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 穎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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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虺》:“器與道”的爭奪及對圣賢人格的呼喊
◆ 任 穎
在2014年的上海書展上,《蟠虺》被宣傳為“中國版的《達·芬奇密碼》”,并獲封“十大影響力新書”。比起宣傳語,《蟠虺》的書名更能吸引讀者眼球,書展現場也時有“猜字游戲”上演。“蟠虺”,是青銅器上的一種紋飾,“以蟠屈的小蛇(虺)的形象,構成幾何圖形”,但也另有一說是龍的紋飾。這種紋飾細小繁復,“成蟠旋交連狀”,而《蟠虺》的文本也如書名所示,糅合多種題材元素,情節層層推進,草蛇灰線,伏脈千里,但劉醒龍在訪談里否認這部小說在寫作前有提綱,他認為“對一個作家來說,最好的狀態和最可靠的設計是在寫作的過程中產生的……好多細節,都是在寫作的過程中,神來之筆也好,上天的恩賜也好,都是在寫作的時候突然冒出來的”,事實上,在劉醒龍認為《蟠虺》的寫成“在最開始就充滿了宿命感”。“宿命”一詞又與“神秘主義”有所牽扯,而故事的展開過程也同樣彌漫著巫楚文化神秘的氣息,為本書奠定了浪漫基調。
青銅器在世界各地都有出現,是世界性文明的標志之一,而又因受到傳統禮樂文化的影響,中國青銅器的獨特之處在于“更多地不是以生產工具或武器”,而是作為禮器的形式出現。青銅器在先秦典籍里專稱“器”,被用為祭禮,以求天人或神人之和諧,而器因鑄造不易,在禮器系統里的地位日益上升,最終成為象征國家政權的傳國重器。劉醒龍在訪談中對“器與道”的解讀是:“曾侯乙尊盤的‘器’在于它令人目眩的透空蟠虺紋飾和至今無法復制的內部構造,而它的‘道’在于其華麗高貴的氣質和種種具有神秘兆意的異象。”青銅器的“道”由自身文化底蘊累積而成,劉醒龍將青銅重器與道德理想對應起來,認為“青銅重器只與君子相伴相屬”,明寫青銅重器,暗寫道德理想;對真假尊盤的爭奪,也顯示出權欲誘惑對人性的考驗,以及知識分子的道德選擇和對楚文化的爭奪。
1. 利益誘惑下的人性危機
曾侯乙尊盤作為一個“有意味的象征”,在不同社會階層人群的觀念里有著不同的概念,例如在政客眼中它是權力的象征,而在知識分子眼里它是文明的承載,正統的體現和氣節的物化。小說的關鍵詞之一是“仿制”:博物館里陳列的假尊盤是懸在學術界泰斗曾本之心頭的一把劍,也是他一直避而不談的秘密;而老省長則心心念念想要通過仿制尊盤來豐富政績。在當下社會,學術體制與市場機制的漏洞使權財成為巨大的誘惑,這場尊盤的爭奪戰有多方勢力參與其中,而對器物的角逐過程處處考驗著人心。
首先是以曾本之為代表的楚學院的老一輩學者以及青年才俊屬于學者型知識分子,這些學者的本應待在象牙塔里從事文物研究工作,但當下的學術體制的缺陷容易“造成學術規范的僵化,助長學術霸權及其排外傾向”。例如曾本之被譽為楚學研究“泰斗”,他所持的理論觀點有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性”,鄭雄試圖把曾本之推向“神壇”,借機搶占學術資源,為自己的仕途謀利,而曾本之則因要爭取“院士”名額,放任鄭雄胡來,不愿修正錯誤。但同時楚學院里還有一批赤誠的學者,他們專注文物研究與真相的找尋:馬躍之是推動尊盤事件發展的關鍵人物,郝家父子則為真相付出了生命與自由。學術和利益產生關系后,學者的學術操守面臨嚴峻考驗,知識分子也會分成小說開頭提到的“識時務”與“不識時務”兩派,曾本之眾人對待學術的態度,關乎未來楚學研究的走向,好在這批知識分子最終堅守住了他們作為學者的立場。其次,以老省長,鄭雄為代表的政客是對尊盤的有力爭奪方之一。他們以權謀“事”——老省長成立青銅重器學會,插手尊盤的研究并強制學者們開展尊盤的仿制工程;又以“事”謀權——妄圖霸占文物研究成果,為政績增色。政客對學術的干預暴露了學術政治化的弊端,鄭雄走上從政的道路與他的學者身份密不可分,官職吸引他漸漸遠離學術研究并將注意力移向仕途,不惜犧牲學術的純潔性來滿足自己的權欲。再次,以倒賣文物牟利的云南人和招搖撞騙的熊達世,處處顯露出投機倒把的精明嘴臉,文物價值的賦予離不開市場機制的運作,文物的文化底蘊被夸張扭曲和妖魔化,尊盤被包裝成與權力相關的寓意祥瑞的商品,這樣的“傳說”會引誘諸如莊省長這樣的官員在尊盤年檢時強行闖入檢測的房間趁機沾取祥瑞之氣,也會誘惑其他的從政者為占據它而奮不顧身。商人重利,為了從文物中撈取金錢耍盡心機,造成當下文物造假、文物倒賣的行為屢見不鮮。此外,在民間也有一批文物愛好者。沙璐等人勢單力薄,但勝在堅持初心。而亦正亦邪的青銅大盜老三口,擁有不輸于曾本之的學識,他一方面敢于挑戰學術界權威,希望通過成功仿制曾侯乙尊盤來羞辱楚學院學者,但一邊又干著盜竊文物的違法行為,并且“弄真成假”戲耍專家——以另一只戰國尊盤代替曾侯乙尊盤,險些使另一只真器淪落到心懷不軌的權貴手中。
劉醒龍曾在訪談中說道:“對青銅重器的辨偽,也是對人心邪惡之辨,對政商奸侫之辨……當今時代,勢利者與有勢者同流合污,以文化的名義集合到一起。”圍繞著曾侯乙尊盤,他描繪出了一幅“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司馬遷《史記》)的眾生相,劉醒龍認為這樣的同流合污會危及文化安全甚或是國家安全,例如小說中幾方勢力為了爭奪尊盤,無情地犧牲掉了老三口和云南人的性命。劉醒龍借器物叩問靈魂:在利益成為爭相追逐的對象后,良知是否還有立足之處?
2. 從俊杰到圣賢:楚學院學者們的道德選擇




1. 楚文化浪漫特質中的思辨性

玲瓏剔透,錯落有致的蟠虺紋,正是楚文化輕盈和浪漫特質的物化形式,蟠虺紋的無法復制性使曾侯乙尊盤成為獨一無二的工藝品。選取曾侯乙尊盤為小說的線索,剖析當下知識分子的人格操守,表露出作者對傳統文化的仰慕之意和對傳統名士風骨的追懷。小說中甲骨文、文言文、古典詩詞的穿插使用以及對甲骨文、楚簡、古墨和宣紙的介紹使文本帶有鮮明的古典特色,尤其是楚學院眾人門牌上帶“楚”字的四字成語,頗有一語雙關的妙處,既融入了楚學院的文化研究氛圍之中,又暗合每間辦公室主人的性格或命運。
曾本之的門牌是“楚弓楚得”,本義指自己的東西雖然丟了,拾到它的卻并不是外人。曾本之最初受利益誘惑丟失了學術操守,正是在好友馬躍之的幫助和推動下,曾本之決定介入對郝嘉自殺真相和尊盤真假問題的調查,重拾知識分子良知。而鄭雄門牌的“楚越之急”,本義為面臨外敵入侵,國事危急。正點明鄭雄本應專心學術,卻被權欲蒙蔽了心,“入侵”并腐蝕鄭雄良心和楚學院學術風氣的正是權力與利益,學術純潔性遭到破壞,楚文化研究前景變得“危急”。馬躍之的“楚才晉用”比喻本國的人才外流到別的國家工作,馬躍之研究領域為絲綢,卻替研究青銅重器的曾本之操心,他發現兩張曾侯乙尊盤照片的端倪和曾本之的心結后,用以甲骨文寫就的信重新激起老朋友捍衛學術正義的心,引導并點撥誤入歧途的老朋友。雖然研究領域不同,但馬躍之豐富的學識和優秀的職業素養在幫助曾本之解開心結,勇敢面對錯誤的過程中起到重要的作用。“楚乙越鳧”辦公室的前任主人是郝文章,這個成語本義是對于同一只飛鴻,有人誤認成了野鴨,有人誤認成了燕子。它比喻由于人對某事的主觀性和片面性的認知而產生的錯誤判斷。這一方面暗示入獄的郝文章是被冤枉的,八年前的郝文章并非是想竊取年檢時的尊盤占為己有,而是在發現尊盤被調包的秘密后想趁著年檢驗證尊盤的真假;另一方面也指郝文章錯誤理解了曾本之的意思,關押在監獄里的老三口是調包曾侯乙尊盤,郝文章以為老師派他進監獄與老三口接觸并套取真相。此外,門牌為“楚璧隋珍”的房間主人是郝嘉,郝嘉去世后便用做博物館里的曾侯乙尊盤的年檢室,“楚璧隋珍”指和氏璧與隋侯珠,都是價值連城的珠寶,比喻杰出的人才。即使年檢的尊盤并非當年曾侯乙墓里發掘的尊盤,但它同樣是貨真價實的國寶,是戰國時期鑄造但尚未有機會被世人承認的尊盤,而郝嘉則是楚學院難得的品性高潔的人才,二者均擔得起該門牌上成語承載的意義。成語對角色人格和命運的隱喻,是作者極為精巧的構思。

再次,郝家父子是楚文化熏陶下塑造出來的“楚狂式”傳奇人物,他們追求人格獨立、精神自由和真理:郝嘉只在他人描述中出現,他學識淵博,為人赤誠,最后真理慷慨赴死;他的兒子郝文章繼承了父親執拗的性格,為真相犧牲自由。而曾小安與郝文章開著養蜂汽車的逃亡之旅也為小說增添了浪漫色彩。
2. 以“鬼神”照人心



注釋:
①劉莉娜、劉醒龍:《蟠虺者,醒龍也》,《上海采風》2014年第10期,第36~37頁。
②“蟠虺紋”:百度百科,http://baike.baidu.com/view/558188.htm。
③“蟠虺紋”:百度百科,http://baike.baidu.com/view/558188.htm。
④劉莉娜、劉醒龍:《蟠虺者,醒龍也》,《上海采風》2014年第10期,第37頁。
⑤劉莉娜、劉醒龍:《蟠虺者,醒龍也》,《上海采風》2014年第10期,第36頁。
⑥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版,第22頁。
⑦張海龍:《劉醒龍:最終促成〈蟠虺〉緣于近年偽文化的盛行》,http://lzcb.gansudaily.com.cn/system/2014/06/14/015051425.shtml。
⑧劉醒龍:《蟠虺》,上海文藝出版社2014年版,第128頁。
⑨陶東風:《學術體制與學術創新》,《南方文壇》2001年1月,第32~45頁。
⑩張海龍:《劉醒龍:最終促成〈蟠虺〉緣于近年偽文化的盛行》,http://lzcb.gansudaily.com.cn/system/2014/06/14/01505142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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