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保羅·拉斯科
就在清潔女工倒空最后一個廢紙簍,關上燈,鎖好辦公室的門后,文件檔案柜里的紙張中間有團火苗開始搖曳起來。引子似乎是那一摞薄薄的工作申請表。急切的火花在文件夾硬殼上稍作平息。火舌舔著信件,幾秒鐘之內便將其悉數吞噬,只留下一團黑乎乎的灰燼。
火舌從字母N開始,幾分鐘后便燒到字母表最后。它仍不滿足,從檔案柜躥出,迅速沿塑料電纜線游走,氣勢洶洶地蔓延至電腦。此時電線發出的刺鼻煙霧引發了火災警報器,自動灑水裝置將射程內的一切,不管燒壞還是未燒壞的,全部淋了個濕透,大大加重了毀壞程度。

消防隊趕到火災現場時,發現馬德爾公司的招聘和人事顧問辦公室已經毀于一旦。全部檔案文件都無法挽救,公司必須關門停業一段時間。在深及腳踝的水面上漂著一張輕微燒焦的照片,上面是一個40歲左右女人的臉,帶著一絲苦澀的微笑。一名消防員將這張照片帶回了家,女人的眼睛讓他想起一幅名畫。
“你是否富有遠見和進取心?我們的客戶——位于伯爾尼附近的一家金屬行業公司——為滿足現代需求已完成重組。公司新部門現有崗位空缺,急需財務管理和人力資源辦公室經理(男女不限)一名。
“職位要求:有長期人事管理的經驗,高中以上學歷,受過記賬/審計培訓。有進取心、創造力和獨立精神,此外還須具有團隊合作精神和靈活的應變能力。年齡:25到40歲之間。”
40歲以上的人不受歡迎,這種招聘廣告勞拉見得多了。她剛剛過完42歲生日,已經擁有高級培訓課程證書,其從業資格早就達到管理水平。幾個月來她一直在努力尋找工作,但一次又一次被拒絕。大多數言辭彬彬有禮:“不幸的是,我們必須通知你,在對收到的所有申請表進行仔細研究后,我們已經確定了一位更合適的人選。但這絕不意味著對你資格的質疑……”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話。
勞拉憤怒地將《招聘廣告》雜志扔進角落,它撲通一聲掉進了貓砂里。
日益加深的絕望已經開始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她著手用化妝品來遮蓋額頭上的皺紋和通紅的眼圈。她受到邀請,下午5點到女性職業中心去參加面試。電話上,人事經理并未暗示她有多大希望,但至少她接到了面試通知。也許會成功呢,這個誰也說不準。
勞拉早到了幾分鐘,在老板的接待室里坐下,一個年輕女孩正一邊打電話一邊準備離開。顯然,她就是崗位招聘欄里說的那種“親切友好,意志堅定,長相漂亮,能承受壓力的秘書”,如今隨處可見。而在勞拉看來,這女孩就是擋在那間至關重要的辦公室門前的一個小打字員,傲慢無禮,膚淺易怒。
她時常被這種大嘴巴的性感蠢女人擋住,并為自己遭受的羞辱而仇恨她們。勞拉做了自我介紹。此時大樓下面,一個小伙子坐在一輛租來的炫酷跑車里,正播放強勁動感的電子音樂,整個街區都遭了殃。顯然小伙子是來接那個打字員的。
接下來,勞拉越來越無法集中精力。這個社會只看重年輕人,只追求逍遙自在的生活方式,對此她越來越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目之所及,到處都是無知和傲慢。
“芭比娃娃”離開了接待室,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一眼跟她告別,就鎖上門走了。勞拉感到自己和一個陌生人被同囚一室,這讓等待更加遙遙無期。她站起身來,踮起腳尖悄悄走到文件柜前。她打開手提包,從里面取出一個小瓶,擰開蓋,迅速放到求職申請表中間。接著她又坐下,努力讓怦怦直跳的心平靜下來。
當衣著優雅的女經理終于從辦公室出來請她進去時,她看見對方朝她挑剔地瞥了一眼,立刻便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機會了。女經理很快就切入正題。她幾次道歉,讓勞拉相信錯不在她,但是除了深深的同情,她表示對超過一定年齡的女性也無能為力。她們只是不再受歡迎。如今社會更看重別的更迫切的價值。但是從對方的語氣中勞拉并未聽到絲毫憐憫。
她離開辦公室,一無所獲。回家路上她去了一家酒吧。至少在那里她可以和男人聊一些其他話題,那些不管她年齡多大仍覺得她魅力十足的男人,那些讓她把“意志堅定,長相漂亮”的秘書拋到腦后的男人。
在輕啜第二杯干馬丁尼雞尾酒時,勞拉聽到消防車警笛大作。她微微一笑,又點了第三杯酒,這對她來說可不是常有的事。
女性職業中心已被燒成灰燼。一切都無法挽救,消防員的靴子上沾滿了打濕的一團團灰燼和滅火器的泡沫。
一名消防員撿起一張燒焦的照片,把它帶回了家。照片的上半部分還沒被燒毀,還能看見鼻子、眼睛、前額和頭發。接著他盯住她的眼睛,認了出來,馬上意識到這絕不是最后一次火災。
(任愛紅:山東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250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