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娟
陸游是我國宋代偉大的愛國詩人。“六十年間萬首詩”,是對他的贊譽。的確,他在一生中,書寫了許多不朽的愛國詩篇。七言絕句《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即是流傳千古的一首。
此詩寫于光宗紹熙三年(1192)。這時,陸游最后一次被罷官,正隱居家鄉浙江山陰。當時他已經是68歲的老人了。
題目《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即十一月四日風雨大起的意思。這首詩通過對十一月四日夜晚風雨大起時,詩人“臥”“思”“聽”“夢”的具體描寫,表達了他崇高的愛國思想。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僵臥,靜靜地躺著。孤村,孤零零的村子。自哀,自己為自己悲哀。尚,還。戍,防守邊疆。輪臺,地名,此處借代邊疆。這兩句的大意是:在十一月四日的風雨之夜,詩人靜靜地躺在孤零零的荒村里,但并不為自己的遭遇悲哀,還想著駐守邊疆。一個“臥”字,一個“思”字,表現了詩人在深夜慮及祖國安全而不得熟睡的情態。
回顧一下陸游坎坷的一生,他是有很多可“自哀”的遭遇和痛苦的。諸如紹興二十四年(1154),陸游赴禮部應試,因在去年的鎖廳考試之中名次在秦檜的孫子之前,秦檜嫉妒,陸游遂被黜落。后來,金人侵略更加猖狂,祖國北方的大好河山淪于金人的鐵蹄之下,那里的人民慘遭蹂躪。宋朝統治者屈膝投降,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憤慨。在這國家民族生死存亡的緊急關頭,陸游提出倡議,主張抗戰,積極支持張浚北伐。后因張浚失利,陸游被扣上“鼓倡是非,力說張浚用兵”的罪名而被罷了鎮江通判的官。時隔不久,陸游又被召出任。到淳熙年間,在江西上饒因撥糧救濟災民,又被扣上“擅權”的罪名,而被罷官。而后陸游又被任命為嚴州知州,結果又因堅持抗戰,寫愛國詩篇而被罷官。陸游除了在政治上受迫害之外,還有在生活上一直顛沛窘迫,這些不都是可“自哀”的事嗎?但詩人在夜不能寐之時,思緒翻騰,卻把個人的榮辱置之度外,而“不自哀”,一心想著國家的前途,民族的命運,心中涌起了愛國理想的波濤,想著奔赴抗金的前線,收復中原,完成祖國的統一大業。正因為陸游具備著這樣強烈的愛國之心和對金人侵略者的憤慨,所以他便寫出了這樣感人肺腑的詩句。陸游自己也說:“蓋人之情,悲憤積于中而無言,始發為詩。”《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不正是如此嗎?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夜闌,夜深。風吹雨,風吹雨打的聲音。鐵馬,披著鐵甲的戰馬。冰河,冰凍的河流。這兩句的大意是:深夜里躺在床上細聽風吹雨打的聲音,在睡夢中仿佛夢見自己騎著戰馬,跨過冰河,投入抗金衛國的戰斗。
對“為國戍輪臺”一事,詩人已經“思”得很久了,不覺已經“夜闌”了。由“尚思”而到“臥聽”,這是微妙的動態的描寫。這些描寫進一步表現了詩人對國家大事的關注。這里的“臥聽”同第一句的“僵臥”是互相照應的,但用法又有不同。“僵臥”的“臥”是中心詞,“僵”是用來修飾“臥”的,這就突出地強調了“臥”,“臥”是用作謂語,既點明了詩人躺著的姿勢,有點明了詩人沒有入睡,“思”則是有力的證明。“臥聽”的“臥”,是中心詞“聽”的修飾語,“臥”是用來作狀語,突出強調了“聽”。這樣描寫,一方面進一步說明了詩人沒有入眠,另一方面則描寫出詩人經過一段深思之后,又在屏氣凝神地靜聽。由此可見,詩人已經把全神都貫注在為國抗戰的事兒上了。即使在睡夢中,詩人也在抗戰殺敵。“鐵馬”寫出了詩人已經躍上戰馬,顯示出一副豪壯的英雄姿態。“冰封”和題目的“十一月”相照應,古歷的十一月,已是冬天了,河水已經結了冰。由此說明:詩人不懼嚴寒冰冷,懷揣滿腔愛國的熱情,奔上了前線。詩人的英雄形象,躍然紙上。
通讀全詩,我們清楚地看到,詩人巧妙地用了“臥”“思”“聽”“夢”四個字,描繪出了他的不同動態,從而將全詩的思想脈絡貫穿了起來,層次清晰,流暢自然。“臥”是動作姿態;“思”是心理活動;“聽”是聽覺感受;“夢”則是“臥”“思”“聽”的必然結果。“臥”——“思”——“聽”——“夢”,反映了詩人多么強烈的為國戰斗的愿望!當然,最后夢境的出現,還有一個實際的原因。在乾道八年,詩人曾經從夔州奔赴南鄭前線,在那里,他身穿戰袍,與抗戰軍民朝夕相處,隨時準備殲滅來犯之敵,這是一段很有意義的壯麗生活。這段生活在詩人的記憶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這種生活自然而然地又在夢境中出現了。也正是這段生活的影響,詩人才“忽見”“詩家三昧”,于是“天機云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九月一日夜讀詩稿有感走筆作歌》),寫出了許多光輝的愛國詩篇。
我們重讀詩句,則好像親眼看到了詩人高貴的人品。而“詩品出于人品”,所以陸游才創作出卓絕千古的愛國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