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鐘 我的征途在星辰在大海

周子榆

航海天文鐘是帶有導航功能的計時器，同時代表著人類對計時精度最依賴，也是要求最高的一個階段，“只有懂得了記錄時間的困難，才能更加珍惜和尊重時間。”

大咖說

輕量化的設計給人全新美感

今年四月間，用滬語進行文學創作的小說家金宇澄先生，推出了一篇回憶自己早年當工人經歷的文章，《史密斯船鐘》。文中，他深情回憶了自己落實政策返城后，在上海鐘表廠做工的情形。其中有一段便講到了彼時讓他大開眼界的各色鐘表，“印象比較深的是，秦師傅搬來一件東德GUB精密天文航海船鐘，引得外車間不少人圍觀，議論紛紛，這座小鐘，外套精致木盒，鐘身、鐘蓋均是銅制，密閉防水厚玻璃，夜光讀數，附帶萬向支架，即使船身歷經超級風浪顛簸，擺輪一直保持水平運作，相當穩定，包括機芯、秒輪，結構極特殊。至于航海鐘帶進廠內的前因后果，包括之后車間陸續出現其他船鐘，‘報房鐘、‘船舷鐘等等，具體記不得了，我只學到兩個中國字：‘船鐘。”

托金老師的生花妙筆，一般人聽來仍顯神秘的船鐘，被他描繪得如此活靈活現：“外套精致木盒，鐘身、鐘蓋均是銅制，密閉防水厚玻璃，夜光讀數，附帶萬向支架，即使船身歷經超級風浪顛簸，擺輪一直保持水平運作，相當穩定……”寥寥數筆，宛若這座小鐘便在眼前。

這類曾被應用于極為專業航海領域的“小鐘”，在林林總總、蔚然大觀的鐘表世界中亦屬“小眾”。世易時移，隨著日后石英機芯、無線電直至GPS技術的應用與推廣，機械船鐘也早已退出歷史的舞臺，在鐘表收藏家的圈子中亦是冷門。

但情懷，有時候和小眾無關。時過境遷，“這些廠，這些師傅們，全部消失了。”2000年，早已是《上海文學》金宇澄推開門走進長樂路一家古董店，買下了一臺“海上強國，英國牌子SMITHS船鐘。舊鐘的記號，鋼印，標識，油漆特征，底盤式樣，鑰匙，提手，樣樣滄桑。”這位曾經的表廠學徒感慨道，“SMITHS有調整精度‘快慢夾小窗，眼前這一個，即使調到最慢，全天也快了一小時，可惜我這個曾經的徒弟，至今不懂‘擦油。”

溯源：大航海時代的召喚

十八世紀中葉以前，對于爭奪海上霸權的各國艦船而言，經度不準確的定位是船員們心中最為恐懼的頭號死敵。眾多船只因此迷失方向，海難頻發。因為當船艦航行于大海之上，差之毫厘則謬之千里。在赤道上僅一秒的誤差，足以構成463米的偏差。精準的航海天文鐘，是掌握航行生命及海軍作戰成敗的關鍵。在沒有精準的定位儀器之前，說大海航行全靠“漂”固然是笑談，但船員們只能靠目測天象及山坳位置來斷定船只航行方向卻是嚴苛的現實。1707年，一支英國艦隊在戰勝了法國艦隊之后勝利返航，卻在途中遭遇大霧，迷失了方向，造成4艘戰艦撞上了海島沉沒，1500多名水手喪命的慘重損失。這件事再一次讓英國政府意識到尋找經度的重要性。

1714年，隨著英國海上霸主地位的確立，解決航海經度的難題迫在眉睫，英國國會通過了《經度法案》，規定任何人只要能找出在海上測量經度的方法，便可以拿到2萬英鎊的獎金。荷蘭、西班牙、法國也已懸出類似的巨額獎金。譬如彼時的鐘表大師寶璣先生就曾涉足這一領域：寶璣No.3196航海鐘被放置在一個木盒中，且配備了懸掛系統，兩個發條盒和一個鎖簧式擒縱機構，由于使用了月差能達到1～2秒的沖擊式擒縱（Earnshaw Spring Detent Escapement），使得這件時計作品頗具特色。

雅典航海天文臺船鐘：多個國家海軍所推崇的“領航者”

作為人類征服海洋的利器之一，現代鐘表一直在航海事業中占據著不可或缺的地位。這樣特別的歷史背景下，瑞士雅典表和航海結下了不解之緣。1846年，23歲的Ulysse Nardin先生在勒洛克創立瑞士雅典表，那時候他意識到雙桅橫帆船、驅逐艦、縱帆船在國際軍事航運和貿易發展上占據著重要地位，于是開始致力于制造精準的航海天文臺鐘。當時駕駛備有六分儀船艦的航海員，除依靠太陽及水平線認定航行方位外，船上的領航儀器就唯有雅典表的航海天文臺鐘。

雅典表航海天文鐘一經推出，就受到了多個國家海軍的推崇。19世紀中葉，全球更有超過50多個國家的海軍，指定雅典表的航海天文臺鐘作為海軍艦隊的標準配備，成為各國海軍最堅實的依靠，其中包括英國、法國、意大利、俄國、中國、美國、日本、西班牙、葡萄牙、荷蘭、希臘、丹麥、挪威、瑞典、愛爾蘭、澳大利亞等。在1862年在倫敦國際博覽會的“精密天文臺時計”組別中，雅典天文臺鐘奪得最受尊祟的榮譽大獎，1846 ～1983年間，Ulysse共贏得超過4，300項鐘表大獎及18面金牌大獎！

如今，航海天文時計和六分儀的領航功能雖被人造衛星GPS所取代，但正是由于瑞士雅典表航海天文臺鐘在人類航海史上占據重要的歷史地位，仍被全球私人收藏家、航海博物館、歷史博物館所競相收藏。

本刊專訪

為航海天文臺鐘高度標準化設計提供參照

今年7月13日，上海，雅典表特別選于中國航海日主題周期間，向中國航海博物館贈送了編號為8869的航海天文臺鐘，以期幫助推動中國航海文化。雅典表行政總裁何伯凱先生（Mr. Patrik P. Hoffmann）現場表示：“今天雅典表航海天文臺鐘的贈予昭示了品牌銘記歷史的決心，以及對于創新和精準的不懈追求。我們會一如既往保持開拓進取的精神，在質量上不做任何妥協，而這一點已經有170多年的力證。”

Q = 《北京青年》周刊A =何伯凱

Q：此次品牌將一臺天文臺鐘贈送給航海博物館，不妨就從這一臺鐘聊起，能不能介紹下這個臺鐘的生產時間，以及有何傳奇故事？

A：這臺編號8869的船鐘生產于1957年，之所以將它捐贈給中國是因為這臺船鐘和中國緣分匪淺。它曾被安裝在中國海事船只上，助力于中國的航海事業，同時，我們也是從一位中國收藏家手中回購的。

Q：據我所知，上個世紀中國海軍也曾選用過雅典船鐘作為軍艦上的制式裝備，在雅典的銷售檔案中有沒有關于此的記載？

A：雅典表在1924年就曾向彼時的中國海軍提供過船鐘。1950年代的時候也曾向新中國的海軍提供過船鐘。就此我們都有相應的銷售記錄存檔，甚至可以確定出這些船鐘被應用于哪一個艦隊，但是具體到哪一艘軍艦裝備了雅典船鐘，這個我們就無從所知曉了。

Q：眾所周知，雅典表從誕生之日起便與大海，同航行結緣，在你看來雅典船鐘如何定義了這一特殊用途鐘表的標準，有哪些事例可以佐證？

A：雅典表航海天文臺鐘擁有長達八天的能量儲存顯示，可準確計算船只在海上的經度。雅典表對航海天文臺鐘導入實用主義理念，在設計精巧的木匣中，兩個對稱連接的鐘擺為航海鐘抵消著船身晃動對計時精準度的影響，這為當時的航海天文臺鐘的高度標準化設計提供了參照，其樣式被后續制造商所承襲。說到技術，雅典船鐘還有很多獨到之處，比如芝麻鏈的應用，這使得雅典船鐘不論是上滿鏈還是未上滿，都可以穩定地輸出發條動能，確保走時準確。

Q：船鐘畢竟是專業鐘表，同大眾有一定的距離，進入腕表時代后，雅典腕表如何從航海船鐘的制造技術中汲取優勢，有哪些經典表款？

A：1996年，品牌誕生150周年的時候，我們就推出了航海系列腕表，這一系列的腕表表盤完全源自航海天文臺船鐘的表盤，十二點時位的動能儲存顯示，六點鐘時位的小秒針，都惟妙惟肖。

Q：作為一名富有進取心的CEO，你個人如何闡釋雅典表所代表與詮釋的航海文化？

A： 在十九世紀的船只上往往有兩個天文臺時計，一臺是航海天文臺船鐘，另一枚則是航海天文臺懷表，后者是船長才能擁有的計時工具，亦是船長的官銜標志。雅典表航海天文臺懷表是世界各地海軍軍官和商船船長夢寐以求的時計，是領航者身份和地位的象征。這枚一般懷表通常被稱作‘Torpilleur（后世翻譯為“魚雷艇”，是靈活敏捷，能夠輕松戰勝體積龐大船舶的小型快艇。）正像這枚懷表所征示的那樣，那時的船上船員們各負其責，但毫無疑問只有船長才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甚至掌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在今天，正像navigation（海航）這個詞的內涵不再僅僅包括航海，還包括了各行各業的領導力一樣，現代都市的行業精英們一樣可以選擇新一代雅典天文臺腕表，“航海系列領航者腕表（Marine Torpilleur）”來彰顯自己的地位與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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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時代，精確的時間尤其重要

“船鐘的外形、結構都是大同小異的，表盤上十二點鐘時位的動能顯示，六點時位的大秒針，都是一望即知的標志。收藏船鐘是需要時常維護的，你要為它上油，但我很少有時間維護這些船鐘，不過在我家里永遠保持著有一個船鐘在運行。”

Q = 《北京青年》周刊A =丁之向

Q：能不能首先請您介紹下船鐘的歷史？

A：船鐘的發明有一個很跌宕起伏的故事，說來話長。大航海時代從哥倫布開始，到了晚期接近18世紀的時候，爭奪海上霸權的國家主要有英國、法國、西班牙、葡萄牙這些國家。英國是大西洋國家，沒有那些國家綿長的海岸線，艦艇一離島就是茫茫大西洋，因為導航不利的問題出過很多海難。由此英國專門成立了一個經度委員會來解決，當時出現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解決方法，給出最終解決方案的卻是一個木匠約翰？哈里森。四十年間，他一連試制了海鐘1號到4號，逐漸具備了后來船鐘的形態。

大部分認為船鐘的時代是1750年到1950年之間這二百年。1805年的特拉法加海戰是驗證船鐘實用性的第一個實例，這一戰英國艦隊由于應用了船鐘，基本上隨時都可以測定自己的確切位置，因而白天黑夜都可以機動設伏，因此占盡先機，而法國、西班牙聯合組織的“無敵艦隊”沒用意識到船鐘的重要性，因此晚上是不敢行動的。這場大勝也徹底奠定了英國海上霸主的地位。在20世紀兩次世界大戰的時候，船鐘都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戰爭一打響，船鐘就變成了緊俏的戰略物資。比如“二戰”時，美軍就規定一旦俘虜了敵方軍艦，船鐘是一定要先卸下來的。“二戰”時，雅典的船鐘質量最好，美國、日本艦隊的船鐘都是經過逆向研發，山寨雅典船鐘而來的。

Q：歷史上，船鐘都有哪些流派？

A：大概有這么三支：Thomas？Mercer是英國跨越整個船鐘歷史，也是曾經產量最大的制作商，是英制一派的代表。瑞士制，以雅典為代表。德國制，當時德國政府頒布法令，所有德制船鐘不論什么品牌，都沿用統一的表展。二戰尾聲，蘇聯紅軍占領德累斯頓后搶走了朗格整個的船鐘生產線，之后又繼續生產了很長時間。目前只有莫斯科在制作船鐘，一年的產量不過幾百臺，客戶一方面是船鐘的玩家、收藏家，另一方面主要是那些定制奢華游艇的大船廠。就像是石英表和機械表走時精準的分野，現代船鐘基本都是石英電子船鐘，走得準且物美價廉。

Q：作為國內船鐘的頂級收藏家，您怎么看待船鐘之于鐘表發展史的意義？

A：只有從1750年到1950年這兩百年鐘表對人類的貢獻是重大的，其他時間的作用相對不大，之前對于一般人來講知道精準的時間并不是那么必須，但從人類航海時代開始，知道精確的時間就顯得尤其重要，所以這二百年鐘表在人類歷史中顯得特別有用。船鐘雖然在上世紀50年代以后逐漸退出歷史舞臺，但船鐘的穩定與可靠性依舊值得重視，比如美國海軍規定任何一支成建制的艦隊，旗艦的航儀室內必須放置一臺機械或者石英的天文臺船鐘，以備萬一GPS失靈之需。石英的電子船鐘肯定比機械船鐘走得準。

Q：請您談談船鐘的收藏和估值，以及保養？

A： 船鐘你說它是鐘也可以，因為它走的時間跟時鐘上是一樣的，但它功用主要是在大航海時代的末期用來確定經度的一種科學儀器，嚴格意義上說它應該不是鐘。90年代之前的很多拍賣會當中都不把船鐘放在鐘表類里面，而是歸入科學儀器類。船鐘獲取的途徑不多，比較可靠的途徑還是要通過大的拍賣行。這是個需求很淡的市場，估計全球目前存量也就十萬臺，有將近三萬個比較活躍的船鐘收藏家，基本上對應關系分得也差不多了，平均每人也就一兩臺。船鐘價格大幅提升有三次：1950年之后，船鐘退出歷史舞臺，那個時候一些大牌船鐘，比如寶璣船鐘的價格大幅上調了一次。再一次提價是80、90年代，當時機械腕表回潮，機械船鐘的價格也水漲船高；最后一次就是2000年前后，好多臨海國家或者港口城市籌建航海或者時計博物館，船鐘是非常適合博物館收藏的展品。船鐘是需要時常維護的，你要為它上油，但我很少有時間維護這些船鐘，不過在我家里永遠保持著有一個船鐘在運行。

Q：您怎么看待船鐘與現當代腕表之間的關系？特別的，船鐘中有哪些設計、技術后來為腕所繼承？

A：船鐘的外形、結構都是大同小異的，表盤上十二點鐘時位的動能顯示，六點時位的小秒針，船鐘和現代腕表是兩個不同的發展方向，船鐘的結構是越簡可靠越好，而現代機械手表發展的方向則是趨向于設計出很多復雜功能。

船鐘和現代手表生產商重疊的不是很多，雅典、格拉蘇蒂、朗格、漢密爾頓、精工這些當世腕表品牌歷史上都生產過船鐘，真力時、歐米茄、浪琴等當年也生產過少量一部分。從現代意義而言，船鐘上的彈簧沖擊擒縱曾被一些品牌嘗試放入當代手表，但極少能夠成功，寶格麗有一款很復雜的腕表“時間的海軍上將”，用到了彈簧沖擊擒縱結構。另外從恒定輸出動能的概念出發，歷史上所有天文臺船鐘中都有寶塔輪、芝麻鏈這樣的結構，現在真力時、朗格、寶璣等品牌腕表中運用到芝麻鏈，便是從船鐘技術中演化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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