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玫瑰與白玫瑰》看張愛玲愛情小說的特點

鄭潔

摘要：張愛玲的中篇小說《紅玫瑰與白玫瑰》以精致華美的文筆和出色的心理描寫敘述了一個關于愛情和婚姻的故事，流露出作者對男權社會里女性真實地位的清醒認識。小說里的比喻精美獨到，人物獨白精彩絕倫，情感的流露真切動人。本文擬以《紅玫瑰與白玫瑰》為例探討張愛玲愛情小說的特點。

關鍵詞： 張愛玲； 愛情小說； 特點； 語言； 修辭； 情感

張愛玲的小說鮮少正面書寫重大事件和時代主旋律，而是以一種對世人世情冷眼旁觀的態度來敘述日常生活和男女情愛。她用筆下的普通人的傳奇和市井人物的悲喜來揭示時代的真相和人性的真實，滲透了作家本人對人性、社會和時代的認識和理解，既有刻薄的嘲諷，也不乏體諒與悲憫。

一、精準的象征意義

文章開篇就點出，或許每個男子心中都會有良多玫瑰，純潔的白玫瑰和熱情的紅玫瑰。白玫瑰是安穩忠誠的家和責任，紅玫瑰則是充滿誘惑和刺激又沒有負擔的快活。象征的手法在張愛玲小說中很常見，精巧又準確的比喻總讓人印象深刻。

我個人的理解里，嬌蕊無疑是振保心中永恒的白玫瑰，遇到嬌蕊時他不再是當年的少年，已經能夠比較坦然，因為她已經是姓著別人的姓的別人的妻，這樣的女子對他來說是安全的，他完全不必瞻前顧后也無需負任何責任。嬌蕊帶給他的前所未有的輕松和快樂，他享受她成熟的美和孩子一樣的頭腦，除了最后不可預料的愛上了振保，嬌蕊完全符合振保心中紅玫瑰的形象。多年后相遇，振保對于嬌蕊的一切都是嫉妒的，由此可以看出，無論振保自己承認與否，他對于嬌蕊的感情是無法否認的。出身普通的振保白手起家打拼天下，他不會為一個女人犧牲掉光明的前途，所以盡管有些不忍，他依然決絕地放棄了嬌蕊。而白玫瑰的形象，我認為更多的是振保的初戀玫瑰。煙鸝雖然總是給人白的感覺，可是卻未曾真正成為振保的心上人。短暫的新鮮感之后，振保對于煙鸝就只剩所謂的責任，在我看來，煙鸝是稱不上紅玫瑰也算不上白玫瑰的。而遙遠的玫瑰因為從未真實擁有過，所以永久地成為了心中的白月光。

二、出色的心理描寫

張愛玲的小說里總有令人回味無窮的心理描寫，《紅玫瑰與白玫瑰》也不例外。人物的心理與環境之間微妙的關系，將振保的心理細致生動地描寫了出來。

振保是一個“矛盾體”，一方面他渴望著被社會和親友肯定，不斷做著他所認為的“對”的事情，另一方面，他又時時陷入矛盾的想法里進退兩難。他在朋友中贏得了“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的名聲，卻也后悔當時的光明磊落使玫瑰永遠成為了自己“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面對熱烈的嬌蕊，他既意亂情迷又心生恐懼。理智告訴他不應該對朋友的妻子動不該動的心思，但情難自禁又忍不住為自己找許多借口來接近她。在理智與欲望之間，后者還是占了上風。人性的自私在這里體現的淋漓盡致。在振保心中，婚姻與愛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面對嬌蕊的真情，振保猶豫之后還是選擇了逃離。振保決心逃離后面對嬌蕊的哭泣，他的語言和心理又顯得那樣自私和無情：“吃力地說著‘不，不，不要這樣……不行的……只顧聚精會神克服層層涌起的欲望，一個勁兒地說‘不，不，全然忘了起初為什么要拒絕的。最后他找到了相當的話，他努力弓起膝蓋，想使她抬起身來，說道：‘嬌蕊，你要是愛我的，就不能不替我著想。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她的看法同我們不同，但是我們不能不顧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個人。社會上是決不肯原諒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可是現在，不告訴我就寫信給他，那是你的錯了。……嬌蕊，你看怎樣，等他來了，你就說是同他鬧著玩的，不過是哄他早點回來。他肯相信的，如果他愿意相信。”文中對于振保心理的直接描寫，將他的性格塑造得更加具體可感，他的選擇、他的行為也因此更加容易理解，人物形象也更加豐滿。

三、絢麗的語言修辭

張愛玲曾坦言對色彩和字眼極為敏感，她長于以絢麗的色彩語言營造小說的意境，以華美柔艷的語言微微講述世俗的人生故事，給讀者一種審美上的愉悅。

《紅玫瑰與白玫瑰》中開篇玫瑰與女人的比喻自不必說，小說中描寫得那個彩色的午后也同樣讓人難以忘懷，如今其境，如見其人。嬌蕊一身富有熱帶風情的服飾，那濃麗的色彩愈發渲染出她如火的激情。他們一起喝綠茶，她穿著“最鮮辣的潮濕的綠色，沾著什么就染綠了”的曳地長袍，連空氣里都是綠色了。綠茶和耀眼的綠色，這明亮的色彩烘托出她愉快的心情和對未來的憧憬。振保夜里在客廳撞見的嬌蕊則更讓他目瞪口呆，她穿著印花的紗籠布睡衣，那上面的花“黑壓壓的也不知是龍蛇還是草木，牽絲攀藤，烏金里面綻出橘綠。”正是這炫目的服飾讓振保無法守住心理上的防線。與絢麗的嬌蕊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顏色單調的煙鸝，雖然生得秀麗端莊，可她給振保的印象只有白的感覺，她的白是從內心到外表的，“像醫院里的白屏風”，這籠統的白色讓振保心安的同時也很快就乏味了，就連她的秘密振保也覺得“像兩扇緊閉的白門”，里面是空的。由此可見，張愛玲精妙絕倫的語言在刻畫人物和表達情感上的一步到位。

小說中的人物對白也十分耐人尋味，幾乎字字珠璣，通過對話，人物的一顰一笑都真實可感。振保與嬌蕊楚辭交鋒時互相試探，一個是蠢蠢欲動的男子，一個是熱烈浪漫有異國情調的女子。嬌蕊知道一般的男子都沒法抵擋她的魅力，于是說：“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振保接上話茬：“那，可有空的房子招租呢？”見她無語又步步緊逼：“可是我住不慣公寓房子。我要住單幢的。”意思很明白了。嬌蕊時何等聰明的女子，她佯怒到：“有本事拆了重蓋！”振保自然不甘示弱：“瞧我的吧！”兩人你來我往，一唱一和，動作表情語言都如在眼前。后來二人在一起之后，嬌蕊說“你要的那所房子，已經造好了”，并不斷詢問振保“沒有愛的時候，不也是這樣的么，若是沒有愛，也能夠這樣，你一定看不起我”“你覺得有點兩樣嗎？有一點兩樣嗎？”言語之中已滿是戀愛中女人的嬌羞。因為愛上了振保，所以對他的情緒里有了在乎，有了羞慚，有了害怕，也有了柔情。生動的語言，將世間男女的愛情糾纏刻畫的入木三分，每個有過些許戀愛經驗的人都能從中領略一二，作者的語言駕馭能力可見一斑。

四、持久的蒼涼之感

張愛玲小說中帶有一種持久的蒼涼之感，她置身事外的觀察、獨到的世事剖析、精準的人性研究和對蒼涼的人生感慨相結合，仿佛每個人物都有各自的孤獨與悲涼。

客居的振保伏在欄桿上俯瞰夜色的燈火時心里是凄楚的，他想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有誰能陪著自己回家？人終歸是寂寞的，所以他想要一個真心愛自己的妻子。即使他得知嬌蕊愛上自己也說不上有多歡喜，只不過感官的喜悅暫時安靜一會兒而代之以“蒼涼的滿足”，這滿足是沒有感情成分的。振保娶了簡單如白紙的煙鸝為妻，不是為了愛，只是為了她可以成為自己賢惠的太太，這個世界上別人有的他也要有。最后他也得到了這一切：房子，花園，一個似乎完美的家。可是振保的心里卻有一種徹底的荒蕪。他吃喝玩樂，想用過度的放浪來填補心里的空寂。寂寞的煙鸝孤獨地生活在寂靜的宅院里，幾乎沒有人和她交談，無線電存在的價值是因為她想聽到人的聲音。最后似乎她還是打敗了振保，中國舊式女子的堅韌和頑強在最后那句“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里仿佛得到了最后的勝利。至于嬌蕊，成為了朱太太后的她仿佛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照人，言語之間也沒有當初的肆意與自在，原本富有靈氣的女子最后也不過是如此下場。每個人都是孤獨的，蒼涼之感透過文字傳達到每一個讀者的心里。

人們喜歡用玫瑰表達浪漫的愛情，可張愛玲在《紅玫瑰與白玫瑰》里冷靜地告訴讀者男權社會里女性永遠不能成為情感游戲的主宰者，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如此。愛情的玫瑰色面紗總有一天會在現實的瑣碎生活中悄然褪下，只剩下無盡的惆悵與蒼涼。精準的象征手法，出色的心理描寫，絢麗的語言修辭和持久的蒼涼之感讓這一篇《紅玫瑰與白玫瑰》和其他愛情小說擁有了長久的魅力。

參考文獻：

[1]張愛玲.我看蘇青[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2.

[2]張愛玲.天才夢[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2.

[3]韓笑.自我的沖突——佟振保形象的心理學分析[D].吉林大學，2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