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有句老話,看一個人的書房,就知道他(她) 的學識修養情操志趣。這話現在已經明顯過時了。不說沒有幾個真正的讀書人有自己獨立的書房,即便書櫥里有書也不足為憑。既有不讀書的“風雅之士”,以藏書作裝飾;也有真讀書的“窮酸秀才”,任憑書櫥空空蕩蕩。不過,這句話的真實含意仍然有效:那就是對書籍的選擇(閱讀) 往往最能體現一個人的趣味,而“趣味”無疑比“宣告”“口號”更直接通向人的內心世界。“觀點”可以作偽,“趙味”卻很難造假—— 能整天戴著假面具生活而不露蛛絲馬跡,那也是一種本事。
同是讀書,可能有不同的動力:一是上級命令,二是專業需要,三是趣味使然。沒有選擇余地的被迫讀書,不只毫無樂趣可言,而使人往往有意無意歪曲原著,讀煩了的同時也就讀歪了,這比根本沒讀還糟糕。專業研究中的閱讀有關文獻,是一種必不可少的工作,而且一旦有所發現,確實能產生滿足感;可這種廢寢忘餐的閱讀本身,并不是輕松愉快的。只有憑興趣自己選擇閱讀的對象、方式、時間和地點,才能真正體現讀書的魅力。現代人很難完全憑趣味讀書,可忙中偷閑還是可能的。
憑趣味讀書往往有真感覺、真收獲,只是一般人嫌其“不成體統”而不屑落筆成文,而一般編輯也因其純屬“雞毛蒜皮”而不愿將其發表。但在我看來,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感受,才是讀書人最可寶貴的。書迷們見面不免交流情報互相詢問:“最近有什么書?”這當然不是問你書店賣什么書或圖書館進什么書,而是問最近有什么你讀后覺得非常有趣因而值得推薦的“好書”。好書的標準五花八門,這里要的是你的趣味你的感覺,而不是社會公認或學界定評。出版社的廣告不大可信,專家的評議也未必精采,我想最有趣的還是這些有較高文化修養(但并非專家)的讀書人的閱讀感覺。
這種“感覺”可以誘發同時代人讀書的興趣,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十分珍貴的文化史資料。可以這樣說,知道一個時代高水平的讀者讀什么樣的書,怎么讀,就能大致判斷這個時代的文化思想傾向。好書不一定暢梢,發行量大的書不一定接受面廣,更何況為哪一層次的讀者接受意義大不一樣。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研究這個時代有代表性的知識分子對非專業書籍所發的非專業性議論。
這樣的議論當然有趣,只是很不好找。1935年1月,《人間世》刊出《一九三四年我所愛讀的書籍》。1936年和1937年,《宇宙風》雜志曾先后兩次開設《二十四年我的愛讀書》和《二十五年我的愛讀書》專欄,發表了近百位著名作家學者談論一年讀書隨想的文章。其中有長篇大論的,也有近乎開書單的;有評新書的,也有品古籍的,形式多樣,不拘一格。作家如郁達夫、葉圣陶、周作人、林語堂、廢名、沈從文、夏丏尊、豐子愷、老舍、謝婉瑩、朱光潛、徐、施蟄存等文章寫得漂亮,一點也不奇怪;有趣的是,學者們的文章可以說毫不遜色。如錢鐘書讀《馬克思傳》,葉恭綽讀《癸已存稿·癸已類稿》、吳宓讀《顧亭林文集》、商鴻迭讀《鮚崎亭集》、丁文江讀《科學研究與社會需要》等,都別有心得,有的甚至文采斐然。沒有人作學術總結,也不曾投票選舉最佳圖書,單是這么多文人無拘無束聚在一起暢談自己一年中最愛讀的書籍,本身就夠吸引人的了。當年這專欄曾引起轟動,至今讀來仍趣味盎然。至于研究三十年代的思想文化,這更是難得的史料。只可惜抗戰很快爆發,這專欄無法再辦下去,此后也未見此類專欄出現。《人間世》和《宇宙風》兩個雜志均系林語堂所編。
有感于此,八八年初,我建議我所在學術團體的同仁們編一組短文,題為《八七年我愛讀的書》。文章陸續到齊,只可惜刊物卻因故無法出版。幾年后重讀自己的舊作,居然頗覺新鮮有趣。當時的有些感覺有些想法,如果不是借助此短文,還實在無法重現。一方面是敝帚自珍,另一方面是舊夢重溫,故將此舊文發表。私心以為,后者更是主要原因。倘有雜志愿意從事這項工作,堅持數年,必大有成效。
下面是三年前寫的散文《八七年我愛讀的書》,為了保持歷史原貌,不作任何改動。其中有些想法過時了,可“過時”有“過時”的好處,讓后人了解那年頭知識分子有些什么傻念頭(假如有好多人寫此類文章的話)。希望不是這篇短文的具體內容,而是其表現形式,能讓讀者感興趣。
小時候被老師逼著抄了不少格言警句,長大了對這類“智慧的結晶”有一種本能的反感,總以為未免太裝腔作勢了。可真沒想到,八七年我竟會被一本普普通通的格言集迷住了。
前年上五臺山,在顯通寺的禪房里見到了不少弘一法師手書的格言復印件,貼在墻上,將象文革中貼“最高指示”和如今貼“注意防火防盜”一樣。請方外之友代為尋覓幾張,一直不曾如愿。去年七月到江南讀書,在杭州虎跑寺的李叔同紀念室,又見到了弘一法師手書的“格言略選”第一集五十六張。這次是制成書簽模樣,照相沖曬的,可惜早就售完了。當時頗為驚奇,弘一手書的格言好多與儒家如出一轍,不大像出自他這樣的有道高僧之手。如“知足常足,終身不辱;知止常止,終身不恥”;“大著肚皮容人,立定腳跟做人”;“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于己”等等。至于“律己宜帶秋氣,處世須帶春風”,則簡直跟我小時候抄的雷鋒日記一樣。在我見到的關于弘一法師的傳略和年表中,都沒有提到這批格言,不免引起我的注意。
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居然在潮州開元寺法物流通處“請”到《弘一大師格言別集》一冊,所收格言比杭州陳列的還多,自是大喜過望。
《格言別集》分學問類、存養類、處事類、接物類等,大部分沒注明出處,不外名儒修身語錄警句。后附有編印者摘自弘一法師《改過實驗談》中的一段話:“談玄說妙修證次第,自以佛書最為詳盡。而我等初學之人,持躬敦品、處事接物等法,雖佛書中亦有說者,但儒書所說,尤為明白詳盡適于初學。故今多引之,以為吾等學佛法者之一助焉。”既然儒書多合于佛法,當然無妨以儒導佛,或者引儒入佛。在他人,此類抄 錄格言舉動未必有多大意思,可在弘一法師,卻值得認真重視。披剃入山后,弘一法師謹守綺語戒,除佛學論著和書信序跋外,絕少為文。倒是其為廣結善緣而書寫的佛經及學佛格言,讓我們從一個側面窺見作為近現代知識分子的一代高僧弘一法師晚年的心境及思想傾向。這才是我對這本枯燥的格言集格外感興趣的真正原因。
說到近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心境,花城出版社1986年7月出版的《陳寅恪晚年詩文及其他》是一本很有趣的書。此書作者署馮衣北,可書中馮氏文章不過兩篇三萬余字,而附錄的余莫時文章則有三篇十一萬字之多,于此不難見出編者的苦心。文章是1983至1985年香港《明報月刊》爭論的結集,兩相比較,余氏從近代知識分子心態以及文化氛圍來把握陳寅恪,比馮氏拘泥于詩文典故詮釋與史實考證要高明得多。陳寅恪自稱“思想囿于咸豐、同治之世,議論近乎湘鄉、南皮之間”。照吳宓的回憶,陳氏晚年“仍遵守昔年‘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說”,不以時俗為轉移。余氏稱此為“廣義的文化遺民”,很有見地。我以為,集子中最有學術意義的是作為爭論開端的余氏《陳寅恪的學術精神和晚年心境》一文。以后雙方的論爭,都抱定一個宗旨,明顯從政治功利目的出發解讀陳氏詩文,學術上價值不大。這也許是海峽兩岸對峙對學術的最大損害:雙方都習慣于站在各自的政治立場上抨擊論敵,而不在乎是否歪曲歷史。比如臺灣學者談魯迅和大陸學者談胡適,都難逃漫罵嘲諷之弊,這于學術發展殊為不利。過兩百年后來看這段歷史,看這兩三代(?)人的學術研究,肯定會覺得挺好笑。這其實很可悲。
年來研究清末民初小說,草草翻閱的作品不下千種,其中絕大部分是硬著頭皮讀下去,沒什么樂趣可言。誕叟(錢錫寶)的《梼杌萃編》卻令我刮目相看,甚至以為值得向一般讀者推薦。作者為宦多年,對官場沉浮人情世態的了解,遠比一介書生李伯元等深刻,對下層官吏頗有惻隱之心,雖也鞭撻嘲笑,卻不尖酸刻毒。即使著力諷刺“理學名儒”賈端甫,其心理活動乃至言談舉止,都寫得入情入理真實可信,甚少清末民初小說界常見的“過甚其辭”,這一點殊為難得。用小說主人公任天然的話來說,此書“大旨是寬于真小人而嚴于偽君子”。“真小人”任天然、王夢笙等自稱“既乏長才,又無大志”,不愿為虛名“誤我三十年清福”。于是循乎人情物理,放浪江湖,了此一生,倒也逍遙自在。“偽君子”賈端甫、范星圃輩自恃清高,不染財色,故抱定建功立業心思,不惜以人血染紅頂子,其實遠比貪官可恨可怕。范星圃臨死前追悔平生求功名心切,“凡事總想先人一鞭、勝人一籌,有些地方不免做盡做絕”。從這一道家思想出發,書中“真小人”常有出人意外的妙論,而“偽君子”的心理也都被“寫盡寫絕”了。
(選自《文學自由談》)