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 磊 呂鵬娟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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鐫刻卑微靈魂 尋找精神支撐——論周瑄璞小說創作的意義
◆ 江 磊 呂鵬娟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要想真正理解周瑄璞的作品,首先需要揭去附加其上的諸如“女性主義”、“70后作家”、“個人化寫作”等種種“標簽”——對于任何一位有獨立藝術追求的作家而言,僅憑幾個關鍵詞便試圖從概念或學理上對其創作活動進行程式化的歸類劃分或概況總結,無疑是困難的。周瑄璞從不愿將自己的寫作歸順于某種“觀念”或“主義”,亦拒絕在一種既定的文學范式下圖解生活和建構作品。有異于文壇普遍存在的浮躁氣象,她總是以一種淡然、從容的心態,以其特有的方式平靜自如、不緊不慢、張弛有度地講述著遠離“宏大敘事”的故事,執著地表現歷史及現實中的生活日常、人生世相。因此,她的創作似乎常常與時代的文學風尚保持著一定距離,但正是這種與文學時尚的錯位顯示了周瑄璞小說創作的獨特性:作家始終如一地保持著一顆溫潤的平常心,一如既往地堅守文學的尊嚴和嚴肅性,并且不遺余力地展現著自己作為一名知識分子所應有的理性力量和思想鋒芒;頑強地以其思想穿透力、藝術感悟力直面不同的時代語境,把握社會、歷史及人生表象下的本真,在創作過程中認識自我與外部世界、觀照歷史與現實,表達著她的憂患之情、悲憫之心,書寫著她的精神理想和人文情懷。
一個優秀的作家應該具有高度的責任感和使命意識,其筆觸總是指向靈魂的深處,給人類以關愛及啟迪。正如周瑄璞自己所言:“寫作的過程,就是向生活交付的過程,交付你的青春、膽怯和赤誠,袒露你的卑微、傷痛和無奈,你能行走多遠路程、領略多少風景、贏得多少共鳴,決定你交付的勇氣和真誠,決定你向內心探尋、守衛的程度?!?/p>
從《曼琴的四月》、《房東》、《勝利稗記》到《寶座》、《彩禮》,從《故障》、《來訪者》、《病了》到《苔列娜紙牌》,從《人丁》、《夏日殘夢》、《我的黑夜比白天多》、《疑似愛情》到《多灣》,周瑄璞將其對平凡世俗生活的細膩描述與對社會現實、歷史變遷的深沉關懷交織在一起,真誠而堅定地把自己對于文學的理解付諸創作實踐。在以超凡的冷靜直面“過去”與“現在”的背后,周瑄璞洞察生命的沉重悲苦、呈現人物的精神困境、叩問時代背景下的世道良心,她鐫刻了一個個“卑微”而不滅的靈魂,竭力在這些凡夫俗子身上尋找心靈的真實、發掘世俗人生所應當堅持的基本精神向度與價值準則,表現出罕有的深度和力度。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關注普通人的生存境況,講述小人物的苦難,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學最為核心的內容。米蘭·昆德拉曾經說,小說并非作家的個人懺悔,而應該是對于陷入塵世陷阱的人生的探索。學界已經有論者注意到周瑄璞對于都市女性生活際遇和精神世界的獨到探索和表現,但筆者要強調的是,在當今文壇的喧鬧和嘈雜中,周瑄璞是為數不多的始終關注世俗世界里中下層人物生存狀態的作家之一。周瑄璞說:“他們走在街上,是看似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是群體,是群眾,在作家眼里,他們是一個又一個的個體,每個人內心都有過狂風暴雨、傷痛悲歡,這才是作家要關心的?!笨v觀她的中短篇小說,作家常常通過講述主人公的某一段人生經歷或生活片段,真實地鋪陳當今社會中下層的生存現狀,展示著都市平民世俗生活的本真。在這些作品中,她全面觀照和呈現了都市中的孤獨失落者(《來訪者》、《病了》)、“在而不屬于”城市的拆遷戶(《房東》)、騷動卻惶恐的感情流浪者(《故障》)、艱辛實現生存突圍的知識青年(《彩禮》)、懷揣微小夢想的底層打工者(《寶座》)、平庸懦弱卻不乏溫情善良的塵世男女(《勝利稗記》、《爸爸的房子》)等一系列小人物的生存圖景。
在周瑄璞的筆下,表現生命的沉重是一個重要的主題。其作品里的蕓蕓眾生大都在時代的光環之外,是城市機體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末梢,是當下社會中的失位者或邊緣人,常處于無根、無名、無助的生存困境中。城郊陰暗潮濕的廉價租住房、局促擁擠狹小的父輩老宅、簡陋破舊的停車場一隅、幽閉冰冷缺乏生機的辦公室是他們日常的生存空間;低級職員、下崗工人、保安、門衛、擺攤小販、清潔工就是他們的全部營生;對上,他們大都無太多余力料理父母的生老病死,對下又肩負著養育子女的重擔,時常處于生活不得安定的緊張焦慮之中。窘迫無奈、艱辛酸楚就是他們的人生況味。愛情、家庭、父母、子女等諸多問題,只是周瑄璞展示生命本相的具體表現形式。她總以一種深厚的人道主義情懷悲憫地看待這些底層小人物艱苦辛酸的人生。在這里,作家關注的不是所謂的終極,而是庸常俗世的當下。這種對當下中國平民社會的熱情和關懷,當然充分顯示了周瑄璞所秉承的作家良心及精神操守。
但周瑄璞小說創作的獨特意義在于,她并不滿足于真實的記錄或再現都市平民的生活世界,而是更注重表現小人物在生存重壓下顯示出的堅韌執著以及在物欲時代中艱難尋找自我的精神追求。周瑄璞致力于向人們展示在當今日益軟化和細膩的世界的背后,那些常被人們所忽視的小人物的粗糙生活,以及在這種粗糙生活中彰顯的正義、尊嚴、勇氣和善良。小說《房東》以城中村改造為背景,講述了永寧村村民、拆遷戶房東拾得與四任房客的故事。作品雖然寫的是底層小人物,但作家顯然并不著重于講述社會底層艱辛的生存故事,周瑄璞關注的是小人物身上所體現的一種卑微生存現狀與純良精神世界的“錯位”,她試圖在世俗化的底層生活中發掘可貴的道德品質。
自小生活在此的拾得從父親手中得到了一套還建房,但他顯然并非一夜暴富的“拆二代”。盡管擁有這套城市房產,可由于生活所迫,他必須將未住一天的房子租出去以貼補家用,自己一家人只能租住在城外的農村。生活沒有賦予這個城市平民享受自己房子的機會,生存的重壓將他與自己真正的“家”硬生生隔離開來。小說不僅展示出現代化進程中普通城市平民的生存艱辛,而且顯示了個體生命的凄涼。拾得出租了房子,但并未徹底改變生存的困境。他找不到穩定的工作,只得四處漂泊尋找就業機會;他沒有足夠的收入供養家庭,只能硬下心來向年邁的父母要錢。這位房東對自己的房子當然有著深深的眷戀,畢竟在他看來,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的家??蓪τ谶@片故土,他分明“在而不屬于”,實際上“有家難回”,只能時常回到小區,遠遠看著自己房子里那照射在別人身上的燈光,想象著他人在自家屋檐下制造溫馨美滿的日常。周瑄璞不去具體描述拾得本人的家庭生活,卻執意敘述這位房東在幻想租客的家庭氛圍中感受到的溫暖燭照,讓人心酸動容。作品不僅描繪了主人公拾得的生活狀況,同時通過拾得對租客以及周邊其他村民生存境況的觀察,立體化地展示了這個小社會里各階層民眾的生活現狀。城中村里沒有大富大貴的人物,只有為生計奔波的各色人等。周瑄璞在小說中雖然并不渲染人物的艱難處境,但筆墨逼近現實,貼近生活,使一切生存形態都顯出毛茸茸的本來面貌,透射出一種沉重和蒼涼之感。
拾得的生活當然是艱辛的,但他分明又有著城市市民身份帶來的優越感——他瞧不起自己實際租住地的村民,求職不易卻又挑剔工作。屬于自己的那套“住不起”的房子讓他能夠獲得短暫的虛榮和滿足感,拾得時常退回內心尋求某種精神上的安慰,“我是城墻根下的農民,有著一套房產的農民,轉了居民戶口的農民”。這樣的自我慰藉多少有些“精神勝利法”的影子,拾得本人無疑也帶有一些傳統的國民劣根性遺存——他麻木、平庸,對外部世界漠不關心,時時不忘提醒自己城市人的身份,“卑微”的認命心態使他接受了卑微的社會地位和生活現狀。這并不意味著周瑄璞的創作是陰暗的,相反,作家給出了生命的啟示。周瑄璞在小說里無意批判這些潛存的民族傳統根性,也并非要對世俗化的庸常生命加以某種道德指引,更不只是要表明底層市民在物質生活之外的精神之域依舊飽嘗苦難。這些只是作家創作主旨的載體。正如周瑄璞所言:“我們所見那些偉大的作品,無不是作家直面人性的卑微和不堪,而勇敢表達?!比绾螌崿F超越現實艱難的生存突圍?怎樣恢復在世俗人生中應該堅持的尊嚴和意志?如何發掘現代都市人亟需的心靈支撐?這是周瑄璞在作品中思索的核心問題,她試圖尋找底層小人物生命中堅韌頑強的精神硬度。
拾得對房客的選擇頗有深意。面對極有素質卻在租金數目上斤斤計較的第一任房客——一對教師夫婦,拾得表現出難得的耐心和溫情。相比于收入,他更在乎人品。這家人簡單而陽光的生活讓他心里充滿暖意,這也象征著拾得對于美好、幸福的追求,他由衷希望這家租客永遠住下去。第二任房客是個開發廊的南方女人,雖然在房租上顯得更為大方,但拾得對她一直心存警惕。當得知這個女人從事著見不得光的勾當后,拾得立即對此產生了本能的厭惡,他固守著基本的道德底線,一直打算要讓這位房客退租。但是在南方女人“生意”做不下去想要房東退回一點房租時,盡管拾得可以按照合同規定不予理睬,但經濟拮據的他還是出于同情,退還給她一個月房租。此后,拾得主動降低房租把房子出租給生活陷入困頓的好友何滿,更加突出了他的仗義和善良。坦率地說,這些舉動談不上多么偉大,但足夠令人感動。最終,拾得在卑微的生活中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和重量,他明確了要通過奮斗回到自己房子的目標,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要回去,要回去”。顯而易見,周瑄璞在小說中傾心于一種平淡的敘事,敘事技巧讓位于故事的真實展示,更為綿密地接近事物的質地。這些平凡而瑣碎的底層生活在周瑄璞的筆下緩緩流淌,就在作家近似于生活流的抒寫中,我們漸漸看到這位小人物生命中的亮色。
不僅是拾得,小說里還有許多身份低下的人們都在作家不動聲色的講述中閃耀出人性的光輝。他們默默無聞、辛勤勞作,他們夢想著幸福卻又無助地承受命運的撥弄,他們當然并非毫無缺點,但他們身上有著世俗生命的永恒支撐——對于地位卑微的生民而言,最起碼的社會正義和做人尊嚴良心就足夠讓人意識到他們平凡肉身下的高貴靈魂。小說里的何滿與齊麗娜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婚外情感糾葛。何滿通過齊麗娜的關系當上了工商所的市場管理員,本來工作輕松、收入豐厚,但他不愿“黑著心去罰款”,拒絕“要錢不要臉”而受到良心的譴責,寧愿放棄這個“好差事”改當門衛;理發師齊麗娜在小區里一直靠良好的手藝和服務獲得居民的認可,在何滿的妻子癱瘓之后,她毅然承擔起照顧“情敵”的責任,這一舉動讓她儼然成了小區居民心目中理想道德的化身。這位仁義的女子不僅獲得了大家的包容和理解,更潤物無聲般地影響著周圍的眾生——“看到齊麗娜的身影,坐著閑聊的人若有所思,吵架罵仗的人停歇下來……”,整個社區似乎因為她的存在而變得和諧起來。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中,我們分明感受到靈魂的重量。作家莊嚴肅穆地對待作品中的每一個小人物,小說亦體現出對生命本體的關懷和對精神家園的追求。
《勝利稗記》同樣寫了一個普通市民的卑微人生。主人公胡勝利顯然不是一個強硬的男子,他從小在父親的拳腳下長大卻并未遺傳其勇武之氣。他是周瑄璞筆下那些“像面條一樣軟”的男人中的一員,善良得近乎懦弱,幾乎無力主宰自己的人生,因此也在愛情和婚姻中受盡屈辱和折磨。在婚姻失敗后,他南下深圳闖蕩并攢了些積蓄?;剜l后的胡勝利擁有了存款、轎車和房子,這些為當今社會所看重的身份徽征讓他在旁人眼里成了成功人士,但在他內心深處,自己仍是那個“卑微”的靈魂——“而他自己,是一頭驢,他不但長得像驢,他也富有驢的特性:吃苦,沉默,馴服,貧賤耐勞,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吃的就下苦干,永不疲倦”。是的,對于小人物來說,誰不是給點陽光就燦爛?這個男人在經歷成功與失敗的歷練之后并未改變本性,毫無怨言地承擔起家庭的責任,不僅無微不至地照顧已經偏癱的父親,并且借錢給對自己并無太多兄弟親情的二哥。胡勝利以性格上的堅忍贏得了尊重,終于在生命歷程中獲得了最重要的“勝利”?!秾氉防锏牡讓哟蚬ふ呃蠌?、《彩禮》中剛剛畢業走上工作崗位的濤濤和林小鏡,他們雖然生活清貧、工作勞累,但都懷揣憑借自己的雙手創造未來幸福生活的卑微夢想,無不讓人體會到苦中作樂的別樣幸福。周瑄璞總是能夠在世俗生活中發掘出人性之美,在時代的洪流中,其小說里的人物雖然渺小,也幾乎無法立即從根本上改變自己的命運,甚至總是受到無情的擺布,但是她更注重表現的是一種對生存進行突圍的頑強與韌性。面對底層的生存苦難,周瑄璞沒有也無力給出具體的解決方案,因為這些本就不是文學所能解決的問題。其小說創作的意義在于懷著一股溫情關心普通小人物的命運,探尋他們內心世界的溫暖和悲涼,并從人物卑微的生活狀態中發掘其不平凡的內心世界,找到了人的基本生命價值和道德支撐。周瑄璞讓我們相信,那些世俗生命之下的精神力量,正是我們直面現實的勇氣之所在。
與上述小說在瑣碎的生活真實中表現和刻畫人物精神內核不同,周瑄璞另外一些中短篇小說——如《來訪者》、《病了》、《故障》等,在逼視人的靈魂方面常常顯示出近乎極致的幽深和冷峻。一個片段性的故事,一個孤立的場景,一個不起眼的生活角落,會突然間迸發出讓人驚愕的緊張感。作品給我們帶來的巨大情感沖擊,在當下的創作中,是極為罕見的。在這類小說中,她寫的同樣都是最為平凡、最無足輕重的人物,甚至“無名無姓”,顯然有著透視人類普遍精神困境的主觀意圖。
《來訪者》寫到一位前來尋求作品出版的女性與出版社編輯之間的會面。周瑄璞在作品中試圖集中筆墨勾勒來訪者的精神狀態,因此有意忽略來訪者的姓名、來歷、過往等背景資料的介紹。同時,整部小說沒有完整的情節支撐,故事的發展只取決于一種心理的邏輯,而并非時間或空間邏輯。面對滿懷期待的來訪作者,女編輯一開始顯然并不在意。她看似熱情實則冷漠的敷衍著對方,刻意與其保持著似乎無法彌合的距離。通過其衰老的外表,女編輯在內心中已經認定來訪的是個失敗的女人。在形成初步判斷后,女編輯開始饒有趣味地剖析來訪女作者的經歷、心理,并隨之展開大量想象。在她豐富的碎片式聯想中,這個困頓、失敗、寂寞、憔悴的來訪者的心靈袒露在讀者眼前。周瑄璞在近乎原生態的展示心靈真實的同時,又再次以其特有的溫情在靈魂深處尋找些許溫暖——這并不是個冰冷的故事。在交談中,女編輯發現這位自己眼中的失敗者竟然有著與其經歷并不相符的天真和夢想。來訪者的執著和永不言棄的樂觀精神漸漸感染了女編輯,她在這個生活不順、身份卑微的女人身上看到了可貴的堅韌,也由此審視著自己的靈魂,反思了自己的冷漠和不屑。于是,女編輯對來訪者的態度發生了改變,由最開始的虛偽客套變為主動接近、理解并由她而受到鼓舞。兩個人的隔閡也在告別時的擁抱中完全消除。《故障》里的女主人公同樣是近似于符號化的存在。作者巧妙地從她家中即將不可避免走向腐爛的凈菜開始寫起,“這只腐爛的西葫蘆,它如此輕率匆忙,敗壞得義無反顧。手輕輕一捏,有著倍數過大的可疑彈性,分明腹內禍事已釀成,綻放惡之花。春節后,陽臺上紙箱子里的凈菜總是成為負擔”。作家以腐壞的蔬菜喻指人的衰敗,“雞肋”般的凈菜亦象征著女主人公由婚外情感糾葛所帶來的尷尬處境。借由一箱蔬菜,小說架起了生活細節與心靈狀態的橋梁,作家既是在寫生活細節,也是在寫心靈真實。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女主人公困在發生故障的電梯內,落在家里的手機存有曖昧的信息,瞬間成為足以引發家庭危機的“定時炸彈”,廚房里尚未熄滅的爐火似乎預示著危險的步步逼近。在密閉的空間中,女主人公的不甘、恐懼、焦灼得到了充分展示,但她卻又能以此為契機審視自我——周瑄璞以其特有的細膩文筆解析著女主人公的心靈顫動。小說最后,女主人公幸運地離開電梯回歸正常生活,似乎暫時解除了種種目光可及的危險;但電梯故障實則未能完全解除,似乎預示著人類倘若不能徹底治愈靈魂病癥,人生的故障、精神的危機將無法脫險。
如果說周瑄璞從走上文壇伊始就找到了自己逼近現實生活的方式,其對于卑微靈魂的刻畫已經與當下都市人的精神世界順利取得對接的話,長篇小說《多灣》則意味著作家開始打破時空的限制,試圖在貫穿過去與現在的通道中發掘人的精神世界。作家相信,那些由歷史裹挾的生命,那些由時代而激發的共鳴,雖然強大但極容易被人遺忘。只有在創作中實現個體選擇與時代激流的抗爭和搏斗,才能寫出最為震撼人心的靈魂。
周瑄璞曾說:“假如我的短篇是‘女性’的,那么,我的中篇是‘母性’的,就像花朵由綻放而結果,女人由青春經歷生育,被生活磨礪,從自我獨處的房間里走出,融入大街上的蕓蕓眾生?!苯栌米骷易约旱谋硎?,我認為,厚重的《多灣》應該是具有“地母”性質的——“地母”為人類之母,這一原型在人類的文化意識里,就象征著戀母和回歸大地的情結,而母親與大地也正是這部小說的核心意象?!抖酁场烦领o地講述一個普通農民的家族史,勾勒了家族中幾代人的命運變遷、精神歷程,不僅重點塑造了季瓷這位普通農村母親形象,更描述了一組女性人物群像,她們像承載著自己的大地一樣飽受風霜雨雪、感知四季冷暖,默默承受苦難現實的重壓和各種災難的打擊,并最終實現了各自的生存突圍。母親猶如大地般的形象,注定讓這部作品成為作家和眾多讀者生命和情感的寄托。小說容納著更為廣闊的歷史內容和更為多元的社會內容,當然是周瑄璞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淀后最為成熟的作品。
與通常意義上的“家族敘事”不同,《多灣》并非重點書寫一個農民家族在歷史巨輪下努力實現命運超越的故事;相反,周瑄璞在小說中并不刻意強調時代背景,而是于字里行間盡情展示人物的內心、性格以及獨立于時代的個人精神世界。季瓷是作品里最重要的女性,她表征著中國女性傳統精神內涵中的寶貴特質,即作家王安憶在其文章中曾分析過的“地母精神”——“小善變成了大善,大善化整為零,撒播人世間。沒有絲毫嫌棄,都是她的所生所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身份卑微的農村女性季瓷一旦作為母親出現,便瞬間獲得了無限的光芒。
地母,幾乎是所有民族都曾有過的神祇,而母性崇拜更是積淀在中華民族文化意識深處的“原始情結”,母親形象一直都是中國文學史上的經典主題之一。季瓷一生歷經風云變幻,生活在歷史發生劇變的年代,但這個外表柔弱的女子卻并未被時代潮流所席卷,她以中國地母化身的形象屹立于人世間。首先,季瓷是頑強生命力的象征,一輩子勤勞肯干,終其一生都在竭力繁衍、養育后代,努力完成維系生命長盛不衰的使命。小說從季瓷因為丈夫意外早逝而尋求改嫁開始寫起。丈夫的離世,讓此時還未生育的季瓷實際上已經開始承擔起“為人母”的責任——對于在此前已經失去父母、尚未出閣的小姑子于枝蘭而言,兄長的去世意味著嫂子季瓷已經成為她精神和物質層面上的“母親”。季瓷代行父母之責,有理有節、不卑不亢地安置好于枝蘭的婚嫁事宜,盡自己所能為小姑子準備好出嫁的一切,不讓她受一丁點兒委屈。在此過程中,季瓷也默默安置好了自己的未來。再嫁章家后,季瓷開始生育后代,在經歷了丈夫患病、大饑荒、子女夭折等不幸之后,她最終把兩個兒子養育成人。生存是人進行一切社會活動的前提,身處困難年代,季瓷想方設法養活一家人。她為后代操勞奔波,不僅有孕育之恩, 更有操持之苦。小說里寫到這個農村婦女為生存而進行的一切努力,最為感人的當屬她給住校念書的兒子章柿送口糧的描寫——一個裹過腳的婦人踽踽獨行,走了六十八里給兒子送饃;這不僅在小說里引起了整座學校的轟動,更在讀者心中激起了強烈的震撼。她身后留下的那一串腳印分明閃現著母愛的光輝,揮之不去。季瓷具有中國傳統女性所共有的特征——勤勞、犧牲、堅韌、頑強,她將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情感都奉獻給了子女兒孫。季瓷一生都在辛勤勞作,剛剛嫁到章家,她便開始操持一切——“午飯后,季瓷揀糧食、磨面、籮面,不干這些的時候,她在織布機上,不在織布機上,她在洗衣裳、補衣裳。”將兒子養育成人之后,年老的季瓷依然盡心盡力照顧孫子、孫女,大部分晚輩都在她的悉心看護下長大。由此,她的精神光華也得以由子孫傳承,并“撒播人世間”。
苦難敘事一直是以母親為題材的文學創作最基本的主題之一,中州大地上的男男女女對苦難從不陌生?!抖酁场樊斎灰矊懙搅丝嚯y,默默承受苦難并表現出寬厚慈悲的包容,是季瓷地母精神的另一重要方面。季瓷在其一生中當然經歷了無數苦難,從頭婚喪夫到再婚子女夭折,從遭遇饑荒到綁匪作亂,從哺育子孫到后輩盡離家遠行,可以說她在生命中的每一個階段都在遭受不同形式的苦難。但季瓷勤勉能干,頗有主見,在苦難面前不僅有著非凡的承受力,更能冷靜應對,做出正確的選擇。季瓷的父親是遠近聞名的教書先生,但她并沒有成為傳統的溫柔和順的閨秀,在頭婚丈夫去世后,她頗為理智地迅速決定再嫁,表現出強烈的試圖自己掌握命運的能力。不像一般女性在苦難中逆來順受,正體現了季瓷不一樣的人性光輝。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她的樂觀便足以成為兒孫抵擋人生風雨的精神庇護所——“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一走就了了,有我在家里撐著。”不僅能夠承受苦難,季瓷更能幫助他人從苦難中掙脫。在周邊人遭遇困境的時刻,季瓷幾乎都能夠以自己的博大胸懷撫摸他們的心緒,以母愛賦予絕望和脆弱的人心以溫暖的撫慰。季瓷在小說里成為遠近鄉親都極為尊重的人物。事實上,不僅是季瓷,對于《多灣》里的女性來說,苦難的生活往往會讓她們不自覺洋溢著母愛的意識。小說里寫到,章西芳的母親長期在城里干活兒,因此與女兒見面不多,感情上也較為疏離。西芳從小跟嬸子羅北京親密無間,在成長過程中,缺乏母愛的西芳很多時候都不自覺地把羅北京當成了自己的母親,而羅北京也很自然地給予她很多母親般的關愛。還有小說里的胡愛蓮,她一直與在外地工作的丈夫分居兩地。在兒子兩歲時,她的小叔子干活兒摔斷了腰從此只能癱瘓在床,生活完全無法自理。只比小叔子大兩歲的愛蓮并未嫌棄這個弟弟,反而真心實意地疼惜他的悲慘遭遇,自始至終都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的起居飲食。這些描寫都是小說里最為動人的部分。


注釋:
①周瑄璞、戈舟:《我們都是在迷宮中尋找出口的孩子——周瑄璞文學創作訪談錄》,《朔方》2014年第9期。②周瑄璞、戈舟:《我們都是在迷宮中尋找出口的孩子——周瑄璞文學創作訪談錄》,《朔方》2014年第9期。
③周瑄璞:《房東》,西安出版社2016年版,第9頁。
④周瑄璞、戈舟:《我們都是在迷宮中尋找出口的孩子——周瑄璞文學創作訪談錄》,《朔方》2014年第9期。
⑤周瑄璞:《房東》,西安出版社2016年版,第50頁。
⑥周瑄璞:《房東》,西安出版社2016年版,第89頁。
⑦周瑄璞:《故障》,西安出版社2016年版,第75頁。
⑧周瑄璞、戈舟:《我們都是在迷宮中尋找出口的孩子——周瑄璞文學創作訪談錄》,《朔方》2014年第9期。
⑨王安憶:《地母的精神》,《文匯報》2003年2月17日。
⑩周瑄璞:《多灣》,浙江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第305頁。

[作者單位:鄭州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