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后石嫣：當自己的農民，讓別人說去

“很多人都把馬云當成社會偶像”，1982年出生的石嫣拒絕單一化，選擇了當農民。

大博士、清華博士后，畢業后回高校當老師本是十拿九穩，可經歷了2008年的赴美公費“務農”后，她的人生道路發生了改變。回國后，她創辦了以社區支持農業（CSA）模式為基礎的有機農場。

在她的農場，蔬菜由誰種出來的，就抵達誰的肚子。石嫣迷戀這種人們因食物而連接在一起的溫存。她用10年的時間，以農民的名義，為很多人建構了一個“伊甸園”。

博士后農民

去銀行辦事，石嫣在開通手機銀行的申請單上，填的職業是“農民”。銀行柜員說，“沒有這個選項，要不寫‘職員吧！”

2008年，農業經濟專業博士石嫣獲得了到美國公費務農的機會——在離明尼蘇達州州府還有3個小時車程的地升農場，與農場主一起生活工作，了解美國農場的CSA模式。

“簡單點說，就是農場和消費者建立直銷、互信的關系。”石嫣解釋，“消費者以預付生產定金作為投資，農民有穩定的市場保障，消費者也能吃到更健康的食品。”

在地升農場，她看到農場主夫婦年收入只有一兩萬美元，過著儉樸的生活卻很快樂。她意識到“這樣一個農場，是一種主動選擇的生活方式”。

2009年，回國后的石嫣和當時還是男友的程存旺一起建立了CSA農場“小毛驢市場公園”。這是她的第一個創業項目。很快她意識到中美社區的不同。美國的CSA農場主，在本地長期生活，周邊社區居民和農場主彼此熟悉。在中國做農場，她可能面臨“是不是真的有機”這樣的質疑。

她給“小毛驢”引入了兩個模式。一是宅配模式，種植好的蔬菜送到消費者家里。為了讓更多消費者深度參與農場活動，她還設計了“勞動份額”，給一塊地讓消費者來種。“每周都來，看到我們的耕作方式，自然就形成信任。”試水3年后，“小毛驢”的會員擴充到700多戶，2012年達1000戶。

程存旺說，當時的“小毛驢”是海淀區政府和人民大學的試驗農場。石嫣與他后來打算開自己的農場。2012年他們開啟了第二次創業，在北京通州區西集鎮馬坊村和順義區龍灣屯鎮柳莊戶村，共租地350畝開有機農場，命名為“分享收獲”。

在農場，員工喊石嫣“石掌柜”。“一開始叫石博士，太高大上了！”石嫣說起來還有點羞赧。“掌柜”住在柳莊戶村，每天早上7點到農場，20多個大棚，逛一圈得倆小時。采摘、財務、管理，每天忙忙碌碌的，她說自從做了農業，就沒有周末和工作日之分了。

享受連接感

石嫣和程存旺常常曬自己的西紅柿，他們說農場的西紅柿特別受歡迎。有機種植的西紅柿，鮮紅，沙瓤，心室豐滿。一天，一個會員發來一張圖片，說孩子吃完西紅柿，還抱著一個入睡。

石嫣稱之為感動瞬間，這也是她價值感的來源。“有一些會員，家里的老大、老二，都是吃我們的菜長大的。我覺得這種關系、連接感，對我觸動很大。你可以感覺到，一個家庭所有的飲食，都是從你這兒來的。這種信任感不是一般的關系。”她說。

前管理咨詢顧問、現全職媽媽李康住在北京朝陽區亞運城，每周花200元訂購“分享收獲”的有機蔬菜。去年她還在石嫣的農場租了塊地種有機蔬菜，去得也頻，每兩周一次。她還記得有一次自己種下的10棵老玉米，全都被鳥兒吃了。

在農場的新基地梨園公社，有一次，李康和其他會員看到梨園的梨子嘩嘩往下掉，農場請來的農民大姐心想再不打藥就沒法收成了。石嫣扭了扭頭，說“就是不能打藥”。李康對記者說，買有機菜，肉眼上難以分辨，靠的就是信任。

經營農場，不是沒有風險。有一次風大雨大，剛播種的菜苗都淹死了，對供應造成一定影響，西紅柿首當其沖。程存旺回憶，知道情況的會員繼續等待新一批西紅柿的成熟，沒有對他們提過分的要求。這被石嫣和程存旺稱為“風險共擔，收益共享”。

“直銷，本地，友好”，石嫣試圖用這三個詞來準確形容農場的模式。“生產者和消費者互助。我們過去關注的可能是一種經濟模式或者說農業經濟，但實際上農業經濟里的核心是人。”

她記得讀研時，老師上的第一堂課，就強調了問題意識的重要性。她意識到傳統農業里，農民本身就是所有產業鏈條里最弱勢的。“他們常常沒有自我投資能力。CSA所解決的問題，就是消費者能直接支持生產者，預付款讓生產者可以得到提前的收入，生產者可以更專注地種植產品，讓生產者和消費者連接起來，并讓雙方直接獲益，”石嫣說，“把更多的利益分配到最弱勢的生產端，反過來，也讓消費者吃得更安全。”

出嫁在農場

當農民近10年，石嫣不是沒有想過未來。

石嫣和程存旺都是著名“三農”問題專家溫鐵軍的學生。程存旺說，當初選擇到溫老師門下，是希望更多了解三農問題。“溫老師極為強調，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石嫣說，“溫老師的理論是真的從實際中來的，如果我們沒有受教于他，會局限于以自我為中心的生活和工作中。”

溫鐵軍曾在一本農業專業雜志上寫文章，把石嫣的那段美國務農經歷稱之為“洋插隊”。他看中了這個“有主見，懂堅持”的女孩，“當年我們‘土插隊能挺過來，我也相信她能堅持下來”。

石嫣身上依然有學者的特點，常常帶著問題出發。談到人人關心的食品安全，她說：“不需要我去教育大家，真正教育大家的是現實。”

對于農場發展，石嫣和程存旺對記者坦言依然面臨困難。“常規農業是得了什么病就吃什么藥，有機農業是需要盡可能地不要生病，不要吃藥，以預防、恢復它生態系統自身的能力為核心，”石嫣說，“有機農業更需要動腦子。”

最大的障礙還是人的因素。程存旺除了兼顧“分享收獲”的工作，還開了輔助中小型農場發展的公司。他說，“能夠精通農業生產技術、農場管理的專業人才極度稀缺，市場找不到現成的職業經理人團隊，這是最重要的因素”。

4月29日，“分享收獲”農場成立5周年，會員們來參加活動。石嫣發現，5年前農場第一批會員，到現在有70%仍在追隨著他們。

石嫣和程存旺在2011年結婚。他們倆一直有在農場結婚的夢想，為了紀念他們首次創業的項目“小毛驢”。那一天，石嫣踏著泥土，坐著程存旺的自行車駛向農場，拿著一顆西蘭花就把自己嫁了。

本刊整理自《南方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