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金玉良緣”和“木石前盟”作為《紅樓夢》中兩個對舉的奇緣,在書中的地位斐然。然前人研究往往將其懸空于愛情之上,深賦之以全書主旨之意,弱化了“金玉之說”于文本本身發展的作用。另,學術界主流的看法是將這兩個奇緣相對立,認為“金玉之說”導致了“木石前盟”的失敗,未體察到“金玉之說”真正內涵。本文基于文本事實的考慮,從兩個奇緣的來歷引入,細數《紅樓夢》中論及“金玉之說”之處,佐以賈府各派對“金玉之說”的態度發現,“金玉之說”其實是通過兩種方式,一是對寶黛二人自身感情發展走向的推動,二是通過外在環境的影響化阻力為動力,對二人情感施予助推,這兩種力量都是通過反向的刺激予以實現的。
關鍵詞:“金玉之說”;“木石前盟”;寶黛定情
作者簡介:張鋆(1994-),漢族,江蘇南通人,揚州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古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20-0-02
引言:
《紅樓夢》的主旨研究正如魯迅先生在《<絳洞花主>小引》中所說,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其中,將“金玉良緣”與“木石前盟”的象征意義放大,將其二者的沖突視為《紅樓夢》主題的,支持者眾。如周絢隆所持:“《紅樓夢》在藝術上最大特點之一,是它為我們描繪了一個緊密聯系著的兩重世界,即除了現實層面上的大觀園之外,還有一個與之相對應的象征世界。”也有學者將此二者“放到《紅樓夢》的非現實主義結構框架中解讀”,消解了其象征意義的強度,作為擬神話來理解。從主旨表現的角度考慮,這兩種說法都未站在“文本事實”的立場,關照這兩個奇緣在《紅樓夢》文本中的實質,未免有本末倒置之嫌。
從兩個奇緣的關系來看,學界立足于“對立”。一是正邪對立,如張霖所持:“刻本后四十回中‘金玉良緣代替‘木石前盟是一項陰謀,直接導致黛玉夭亡和寶玉出家。”二是婚姻模式的對立:“《紅樓夢》里有兩種對立的婚姻:木石前盟與金玉良緣。”而“對立”的強化,不僅將“金玉良緣”邪化成所謂落后的封建糟粕,扭曲了其積極意涵,更抹殺了作者構建兩個奇緣的真正用意。
“金玉良緣”和“木石前盟”的象征作用,筆者深感同意,但對其代表的象征意義略有疑議。這不僅僅是兩種婚姻模式,即與宗法社會和家族榮耀相關的婚姻模式和以個人幸福為旨歸的婚姻模式的象征,而是分別代表著“情”與“欲”的價值取向。這里的“情”,并不是自60年代何其芳先生提出“愛情主題說”之后為文學史普遍認可的“愛情”,這是對《紅樓夢》“大旨談情”主題的窄化。“情”字更廣的含義,實際是一種人性的光輝。這一點,通過梳理“木石”之典的發軔,流變,內核形成的過程,可以明白看出。
“木石”發軔于《孟子》,指深山中的自然環境。后至《呂氏春秋》:“悲存乎心而木石應之。” “木石”可通人心,與人同悲。再至《周書·文帝紀》:“縱使木石為心,猶當知感。況在生靈,安能無愧。”“木石”與人心相聯系,甚至成為情感的一種表現形式。《紅樓夢》中的“木石前盟” 雖帶有神話色彩,但仍是一件“情事”。 “石”其實是“玉”的質樸化、本真化,因此“木石前盟”更多代表本真的自我意識,而不僅是對愛情的執著。
至于“金玉”文化,古而有之。其作為稀有的金屬和材料,又同美好的品德相聯,成為掌握社會大多權力的小部分人與他人相區別的工具。
綜上,“金玉”實則是美好的象征。其與“木石”的矛盾為何?王國維先生提到:“所謂玉者,不過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韓洪舉將此觀點與叔本華的悲劇觀相照應,證明了其合理性。因此“金玉”在《紅樓夢》文本中指“人之大欲”,即世俗眼中冰冷的利益對等原則。個體的自由意志難敵世人眼中的“相配”。
因此,對于此二奇緣的標舉,并不是要表現“東風壓倒西風”式的正邪之分,強弱之別。袁茹提出以“不以正邪,而以異同”來作二者的分野。當然,僅將二者作簡單異同的區分,而不承認其矛盾沖突,無疑是走向另一極端。此二者的矛盾是客觀存在的,但對其標舉并不著意于激化矛盾,放大對立面,而在于主旨悲劇性的展現與表達。“情”與“欲”的關系并不全然悖逆,而是互生共存。
從文本發展的角度來看,主觀上,于寶黛二人自身的情感發展而言,他們的感情從年少懵懂到兩心互證,“金玉之說”不僅是其愛情之引,更伴隨著二人的愛情軌跡,見證了其愛情發展的過程,其起的作用實則是通過一種反向的刺激達到的。客觀上,于外在環境的推動作用而言,“金玉之說”在賈府中的傳播,喚醒了賈府中的掌權者集團對寶黛,或者說是寶玉情感歸屬的重視,賈府中的掌權者在寶玉的愛情歸宿問題上明顯地分為兩派,暗自展開了博弈。同時,“金玉之說”在賈府下人圈子里的彌漫,也帶給黛玉以深切的不安全感,正是這種不安感從反面推進了她與寶玉的情感發展。
一、“金玉之說”于寶黛:反向觸發與推動
寶黛二人青梅竹馬,感情歷程頗為曲折,二人中,黛玉生性敏感細膩,較寶玉先察覺到了二人之情,而寶玉從懵懂混沌到與黛玉兩心相證,確為后知后覺,而“金玉之說”作為兩人愛情的潛在威脅,其不時的刺痛之感,反而促進了二人的愛情發展。
小說中對寶玉初見寶釵之金鎖的場景刻畫詳盡。“從新”、“細看”、“念了兩遍”等字眼,暴露寶釵心事。因早有“金玉之說”,故寶釵真的看到了玉佩上的字和自己金鎖上的字是一對,心神震動。而寶玉一個“笑”字,見出其對 “金玉之說”不察。此時林妹妹出場,言語流露出對寶釵的醋意。黛玉應是體察到寶釵與其他姐妹的不同,故有此介懷。
此為寶黛愛情的伊始,此后,兩人漸脫兒時之情,愛情萌發。
元妃省親后,賞賜寶玉和寶釵一樣之物,意在撮合。寶玉只是笑道:“別是傳錯了罷!”他在潛意識中認定自己與黛玉的伴侶關系,才有如此失語。至于寶釵“心里越發沒意思起來”,以寶釵之心智,怎會喜怒略形于色?心里越發覺得沒意思起來——正是得意。黛玉態度,小說中并未明示,然林妹妹生性細膩,必有覺察。但她吃醋從不明說,必借個由頭與寶玉鬧別扭:“我沒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
寶玉由此心動疑猜:“寶玉聽她提出‘金玉二字來,不覺心動疑猜,便說道:‘除了別人說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寶玉本是女媧補天剩下的頑石,托生成人,既然“得了人身”,必是無意于“金玉”之念了。
兩人皆有情,但因事爭執拌嘴,也是情之過切。
張道士提親和金麒麟的出現是寶黛定情的強心針。“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癡男女情重愈斟情”,兩人情意愈深。但金麒麟勾起了黛玉的疑心:“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戴的東西上越發留心。”黛玉總恨寶玉與姐妹們糾纏,她明知寶玉之心,可情之過切,總有猜忌。而寶玉天性多情,是娘胎里帶來的癡性子。 “又掏了出來”是怕黛玉生氣,“到了家穿上你戴”,他拿麒麟不過是要逗弄湘云,或是不忍讓麒麟落入凡俗之手,污了湘云。“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這是二人定情前的最后一次爭執,因情濃而拌嘴,是情到深處。
黛玉的不安感在第三十二回中消解了。她試探趕去送麒麟給湘云的寶玉:“你死了到不值什么,只是丟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樣呢。”寶玉癡性,說出了“你放心”三個字。不久之后,寶玉遣晴雯給黛玉送了兩方舊帕,以作信物。二人再無為金玉之事有過口角。
感情的觸發需要契機,“金玉之說”正扮演這一角色,使二人愛情從不察到疑惑,從疑惑到酸心,從酸心至情重,從情重到情定,貫穿了寶黛定情的始終。再者,小說中明確提到“金玉之說”的只在寶黛定情這一階段,也足見可見“金玉之說”對寶黛定情的影響之獨特,作用發揮之極致。
二、“金玉之說”于賈府掌權者:兩派之爭,加速定情
孔令彬在其論文中指出:“金玉良緣就像是一片云彩,甚至一個幽靈一樣飄過許多人的心頭。”“金玉之說”是通過一種隱秘地、通過影響人心理的方式在施加作用,然而他并未點明“金玉之說”的施受方式,是以消極的方式達到了積極的效果,對寶黛二人和賈母來說,是歪打正著,對王夫人和薛姨媽來說,是出乎意料,這是一個反向施受的過程。
寶黛轟轟烈烈的愛情,在實際掌權者面前不堪一擊。賈府權力集團的中心,王夫人一派和賈母一派于“金玉之說”的態度真正決定著二人婚姻的歸屬。
“金玉”之說在賈府的擴散隨著薛姨媽一家進府展開。第七回借周瑞家的眼睛寫到:“周瑞家的輕輕掀簾進去,只見王夫人和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等語。” “家務”可以想見,大約是些管理之事。至于“人情”,第二十八回提到:“薛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薛姨媽少不得在王夫人面前推銷“金玉之說”。元妃省親之時,小說草草一筆:“母女姊妹深敘些離別情景,及家務私情。”脂批道:“‘深字妙。”不難想象,是王夫人在元妃面前表露對“金玉之說”的支持觸發了元妃的賞賜之舉。
賈母是否知道“金玉之說”?元妃賞賜,襲人解釋道:“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來了。老太太說了,明兒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這是書中一次較為明朗地表示賈母了解“金玉之說”的段落。她面對王夫人對寶釵和寶玉的撮合,很快給出了答案。
第二十九回,張道士為寶玉做媒,賈母道:“也只是模樣兒性格兒難得好的。”根基不富貴的是誰?模樣兒配得上的又是誰?賈母這段話點出她屬意于黛玉,更是對前段時間王夫人和薛姨媽的私下動作的警告。后寶黛二人為“金玉之說”慪氣,賈母著急地抱怨:“我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見了這么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冤家”是用來形容情侶的詞匯,賈母實則已經將寶黛二人視作一對,為其憂心煩神。此外,鳳姐的態度也有暗示,早在二十五回,她就打趣林妹妹怎么還不做她家媳婦兒。到了第三十回,寶黛二人和好,她又忍不住調笑:“到像‘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了,那里還要人去說和。”這種公開的將二人湊成一對,非得賈母暗許而不能有。
“金玉之說”在賈府掌權者的圈子中是半公開的,王夫人和賈母心如明鏡。面對王夫人的一再暗示,賈母更露骨地表達了對寶黛二人的支持,安定寶黛之心。因而“金玉之說”在賈府上位者圈子中的傳播,起到了兩個層面的反效果。一是王夫人和薛姨媽的宣傳,刺激了賈母對寶玉愛情歸宿的決定;二是寶黛二人敏銳地從賈母對“金玉之說”的態度中咀嚼出了賈母對其感情的支持,獲得了一種來自實際掌權者的默認和肯定,為其愛情發展撐開了一把保護傘。
而“金玉之說”在賈府下人中的流傳,也形成了外在環境的刺激,黛玉之情無處可發,二人在爭吵中達到了心意相通。如果說“金玉之說”在賈府的傳播是薛姨媽的策略,目的是讓其作為一種潛移默化的說法為賈府眾人廣泛接受,那么薛姨媽此舉可以說是弄巧成拙了。
參考文獻:
[1]曹雪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己卯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
[2]何其芳:《論紅樓夢》影印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
[3]張興德:《前八十回就寶黛婚姻對賈母、王夫人矛盾德描寫及意義》,《紅樓夢學刊》,2003年第4輯。
[4]孔令彬:《試論“金玉良緣”對寶、釵、黛等人的心理暗示作用》,《學術交流》,2010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