。你說該怎么辦?”
“可以做心導管矯正。”瞧著小兩口發蔫的樣子,又是我把人家本來歡慶的氣氛給攪了局,我沒敢提玉文也許得做開胸手術。
第二天我安排玉文去看我們義診的頭兒,鮑勃。鮑勃帶著另外一組人駐扎在幾十里外另一個村莊。他是個美國佬,卻在云南已經待了好幾年。他是心臟專科醫生,而且他隨身帶著臺超聲心動儀。
鮑勃說話干脆,做完超聲心動檢查,他告訴巖響,玉文的情況是二尖瓣狹窄與關閉不全并存,三尖瓣也是大門洞開并伴有右心室肥大,說明肺動脈壓已經相當高。
“你要去做心臟手術。”鮑勃操著他的中涇幫國語,毫不帶婉轉地直話直說。
“鮑勃,有沒有可能把玉文包括在我們項目里面?”我插嘴問道。玉文的情況跟我想的差不多,并不意外,這才是我帶他們來找鮑勃的目的。我們義診的一個主要目標是篩查先心病,查出來的病兒可以基本免費送去昆明或北京做矯正手術,項目中有一筆專門的心臟病基金專款。
鮑勃也察覺了我的目的,毫不留余地地立刻拒絕,告訴我專款必須專用,只能用于幫助兒童。他毫不客氣,轉身告訴巖響,必須去昆明或北京做手術,北京好一些,但費用更高。
“你知道大概要多少嗎?”我看巖響兩口子都沒說話,接著問鮑勃。

“在昆明要6萬。到北京要8萬。”鮑勃一邊說著,居然還會伸出右手的大指與食指比劃出個八字來。
我陪著巖響和玉文從鮑勃那兒出來,坐著巖響的車回我們村。一路上,他們兩個人都是一聲不吭,我也不知道說什么好,氣氛很是沉悶。
回到村中小廣場,下了車,夜已經很深,月光靜靜地照在傣家的這個村落的土路上,水一般的清亮。我告別巖響,要回村醫所我們的睡處。
巖響卻沒動窩,看我要走,他猛地抬起頭來,沖我問道,“醫生,你能幫我聯系北京的醫院嗎?”
我停住腳步,轉回身來面對他們。“當然可以。你想帶玉文去北京做手術?”
“8萬我有!不蓋房子了!”夜色里,看不清巖響的表情,但他的語氣卻是一字一蹦,非常的堅定,好像一位戰前的總司令做出了最后決定。
“好吧,巖響,明天一早我就幫你聯系!”我也深受感染,覺得像是參與了一樁歷史事件似的心中涌起了一陣使命感。我拍拍巖響的肩膀要他們先走。
巖響一把拉著他媳婦的胳膊,轉身離開回家。月光下,他們兩人并排走著,巖響的步伐還帶著軍人似的穩重,而玉文的身形越發顯得弱小,像是靠在了他丈夫的身上。
我也轉身歸臥。
深夜里,月光下,傣家小村的村路旁,一叢叢的鳳尾竹竹影婆娑,盡顯傣族兒女的情深意長。
/美國南加州大學PCCM專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